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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毕业季•未完成的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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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五月,查尔斯河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
索菲亚·菲斯站在麻省理工大穹顶前的台阶上,黑色毕业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色的头发从学士帽下散落出来,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手里攥着那卷毕业证书,羊皮纸的边角硌着掌心,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她在看手机。
一条新消息。
【亚历克斯:你在哪?】
索菲亚微微侧身,越过层层黑色方阵,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没找到。
【索菲亚:音乐系这边,靠左。你往这个方向看。】
几秒后。
【亚历克斯:看到了。】
索菲亚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终于,在左边第三排的经济学院座区,她看到了他——深色头发,深色眼睛,学士袍穿在他身上,正侧头看着她。
他看到她看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的手机又震了。
【亚历克斯:你今天的头发很好看。】
索菲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散在肩上,被学士帽压得有点乱,有几缕甚至翘了起来。
【索菲亚:明明乱得要命。】
【亚历克斯:我说好看就是好看。】
索菲亚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想再看一眼他的方向,却发现他已经不看她了——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他的手机又震了。
【亚历克斯:毕业典礼结束别跑。我去找你。】
【索菲亚:干嘛?】
【亚历克斯:你说呢?】
索菲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暧昧的那种,而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毕业典礼结束,拍完照,扔完学士帽,他要第一个走到她面前。
四年来,每一次重要的场合,他都是第一个走到她面前的人。
【索菲亚: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亚历克斯的方向。
他还在看她。
隔着三排人,隔着数百个黑压压的背影,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也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们都转回头,看向主席台,像是刚才那个瞬间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索菲亚知道它发生过。因为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主席台上,校长正在念着那些冗长的致辞。索菲亚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目光飘向穹顶那巨大的混凝土结构,想起大一那年她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亚历克斯·温特沃斯。
那天她在穹顶下的台阶上练琴——不是真的练,是带着耳机听录音,手指在空中无声地弹着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坐了个人。
等她摘下耳机,发现一个深色头发的男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经济学原理》,翻到了某一页,但明显没有在看。
“你在弹什么?”他问。
她愣了一下:“你听得出来?”
“你的手指在动。”他说,深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手,然后又抬起来看她,“而且你的嘴唇在动。你在哼什么?”
索菲亚看着他。那时候她刚来麻省理工三个月,已经习惯了大多数人对“音乐专业”这个标签的反应——要么是“你们真有文化”,要么是“那你们很轻松吧”。但这个男生的语气不一样。他不是在寒暄,不是在搭讪(至少看起来不像),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她说,“第一乐章。”
他点了点头,像是验证了什么。
然后他说:“我听过这个。我妈有这张唱片。”
索菲亚后来才知道,亚历克斯·温特沃斯的母亲是伊莎贝尔·温特沃斯——那个在九十年代拿过两次奥斯卡提名的女演员。她家里当然有拉赫玛尼诺夫的唱片,而且大概率是某个顶级指挥家的限量版。
但那时的索菲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个男生长得很好看——深色头发,深色眼睛,轮廓像是被刀削出来的,不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再多看一眼的好看。
“你是什么专业的?”她问。
“经济学。”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经济学院不在这一片。”
亚历克斯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索菲亚后来才学会辨认的表情,不是笑,是他觉得有趣时会有的反应。
“我在躲人。”他说。
“躲谁?”
“我哥。他今天要给我上一堂关于‘如何管理家族信托基金’的课。我觉得我的大脑还没准备好接受这种摧残。”
索菲亚忍不住笑了。她后来见过他哥哥塞巴斯蒂安——哈佛医学院毕业,温特沃斯家的长子,完美的继承人模板。跟亚历克斯完全是两种人:塞巴斯蒂安是温和的、周全的、让人如沐春风的;亚历克斯是直接的、锋利的、让人有点招架不住的。
但在那个秋天的下午,坐在穹顶的台阶上,亚历克斯·温特沃斯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好看的、被哥哥逼着学金融的大学男生。
“索菲亚·菲斯。”她伸出手。
他握住了。手掌干燥,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
“亚历克斯·温特沃斯。”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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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终于结束了。
学士帽抛向天空的那一刻,索菲亚听到周围所有人都在尖叫。她被裹挟在欢呼的人群里,被人群推着往前走,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亚历克斯·温特沃斯站在她身后,深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学士袍的领口歪了一边。他看起来不像刚毕业——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商业会议上被人拽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在想下一个季度的事了”的表情。
但他的手很紧。
“你怎么从人群中找到我的?”索菲亚仰起头看他。他比她高十公分,每次说话她都要仰头,这个角度她已经习惯了四年。
“你头发在发光。”亚历克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隔着两百米都看得见。”
索菲亚还没来得及回应这句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索菲亚。”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那个声音——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报数——索菲亚从出生起就听了二十二年。
她转过身。
威廉·菲斯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自己的毕业证书。他和索菲亚站在一起的时候,那双胞胎的特征就变得很明显——同样的金发,同样的碧眼,同样的面部骨骼结构。但威廉的五官更冷,线条更硬,嘴唇总是微微抿着,像是天生不会笑一样。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不是穿不出那种正式感,而是他根本不需要——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有一种“别靠近我”的气场。
索菲亚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亚历克斯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那半秒里没有任何内容——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敌意。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决定这不值得再看第二眼。
“妈说晚上七点在后湾区的家里吃饭。”威廉说,“家庭聚餐。”
索菲亚等着他说“亚历克斯也来”,但他没有。
她只好自己说:“亚历克斯也来。”
威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七点。”威廉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别迟到。爸不喜欢等人。”
他转身走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风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他的背影——笔直的、孤独的、像是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是因为高,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方式。他走路的时候不看任何人,不避让任何人,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会自动给他让路。
索菲亚看着威廉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他就这样。”她说。
“哪样?”亚历克斯问。
“就是……这样。”索菲亚想了想,“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包括我。”
亚历克斯没有接话。他知道威廉对他态度冷淡——他四年前就知道了。威廉·菲斯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任何恶意,但也从来没有任何温度。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你不在我的分类体系里”。这种态度比敌意更难对付,因为敌意至少意味着你在对方的雷达上。
“你之前说他要去读博。”亚历克斯说。
“嗯。计算机博士,人工智能方向。”索菲亚说,“他大二就开始在实验室做研究了,导师说他是他带过最好的本科生。”
亚历克斯点了一下头。他早就知道威廉很聪明——在麻省理工,能在本科阶段就被教授称为“最好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走吧。”他说,握住她的手,“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浪费,然后要去应付你爸妈。”
“浪费?”索菲亚挑眉,“跟我在一起去叫浪费?”
亚历克斯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索菲亚见过无数次,但每次都被击中。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夜空中唯一亮着的星星。
“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他说,声音低下去半度,“从来都不叫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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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克斯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毕业典礼场地旁边的小路上。索菲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座椅的位置刚刚好——腿前空间、靠背角度、甚至头枕的高度,都和她习惯的一模一样。
亚历克斯发动了车。引擎轰鸣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这辆车是亚历克斯大三的时候买的,用的是他自己赚的第一笔钱。他在大二的时候做了一个量化交易模型,卖给了一家对冲基金,赚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一百万。那时候索菲亚才知道,亚历克斯·温特沃斯在经济学系不是普通学生——他是那种教授会在课堂上拿来做例子的学生。
“去哪?”亚历克斯问。
索菲亚想了想:“先回我那边?我要换身衣服。”
“行。”
车沿着纪念大道往北开,查尔斯河在右手边一路铺展开来,水面上的帆船星星点点。五月的波士顿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花都开了,树都绿了,学生都走了,城市突然安静下来。
索菲亚看着窗外,忽然说:“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
亚历克斯看了她一眼。
“什么?”
“我说,”索菲亚转过来看他,“我还没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毕业之后。”
亚历克斯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这不像索菲亚——她从来不是那种“还没想好”的人。她是那种从五岁就知道自己要弹钢琴、十二岁就知道自己要考麻省理工、十六岁就知道自己要走古典音乐这条路的人。她的人生就像她弹的曲子一样,每一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你不是申请了茱莉亚的艺术家文凭?”亚历克斯说。
“是。但我还在等结果。”索菲亚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侧脸流畅的线条,“而且就算录了,我也不确定要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纽约太远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亚历克斯没有接话。车开进了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两边是波士顿典型的红砖联排别墅,每栋房子门口都种着绣球花,现在是五月,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
索菲亚的房子在街道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房,白墙灰顶,门口有一个小花园。她考上麻省理工的时候,父母给她在学校附近买了这栋房子——不是公寓,是整栋洋房。
她和威廉同时考入麻省理工,父母觉得兄妹俩住在一起有个照应,就在隔壁给威廉也买了一栋。两栋房子一模一样,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篱笆。
索菲亚有时候觉得这个安排挺荒谬的——她的父母在波士顿后湾区本来就有一套联排别墅,离学校开车只要十五分钟。但她的母亲说:“宝贝,大学生活就是要离学校近一点才有意思。”于是就有了这两栋房子。
“我进去换个衣服,很快。”索菲亚解开安全带,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亚历克斯一眼,“你要不要进来?”
亚历克斯想了想:“我在车里等你。”
索菲亚知道为什么。亚历克斯不喜欢她的房子——不是不喜欢房子本身,是不喜欢那个房子代表的东西。那栋白色的洋房太温暖了:客厅里有她妈妈的画,书架上有她爸爸的书,厨房的台面上永远有一束新鲜的花(威廉每周换一次,索菲亚永远记不住),壁炉上方的相框里是全家福。那个房子像一个完整的世界,而亚历克斯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他的世界在波士顿市中心那栋高层公寓的顶楼。四壁白墙,几乎没有装饰,客厅里只有一张灰色沙发和一面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夜景很美,但那个房子是空的——不只是家具少,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空。亚历克斯说他喜欢这样,说这样他才能思考。索菲亚从来没有反驳过他,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喜欢”的选择,那是一个“习惯”的结果。
亚历克斯·温特沃斯从小住过的房子太大了。温特沃斯家族的庄园在波士顿以西四十分钟车程的韦斯顿镇,占地十几英亩,主楼有十二间卧室。他在那种房子里长大,但那个房子从来不是“家”——那是他父亲的事业总部,是他母亲偶尔出现的背景板,是他和他哥被抚养长大的地方。亚历克斯的童年是在不同保姆、不同管家、不同家庭教师之间度过的。他的母亲伊莎贝尔常年在外拍戏,他的父亲理查德常年住在办公室里。
所以亚历克斯长大后给自己造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一栋顶层公寓,四面白墙,一张沙发,一面落地窗。空间很大,但被刻意地、近乎残忍地留白了——不是因为他买不起家具,而是因为他不要。他不要那些会提醒他“这里应该有人”的东西。他要的是一个干净到没有任何多余信息的世界,一个不会对他提出任何要求的世界,一个他可以完全控制的世界。
索菲亚走进房子,经过客厅,看到威廉正站在厨房里泡茶。他换了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还没干,应该是回自己那边洗了个澡,然后穿过院子过来的。两栋房子之间的篱笆上有一扇小门,推开就能走过来——这是他们搬进来第一天就商量好的。
“你怎么这么快?”索菲亚问。
“我开车回来的。”威廉说,倒水的时候头都没抬。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索菲亚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回到茶杯上。
“他的车停在门口。”威廉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索菲亚知道他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路虎就停在两栋房子之间的街道上,从威廉的窗户看出去一目了然。
“他送我回来的。”索菲亚说。
威廉把茶包从杯子里拎出来,丢进垃圾桶。他喝茶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样——精确、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七点。”威廉说,“别忘了。”
索菲亚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他:“亚历克斯也来。”
“我知道。”他说,“你说过了。”
“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太欢迎。”
“我的表情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威廉端起茶杯,“你要换衣服就快去。你身上还有毕业袍的味道,闻起来像旧书。”
索菲亚上了楼。她的卧室在二楼,正对着后面的小花园。她拉开衣柜,里面挂满了衣服——有演出时要穿的礼服,有日常穿的毛衣牛仔裤,有几件她妈妈从巴黎寄来的设计师品牌,还有她大学四年攒下的、各种各样的、舒适但说不上好看的家居服。
她挑了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换掉身上那件黑色的毕业袍。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碧色的眼睛在绿色的裙子上显得格外明亮。她伸手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那是亚历克斯在大三情人节送她的礼物,她几乎每天都戴着。
手机震了一下。
【亚历克斯:你好了没?】
【索菲亚:马上。】
【亚历克斯:你说“马上”的时候一般是十分钟。】
【索菲亚:那这次是真的马上。】
【亚历克斯:上次你说真的马上,我等了一刻钟。】
索菲亚笑了一下,把手机扔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下楼。
经过客厅的时候,威廉还在那里。他已经喝完了茶,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他看的方向正好是亚历克斯停车的位置。
“别看了。”索菲亚说。
威廉没回头:“我没在看。”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威廉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过身来。他看着索菲亚,那张冷峻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不满,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预判。
“你知道他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吗?”威廉说。
“什么意思?”
“亚历克斯·温特沃斯。”威廉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读一篇论文的作者名,“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三家风投在追他。他那个量化交易的模型还在跑,每个月被动收入至少六位数。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找工作’,他是在建自己的帝国。”
“所以?”
“所以他接下来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你想想就知道了。”威廉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索菲亚,我不是在反对你们在一起。我只是在提醒你——你是一个需要大量时间和专注度的人,他也是一个需要大量时间和专注度的人。你们俩的时间表,不会自己对齐。”
他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还有,”他说,没回头,“你今天很好看。但别告诉他我说了这句话。”
门关上了。
索菲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包的带子。威廉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脑子里某个地方——不是很痛,但一直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向那辆黑色的路虎。
那辆黑色的路虎揽胜还停在门口,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冒出淡淡的白烟。但亚历克斯不在车里——他站在车旁边,靠在驾驶座的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深色的眼睛看着她从房子里走出来。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额前的碎发动了一下。
索菲亚走下台阶,向他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亚历克斯没有动。他就那么靠在车门上,看着她走过来。那道目光——专注的、带着某种笃定的、像是世界上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一样的目光——让索菲亚的心跳快了一拍。四年了,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她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件裙子,”他说,“你去年夏天穿过。”
索菲亚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了。
“你记得?”她问。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他侧身拉开车门,手掌挡在车门框的上沿——那个动作,他为她做过无数次,从大一那年冬天第一次为她开门到现在,从来没有省略过。
“上车。”他说。
索菲亚弯腰坐进副驾驶。亚历克斯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引擎的轰鸣声在车厢里低沉地回荡着,他挂挡,车开动了。
查尔斯河又在右手边出现了,水面上的光斑跳动着,像无数个细小的金色音符。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了什么。
“亚历克斯。”
“嗯。”
“你毕业之后要做什么?”
亚历克斯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习惯。他总是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地握紧什么。
“我在谈一个项目。”他说,“金融科技方向。如果谈成了,我会自己做。”
“自己做,”索菲亚重复了一遍,“意思是创业?”
“意思是我不会去给别人打工。”亚历克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索菲亚听出了那种“温特沃斯式的理所当然”——他的父亲理查德·温特沃斯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工作过,他的祖父也没有,他们家族三代人都是坐在桌子那一头的人。
“那你的时间会很紧。”索菲亚说。
亚历克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索菲亚捕捉到了——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弦。
“我的时间,”亚历克斯说,“我会自己安排。”
车开过了桥,进入后湾区。两旁的红砖建筑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赭红色,街上的人穿着精致,牵着狗,拿着咖啡。波士顿后湾区是美国最昂贵的社区之一,而索菲亚的父母在这里拥有一整栋联排别墅——不是在五楼的一个单元,是从地下室到四楼、从这面墙到那面墙的全部。
车停在别墅门口。亚历克斯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房子——一栋五层的褐石建筑,每扇窗户都亮着灯,门口的石阶上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月桂树。
索菲亚看着他。
“你还好吗?”她问。
“我很好。”亚历克斯说,然后转过头来看她。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更锋利,深色的眼睛里映着街灯的光。
“索菲亚。”他说。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碰了碰她耳朵上的珍珠耳钉。
“走吧。”他说,“你爸要是再等下去,估计要出来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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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比索菲亚预想的要好。
她的父亲艾伦·菲斯——畅销书作家,国家图书奖得主,那个能用文字把人钉在原地的男人——在餐桌上的表现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灰白但浓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多纹路,看起来不像一个文学界的巨人,更像一个普通的、有点话多的中年父亲。
“所以亚历克斯,”艾伦给每个人倒酒的时候说,“我听索菲亚说你毕业之后不打算找工作?”
索菲亚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父亲一脚。太晚了。
亚历克斯接过酒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打算自己做。有个项目在谈。”
艾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种“作家式的好奇”已经在他眼睛里出现了——他正在把亚历克斯当成一个角色在分析,索菲亚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什么方向?”艾伦问。
“金融科技。具体来说,是一个针对高净值个人的智能投顾平台。目前市场上的产品要么太保守,要么太激进,中间缺了一个能够根据个人风险偏好动态调整的解决方案。我在做一个算法模型,可以——”
“他在做一个很复杂的东西。”索菲亚的母亲朱丽叶·菲斯打断了亚历克斯的话,不是不礼貌,而是那种“我已经听过这个话题了所以换一个吧”的艺术家的随意。朱丽叶是个画家,身材纤细,气质优雅,五十六岁看起来像四十五岁。她有一头和索菲亚一样金色的头发,但现在掺了很多银丝,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故意挑染的。
“朱丽叶,”艾伦说,“让人家把话说完。”
“他说完了。”朱丽叶说,拿起酒杯,“他做的所有东西都很复杂,我听不懂,但我相信他很厉害。索菲亚选人的眼光不会差。”
餐桌上一阵短暂的沉默。
威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坐在他旁边的——虽然今晚他一个人来的,但索菲亚知道他最近在跟一个计算机系的博士生走得很近,只是他从来没承认过——好吧,也许索菲亚不应该用“走得很近”这个词,她哥的感情生活是一个黑洞,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谢谢。”亚历克斯说,对朱丽叶微微点了一下头。他面对索菲亚母亲的时候总是格外礼貌,索菲亚知道那不是因为朱丽叶不好相处——恰恰相反,朱丽叶是菲斯家族里第一个对他表示善意的人。
“爸,”索菲亚试图转移话题,“你新书什么时候出?”
艾伦的眼睛亮了一下。“十月份。这次是一个关于音乐家的故事——一个小提琴手,从二战时期的维也纳逃出来,在纽约重新开始。我采访了很多——”
“很多幸存者的后代。”朱丽叶替他说完,微笑了一下,“你爸最近三个月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书房里全是档案复印件,我连走路都要绕道。”
索菲亚笑了。她喜欢听父母这样拌嘴——那种多年夫妻之间才有的、带着温度的互相调侃。这是她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东西,直到她认识了亚历克斯,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亚历克斯的父母不会这样说话。伊莎贝尔·温特沃斯和理查德·温特沃斯在公共场合的互动是一种经过排练的表演——礼貌的、得体的、距离刚好的。索菲亚第一次去温特沃斯庄园吃感恩节晚餐的时候,发现他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偶尔有人开口也是关于“公司的事情”或者“基金会的事情”。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索菲亚觉得自己坐了两天。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朱丽叶忽然说了一句让索菲亚措手不及的话。
“亚历克斯,”朱丽叶放下餐巾,“你和索菲亚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你们俩的打算。”
索菲亚的手停在酒杯上。
亚历克斯看了索菲亚一眼,然后转向朱丽叶。“目前没有具体的计划。我们都还在过渡期。”
“过渡期。”朱丽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品味它的含义。她看了一眼艾伦,艾伦微微摇了摇头——一个“别问了”的信号。
但朱丽叶没有继续问。她只是笑了笑,拿起酒杯,对亚历克斯举了一下。
“过渡期也是挺好的。”她说,“你们还年轻,不用着急。”
索菲亚知道她妈妈想说什么。朱丽叶·菲斯不是一个会在别人面前直接问“你们打算结婚吗”的人,但她是一个艺术家——她善于用委婉的方式切入核心问题。“过渡期”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一个陈述,是一个提问:你们打算过渡到哪里去?
离开餐厅的时候,威廉走在索菲亚旁边。
“妈今天很温柔。”威廉低声说。
“她哪天不温柔?”
“她哪天都很温柔,但今天她是在‘观察’。”威廉说,拉开车门,“她想看你反应。”
索菲亚没说话。她知道威廉说得对。她的父母从来不会直接干预她的选择,但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方式——观察、等待、在合适的时候提出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这是作家的妻子和作家本人组成的家庭的特质:所有人都在讲故事,所有人都在解读故事。
她想起亚历克斯的父亲。理查德·温特沃斯不是那样的。他对儿子的期望是具体的、量化的、不容置疑的。亚历克斯选择经济学而不是商科,已经让他不太满意了。如果他再不走“正常”的职业路径,理查德的表情大概会变得更加……温特沃斯式。
“你今晚回你那边还是去他那边?”威廉问。
“我回自己那边。”索菲亚说,“明天一早要去琴房。”
威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坐进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RS7,低调但性能强悍,和他的人一样——发动引擎,在离开之前降下车窗。
“索菲亚。”
“嗯?”
威廉犹豫了一秒,这在他是极为罕见的。
“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家。”他说,“如果你练完琴没事的话。”
“怎么了?”
“没怎么。”威廉说,升上车窗,车开走了。
索菲亚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威廉的车尾灯消失在博伊尔斯顿街的尽头。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而是一种“改变”,一种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正在缓慢逼近的转变。
亚历克斯从餐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包——她忘在椅子上了。
“你哥走了?”他问。
“走了。”索菲亚接过包,“他说他明天在家。”
亚历克斯看着威廉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种皱眉不是担心,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某种动物的领地意识。
“他最近好像经常在家。”亚历克斯说。
“因为他毕业了。他又不像某些人,还没毕业就在谈项目。”索菲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亚历克斯看了她一眼。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想笑但没笑出来的样子。
“送你回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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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索菲亚的白色洋房门口。夜已经深了,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那栋白色的房子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幅画——窗帘后面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威廉隔壁的房子也亮着灯,两栋房子连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安静地坐在一起。
亚历克斯没有熄火。
索菲亚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亚历克斯的侧脸——那被路灯照亮的、轮廓分明的、好看得让人有点生气的侧脸。
“你在想什么?”她问。
亚历克斯的视线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没有看她。“我在想你妈今天说的那个词。”
“过渡期?”
“对。”亚历克斯终于转过头来,“你觉得我们在过渡什么?”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她想说“我们什么也没有在过渡”,但那是假的。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她和亚历克斯之间的东西,而是他们周围的东西。毕业了,学校没了,接下来是“人生”,而“人生”这个东西,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过。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不管过渡什么,我们一起过渡。”
亚历克斯看着她。那个表情——索菲亚不太会描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松动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合拢了。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停在耳后。
“明天几点起来?”他问。
“六点。”
“太早了。”
“我知道。”
“你每天都这个点起来,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索菲亚笑了一下。“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而且,”她说,“你不是也一样?你那个模型跑起来的时候,你不是整夜整夜不睡觉吗?”
亚历克斯没有否认。他的手还停在她耳朵后面,拇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那我明天不给你打电话了。”他说,“你练琴的时候不会接。”
“你打过来我就会接。”
“你不会。你上次也没接。”
“那是我在练肖邦。肖邦和电话不能共存。”
亚历克斯终于笑了——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假笑,而是那种露出一点牙齿的、眼睛里有光亮的、很少见的笑。索菲亚每次看到他这样笑,都会觉得自己好像赢了什么。
“进去吧。”他说,收回手。
索菲亚下了车。晚风吹过来,带着查尔斯河水的味道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她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回头看了一眼——亚历克斯还在车里,车窗降下来一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索菲亚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路虎引擎的声音渐渐远去。那声音消失之后,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是沉到了水底。她从门边走到客厅,打开灯,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束花——新鲜的白色百合,应该是威廉下午放的。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条,上面是威廉那种工整到几乎像印刷体的字:
【冰箱里有明天早上的早餐。牛奶是新的,别喝上周那瓶。】
索菲亚笑了。她拿起便签条看了一眼,然后把它贴在冰箱门上,跟过去三年里威廉留下的所有便签条贴在一起。
她上楼,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关,她懒得起来关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亚历克斯的消息。
【亚历克斯:到了。】
【索菲亚:好。】
【亚历克斯:明天晚上来我这边?】
索菲亚想了想。明天她下午五点结束排练,如果直接去亚历克斯那边,开车要二十分钟,不算远。但后天早上她六点就要到琴房,从他那边出发的话,路上要多花一刻钟。
【索菲亚:后天我六点就要到琴房,从你那边出发有点赶。】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比平时长一点的时间。
【亚历克斯:那你好好休息。】
索菲亚看着这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亚历克斯的语气很正常——他甚至用了“好好休息”这种话,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体贴了。
她回了一个“晚安”和一个心形emoji,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威廉说的话:“你们俩的时间表,不会自己对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会好的,她想。我们都很忙,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一切都稳定下来,等亚历克斯的项目谈成了,等她的演出安排确定了,他们就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会好的。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了一个不太安稳的、被无数个闹钟打断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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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亚历克斯回到那间空荡荡的顶层公寓之后,没有睡觉。
他坐在落地窗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那个量化模型的实时数据。波士顿的天际线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但他的公寓里是暗的——他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数据,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那是一封邮件草稿,收件人是三个他一直在接触的投资人。邮件的标题是:“Ventus项目——最终提案”。
他已经改了这个标题很多次。Ventus是拉丁语,意思是“风”。这是他给这个项目起的名字——没有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喜欢这个词的发音。
邮件的内容他已经写好了,但他一直没有点发送。不是因为他不确定——他非常确定,比他对任何东西都确定。他知道这个项目会成功,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他知道未来三年他会把这个东西建成一个所有人都在谈论的公司。
但他没有点发送。
因为他知道,一旦点了发送,一旦这个轮子开始转,它就再也不会停下来。他的时间不再是他自己的,他的注意力不再是他自己的,他的人生会被拆分成无数个五分钟的片段,被分配给投资人、合伙人、员工、客户、媒体——所有人,除了他自己,除了索菲亚。
他想起索菲亚今晚说的话:“我们一起过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她总是认真的。索菲亚·菲斯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或者至少是她相信是真的。
但亚历克斯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起”就能解决的。时间不会因为两个人想要在一起就变多。注意力不会因为两个人相爱就能同时集中在两个地方。
他看着窗外,看着波士顿的灯火,看着远处查尔斯河面上反射的光。
然后他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索菲亚的消息——她已经睡了。
是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听说你今天见到了索菲亚的父母。感觉怎么样?】
亚历克斯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被遮住了,整个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这座城市最安静时刻的声音——远处偶尔的警笛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明天,一切都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