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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脉案 崔尚仪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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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尚仪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药材在竹匾里被风吹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当归的切片边缘卷起来,像一片片干涸的耳朵。季昀站在值房门口,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上沾着黄芪粉末,在午前的光线里黄得发亮。棠梨站在侧门边,一只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沈墨言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和胸腔里的什么东西撞在一起。
孕。六周。
去年九月初三。淑妃入宫那天。周院判请脉的时候摸到了喜脉,写在脉案上,又涂掉了。今天他把涂掉的字重新描出来,送到了皇后手里。
“周院判现在在哪。”沈墨言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她预想的稳。
“正殿。”崔尚仪说,“皇后娘娘留他在偏阁。”
“皇后娘娘还说了什么。”
崔尚仪的手指又在身侧捏了一下。“皇后娘娘说,请淑妃娘娘从太医署出来后,去正殿一趟。”
不是现在。是从太医署出来后。皇后给了她一段时间。沈墨言不知道这段时间是多长,但皇后给了。
“我知道了。”
崔尚仪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影壁旁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娘娘。周院判说,他当年涂掉那行字,是因为有人让他涂的。”
“谁。”
“他没有说。皇后娘娘也没有问。”
崔尚仪绕过影壁,脚步声从正门的方向渐渐远了。
沈墨言站在原地。午前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她的影子压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脚底下。灰蓝褙子的颜色在强光里显得更淡了,几乎要和青砖地面融在一起。
去年九月初三。淑妃入宫。周院判摸出了六周的喜脉。有人让他涂掉。他涂了。一年四个月之后,他把那行字重新描出来。
六周。不是皇帝的孩子。淑妃入宫才第一天。六周的身孕,是在宫外怀上的。
吴县。
沈墨言的脚底升起一股凉意,从青砖透过绣鞋的薄底,从脚心往上走。
她写过淑妃的来历。沈氏,吴县人。性温,寡言,无宠。十一个字。她没有写过淑妃入宫之前在吴县经历了什么。没有写过她为什么会被选入宫。没有写过她离开吴县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怀了孩子。
但这个世界替她补上了。就像补上了杏林巷和济安堂,补上了碾药的声音和后窗的影子。它补上了一个孩子。六周。还没有一颗杏仁大。
“娘娘。”
季昀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推出来的。
沈墨言转过身。
他还站在值房门口。手不垂了,交叠在身前,十根手指互相握着。握得很用力,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但他的脸还是那样,没有表情。不是冷淡,是把所有东西都压住了,压到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季昀。”沈墨言说。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在吴县的时候,隔着巷子看了一年。”她停了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季昀的喉结动了一下。
“窗户。”他说,声音很干。“木棂格的。窗纸是旧的。下雨天会洇水。”
“还有呢。”
“有时候窗户会推开。”
沈墨言的心跳重了一拍。他昨天说,她从来没有推开过窗户。他只见过映在窗纸上的影子。
“推开的时候,”季昀说,“她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缝的是小孩子的衣裳。”
院子里又安静了。竹匾里的药材被风吹动,沙沙的。棠梨在侧门边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她的肩膀在抖。
沈墨言看着季昀。他站在值房门口,灰布直裰的袖口还挽着,小臂上的黄芪粉末被风吹掉了一些。十根手指互相握着,握得指节发白。碾了一年药的手,稳得纹丝不动的手,现在在发抖。很细微的抖,像冬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你知道。”沈墨言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也在抖。“我只是看到了。看到她在缝小孩子的衣裳。很小。这么小。”
他用手比了一下。两只手捧在一起的大小。他的手在比划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是给哪家孩子做的。巷子里有很多孩子。我以为是——”
他的声音断了。喉结又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孩子可能是她的。”
他松开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
“她入宫那天,我去浣衣局送药。我把方子塞给孙姑姑。我说,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您帮我给她。”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墨言。深褐色的眼珠,瞳孔边缘那一圈琥珀色在阳光下亮得几乎透明。
“我不知道她入宫的时候怀着孩子。”
“如果知道呢。”
季昀沉默了很久。院墙外面有宫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从东往西,慢慢消失了。
“如果知道,”他说,“我会把方子换成安胎药。”
沈墨言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安胎药。不是四物汤。不是调理气血的方子。是安胎药。他会把安胎药塞给孙姑姑,说——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您帮我给她。他不知道她入宫之后,那个孩子还在不在。他不知道她会在宫里的第一夜被周院判摸出喜脉,不知道有人会让周院判把脉案上的字涂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想,如果她需要,他备了安胎药。
“季昀。”沈墨言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应。他站在那里,手不抖了。不是因为稳了,是因为他把手攥成了拳。攥得很紧,指节全白了。
“那件小衣裳,”他说,“她没有缝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后那几天,窗户没有再推开。”
他松开拳。手心里是四道指甲印,深深的,有一道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他没有看自己的手。
“后来她就走了。听说是进了京。”
他把手背到身后。
“我等了一年四个月。昨天,你走进值房。你抬起头来看我。”
他看着她。
“我想问你。那件小衣裳,后来缝完了没有。”
沈墨言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她不是淑妃。她没有在吴县的杏林巷住过,没有在窗边缝过小孩子的衣裳,没有在入宫的第一夜被太医摸出六周的喜脉。她只是穿进了淑妃的身体,穿着她的衣裳,用着她的名字,被她身边的宫女照顾着,被她入宫前的旧识隔着脉枕诊着脉。
但这个世界替淑妃记住了。记住了那件没有缝完的小衣裳。记住了推开窗户又合上的那些日子。记住了九月初三,记住了被涂掉的“孕,六周”,记住了一个在太医署值房里等了一年四个月的人。
“我不知道。”沈墨言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擦得嗓子生疼。
季昀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值房。他的背影在药柜前面停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很深,里面码着一排一排的瓷瓶,标签上的字被阴影遮住了。他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粗蓝布。和淑妃包袱皮一样的粗蓝布。
他站起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裁好的小衣裳。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粗棉布的,针脚细密,用的是齐针法。领口,袖口,下摆,每一处的缝线都收得很好。一共有四五件,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件,领口没有收边。线还穿着针,别在布料上。针是银的,生了薄薄一层氧化,发暗。线是红色的,棉线,褪色了,从正红褪成了水红。
没有缝完。
“这是——”沈墨言的声音卡住了。
“前天晚上,周院判让人送来的。”季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和去年的脉案一起。”
沈墨言伸出手,指尖碰到最上面那件小衣裳的领口。棉布很软,洗过了,摸上去有一点点绒。领口的针脚缝了半圈,剩下的半圈别着针,红线穿过针孔,等着下一针。
一年四个月。针还别在领口上。
“周院判说,这是入宫那天,从淑妃娘娘的包袱里搜出来的。”季昀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他留下来了。没有呈上去。”
“为什么。”
“他没说。”
沈墨言把手指从小衣裳上收回来。针别在领口上,银针发暗,红线褪色。针尖朝内,针鼻朝外。缝的人把针别在这里的时候,大约是想第二天接着缝的。第二天是九月初三。她入了宫。从此再也没有拿起过这根针。
“季昀。”
“嗯。”
“周院判还送了什么来。”
季昀沉默了几息。然后走到药柜的另一侧,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不是脉案。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开着。
沈墨言接过来。纸很薄,折了两折。她打开。
一行字。
不是季昀那种一笔一划的字。是另一种字迹。很细,很轻,笔画之间连得很紧,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孩子没了。入宫当夜就没了。”
就这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墨言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入宫当夜就没了。周院判摸出了喜脉,写在脉案上。有人让他涂掉。他涂了。然后孩子没了。六周。还没有一颗杏仁大。
谁让他涂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周院判为什么把小衣裳和信留了一年四个月。为什么选在今天把一切送到皇后手里。这些沈墨言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周院判选在今天,是因为她昨天走进了太医署。因为她对季昀说了“我写的”这三个字。因为她告诉了一个人等了一年四个月的真相——你等的人,是我写出来的。你想了一秒的东西,他活了一辈子。
周院判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他看过多少脉案,涂过多少字,收过多少被搜出来的小衣裳。他从来不说话。但今天他说话了。他把涂掉的字重新描出来,把小衣裳送到季昀手里,把信放在脉案旁边。他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
不是因为皇后问了。是因为他等到了一个时机。
一个他从脉象的变化里看出“这个人换过了”的时机。一个他确认了去年九月初三的淑妃和今年九月的淑妃不是同一个人的时机。一个他决定把藏了一年四个月的东西交出来的时机。
“季昀。”沈墨言说。
他站在药柜前,手搭在抽屉的拉环上。
“周院判把东西送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季昀没有回头。他的手在拉环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说——‘老朽行医三十年,第一次诊出喜脉的时候,开了安胎药。第二次诊出喜脉的时候,涂掉了脉案。第三次,不诊了。’”
院子里的风大了些。竹匾里的当归被吹起来一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身,落在青砖上。棠梨从侧门边站起来,走过去把当归捡起来,放回竹匾里。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放好之后她又蹲回去了,两只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沈墨言看着季昀的背影。灰布直裰,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面透出来。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院子里很暖,阳光把青砖晒得发烫。是从里面往外抖的。从骨头缝里,从一年四个月的等待里,从那件没有缝完的小衣裳里。
“季昀。”沈墨言说。
他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红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磨过。
“那天你问,《凤囚》是写什么的。”他说。
“嗯。”
“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着她。
“写一个人,怎么在所有的东西都没了之后,还活着。”
值房里很静。药柜上的抽屉一个挨一个,标签上的字在阴影里模模糊糊。从地面一直到房梁,几百个抽屉,几百种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他在吴县写的那张方子。白术,茯苓,甘草。四君子汤。他前天开的方子。延胡索止痛。化淤膏散淤。他会的所有东西,都用来治她了。
但有一种东西他治不了。
六周。还没有一颗杏仁大。
沈墨言把桌上那件小衣裳拿起来。很轻,托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棉布软得让人心慌。领口别着针,银针发暗,红线褪色。她把它托在掌心里,看着那半圈缝好的针脚。齐针法,缝得很密,每一针的长短都一样。
淑妃缝这排针脚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入宫。她坐在杏林巷的窗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窗外是碾药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从巷子对面的济安堂后院里传过来。她听着那个声音缝小衣裳。缝了一件又一件。四五件。最上面这件,领口还没收边。
然后入宫的旨意来了。她把针别在领口上,把衣裳叠好,收进包袱里。她以为自己还会继续缝的。在宫里,夜深了,点一盏灯,把领口的针拿起来,接着缝下去。
她没有机会。入宫当夜孩子就没了。周院判摸出了喜脉,涂掉了脉案。有人把小衣裳从包袱里搜出来。周院判留下了,没有呈上去。她再也没拿起过那根针。
沈墨言把小衣裳放回布包里。粗蓝布叠好,盖上。
“季昀。”
“嗯。”
“这个,我带走。”
季昀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她带到哪里去。他只是看着她把布包拿起来,托在手里,灰蓝褙子和粗蓝布的颜色很像,都是素净的,不显眼的。
沈墨言走到值房门口。
院子里阳光很亮。竹匾里的药材被晒得发烫,气味蒸腾上来,浓得化不开。棠梨蹲在侧门边,看到她出来,一下子站起来。
“娘娘——”
“去正殿。”
棠梨的嘴张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沈墨言手里的粗蓝布包,又看了一眼值房里季昀的背影,没有问。她把侧门拉开,让沈墨言先走。
沈墨言跨出门槛。
轿子在侧门外等着。老轿夫看到她出来,把手里的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回腰间。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包,没有说什么,掀开轿帘。
沈墨言坐进去。棠梨跟在轿子旁边。
轿子晃了一下,起来了。碎石路在轿轮底下嘎吱嘎吱响。沈墨言把粗蓝布包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在上面。布料下面是小衣裳的形状,叠得整整齐齐,有一件领口别着针。
她想起皇后昨天在偏阁里说的话。“本宫刚入宫的时候,也缝过一只布偶。祈福的。塞进自己的头发,放在枕头底下。后来被人搜出来了。巫蛊。铁证如山。那年我十六岁。没有人问我,布偶里为什么塞的是我自己的头发。”
皇后缝过一只布偶。淑妃缝过五件小衣裳。皇后失去了她的布偶。淑妃失去了她的孩子。两个女人。一个坐在正殿的凤椅上,一个已经不在了。
而她穿着淑妃的衣裳,坐在淑妃的轿子里,膝盖上放着淑妃没有缝完的小衣裳。她要去正殿。皇后在那里等她。
轿子走过碎石路,拐上青石板宫道。梧桐叶还在落。从枝头脱开,打着旋往下坠。叶柄朝下,往泥土里钻。沈墨言从轿帷的缝隙里看着它们落下去。一片,又一片。她写过的梧桐。她想了一秒。它们落了整整一个秋天。
轿子停在正殿门外。
沈墨言下轿。粗蓝布包托在手里。崔尚仪站在台阶下面,看到她手里的布包,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
“淑妃娘娘。皇后娘娘在偏阁。”
不是正殿。是偏阁。是昨天早上,皇后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的那间偏阁。
沈墨言走上台阶。汉白玉被阳光晒得温热,隔着绣鞋的薄底传上来。她一级一级往上走。棠梨被拦在阶下。这次她没有攥沈墨言的袖口。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沈墨言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上走。
偏阁的门开着。晨光从东窗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几道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慢翻涌。
皇后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椅上。不是早上的礼服了。换回了那件鸦青色的常服,料子很软,袖口的银线云纹在光里若隐若现。头发也拆了高髻,挽了一个纂儿,白玉簪别住。脸上的妆容卸了,露出眼下的淡青色。
她手里拿着一卷纸。去年的脉案。青布裹着的系带解开了,摊在膝上。
周院判不在偏阁里。只有皇后一个人。
沈墨言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偏阁里很静。窗外的梧桐叶落在窗台上,沙沙的。
皇后没有让她坐。沈墨言站着。粗蓝布包托在手里。
皇后把脉案翻过一页。纸张发出很脆的声响。
“周院判今早来了。”皇后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带了去年的脉案。脉案上有一行字。孕,六周。被墨涂掉了。他今早把墨刮开,重新描了一遍。”
她把脉案合上,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本宫问他是谁让他涂的。他没有说。本宫问他孩子是怎么没的。他也没有说。”
皇后抬起眼睛看着沈墨言。
“本宫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
“去年九月初三,淑妃入宫那日,除了脉案,还搜出了什么。”
皇后把目光移到沈墨言手里的粗蓝布包上。
“他说,五件小孩子的衣裳。粗棉布的。有一件没有缝完。针还别在领口上。”
她伸出手。
沈墨言把布包递过去。皇后接过来,放在膝上,打开。她的手很稳。和崔尚仪一样稳。和季昀碾药的手一样稳。她把小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膝上。四五件。最上面那件领口别着针。
皇后的手指停在针上。银针发暗,红线褪色。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针从领口上拔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扯坏布料。针拔出来了,红线穿过针孔,在光里晃了一下。她把针放在矮几上,和脉案放在一起。
“这件没有缝完。”她说。
沈墨言没有接话。
皇后把小衣裳叠好,放回布包里。粗蓝布盖上。
“本宫入宫的时候,缝的是一只布偶。祈福的。”她的声音很平。“被搜出来之后,本宫再也没有缝过任何东西。”
她把布包推回沈墨言面前。
“你的宫女。棠梨。她在浣衣局待了三年。”皇后忽然换了话题,声音还是平的。“今早本宫让人去浣衣局取了一样东西。她入宫那年的记档。”
沈墨言的心跳重了一拍。
“记档上写着。景和元年三月,棠梨入宫。分配到浣衣局。入宫时身上带了一样东西。”
皇后从矮几上拿起另一张纸。不是脉案。是浣衣局的记档,纸张更粗,字迹更潦草。
“一把银锁。小孩子戴的。刻着一个‘棠’字。”
沈墨言的喉咙里堵住了。
“本宫问过浣衣局的孙姑姑。她说,棠梨入宫的时候七岁。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没有。问她银锁是谁给的,她不说。”
皇后把记档放下。
“七岁入宫。在浣衣局待了三年,调到长乐宫。在你的偏殿里待了一年四个月。”
她看着沈墨言。
“昨天你在偏阁里对本宫说,你把命交到本宫手里,换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你的宫女,比你更早。”
皇后站起来。鸦青色的常服垂到脚面。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墨言。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七岁。她把银锁交给记档的太监。从此再没见过那把锁。”
沈墨言的手在粗蓝布包上收紧了。
棠梨。七岁入宫。一个人。一把刻着“棠”字的银锁。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裳,手上的茧比孙姑姑还厚。为了给咳了半个月的孙姑姑买药,把攒的月钱拿去太医院,被赶出来,蹲在井边哭,袖子全湿了。后来调到长乐宫,分到淑妃的偏殿。每天早上端水,晚上铺床。偷桂花糕,偷核桃酥。蹲在主子脚边,下巴搁在膝盖上。说——奴婢不怕死。奴婢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会被人记住的人。给孙姑姑买药,孙姑姑记住了她。给主子偷桂花糕,主子记住了她。在崔尚仪搜宫的时候挡在主子面前,脊背很瘦,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脊椎骨的形状。在皇后传讯的时候攥着主子的袖口,手指发抖,但脚没有往后挪过一寸。
她七岁交出去的银锁,皇后今天替她找回来了。
沈墨言的眼睛里涌上来的东西,她忍住了。
皇后转过身来。
“周院判今早来的时候,本宫问他,为什么要等一年四个月才把脉案拿出来。”
“他说什么。”
“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谁。”
皇后看着她。
“一个会让这一切不再是白白受苦的人。”
偏阁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落在窗台上,堆了薄薄一层。风从窗棂格子里钻进来,把矮几上的脉案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沈墨言把粗蓝布包拿起来,托在手里。
“娘娘。”她说。
皇后看着她。
“棠梨的银锁,在哪里。”
皇后从袖口里取出一样东西。很小,托在掌心里。银锁。小孩子戴的。银面发黑,边缘磨得圆润。中间刻着一个“棠”字,笔画稚拙,刻得很深。
沈墨言伸出手。皇后把银锁放在她掌心里。很轻。比那件小衣裳还轻。银面冰凉,刻字的凹槽里积着经年的暗色。
“带给她。”皇后说。
沈墨言把银锁收进袖口。和季昀的方子放在一起。两张方子,一把银锁。一张是去年的,一张是前天的。一年四个月。七年。时间在她的袖口里叠在一起。
她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那件小衣裳。领口没有缝完。”
沈墨言站住。
“本宫缝东西的手艺不好。但领口收边,还是会的。”
沈墨言转过身。
皇后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伸出手,把矮几上的银针拿起来。红线穿过针孔,在光里晃了一下。
“放桌上吧。”
沈墨言把粗蓝布包放回矮几上。皇后打开,取出最上面那件小衣裳,摊在膝上。她低下头,把针穿过领口的布料边缘。一针。红线从布料这面穿过去,从另一面露出来。她把针拔出来,拉紧。动作不熟练,线拉得有点歪。
但她缝了。
沈墨言跨出门槛。
正殿外面的阳光很亮。梧桐叶铺了一地。棠梨站在阶下,看到她出来,迎上来一步。
“娘娘——”
沈墨言走到她面前。棠梨的圆脸上,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左鬓的碎发又翘起来了。
沈墨言从袖口里取出银锁。托在掌心里。
棠梨的目光落上去。她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她的手指抬起来,伸到银锁上面,没有碰。指尖在发抖。
“棠梨。”沈墨言说,“你的锁。”
棠梨的手指落在银锁上。刻着“棠”字的那一面。她的指腹摩挲过那个字,一遍,又一遍。七岁交出去的东西。在浣衣局的记档里躺了十年。皇后的手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沈墨言的掌心里。沈墨言的掌心里,现在托着它。
棠梨把银锁攥进手心里。攥得很紧。锁的边缘硌进掌肉里。她没有哭。她把银锁贴在胸口,贴着那件青色宫装的布料。贴着肋骨后面那颗跳得很快的东西。
“娘娘。”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细。
“嗯。”
“奴婢以后,不用怕了。”
沈墨言把手放在棠梨头顶上。碎发毛茸茸的,翘着,按不下去。
“嗯。”
轿子在台阶下等着。深蓝色轿帷。老轿夫手搭在轿杆上。梧桐叶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掸。
沈墨言上轿。棠梨跟在轿子旁边。银锁攥在手心里。
轿子晃了一下,起来了。
宫道两边的梧桐还在落叶。叶柄朝下。往泥土里钻。
沈墨言从轿帷的缝隙里看着它们落下去。她写过的梧桐。她想了一秒。它们落了整整一个秋天。
袖口里,季昀的两张方子叠在一起。一张去年的,一张前天的。纸边磨出了毛边。吴县杏林巷。五个字。她写吴县的时候想了一秒。他等了一年四个月。
她闭上眼。后脑勺的药膏还在发热。季昀的手指今天早上按上去的时候,比昨天轻。他说明天还要换药。他说化淤膏敷到第五日,淤血会开始散。散的时候会疼。
她等着。
轿子走在宫道上。梧桐叶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轿顶上,落在轿夫的肩上,落在棠梨的头发上。棠梨没有掸。她攥着银锁,走在轿子旁边。脚步很稳。
长乐宫的月洞门在前面。门边站着一个人。高个子,宽肩。黑色的刀鞘握在身后。
陆衍。
他站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刀鞘的黑和宫墙的红撞在一起。
轿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沈墨言从轿帷的缝隙里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低头。他平视着前方。刀鞘握得很紧。
然后他动了。很轻。他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就一下。指节叩在黑色的漆面上。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轿夫的脚步声盖住。但沈墨言听到了。
一下。
像在说——我在。
轿子进了月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