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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暮春时节, ...

  •   暮春时节,长安满城飞花,柳絮夹着粉色和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舞,正是踏青赏景的好时候。宣平门大街上,两辆安车正由数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簇拥着,缓缓往城外行去。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近来出城游玩的达官显贵颇多,沿街百姓早已见怪不怪,偶尔抬头瞥一眼那车队的气派,便继续埋头忙自己的营生。

      马车里,一个梳着垂云髻,身着浅绿色交领上襦的少女正靠在车壁上沉睡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一旁的婢女面对着她,也靠着车窗打盹。

      车身摇摇晃晃,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辘辘声。少女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眉头轻蹙,像是被什么从沉梦中缓缓唤醒。意识先于身体醒了过来——她感觉到颠簸,耳畔有銮铃的碎响。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费了些力气才睁开一条缝,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眨了眨眼,那光晕渐渐显了形,她只觉脑子里空荡荡的。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靠在车窗上打盹的婢女身上。那婢女的面容年轻而熟悉,圆润的下颌,微微翘起的嘴角,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稚气。少女的双眼倏然睁大,瞳孔一缩,方才的惺忪与混沌一扫而空,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生生压了下去。

      李汀伸出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掌上有薄茧,小臂上还能看到筋肌的线条,结实而匀称。她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裙,似是她少时穿过的样式。

      本就浅眠的婢女被她的动作惊醒,见少女一直端详自己的衣饰,便开口问道:“三君,可有什么不妥?”

      少女听到她唤自己“三君”——这是她少时在长垣侯府的称呼,后来入宫后再也没人这么叫过。她喉头微微发紧,尽量稳住气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唤了声:“环首……”

      婢女察觉出异样,微微倾身,目光在少女脸上细细打量,关切道:“怎么了三君?可是身子不适?”

      李汀没有回答,回身拉开了左手边的车窗。一股带着泥土和落花气息的风吹了进来,拂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令她瞬间清明了许多。

      骑马随行在车旁的护卫,听见环首说话时便已微微侧身,时刻留意着里面的动静。此刻见李汀开窗,以为她有什么吩咐。

      李汀先看见了少女样子的婢女环首,又瞧见刚冒胡茬的护卫钩镶,倒没有先前那般惊讶了。她透过车窗打量两旁高耸的坊墙,土墙上覆着青黑的瓦檐,间或有几株槐树探出枝头,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童的、臂上挽着竹篮的,看着像是长安城里的闾里。

      钩镶以为她在看走到了何处,低头凑近车窗,压低声音道:“前方不远处就是宣平门了。”

      “宣平门……”李汀低声重复了一遍。宣平门是长安城东城墙最北侧的第一座城门,门外的灞桥,则是长安人东去送别时折柳相赠的地方。她记得有一年出城时,还曾在灞桥边折了一枝柳条,随手插在车辕上,没走多远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停车。”

      钩镶虽不知李汀何意,还是立刻扬手示意驭手勒马。他手臂一挥,动作干脆利落。驭手一声吆喝,双手同时拉紧缰绳,两匹马打着响鼻停下脚步,车厢轻轻一震,车帷跟着晃了晃。

      车刚停稳,环首便掀开帘子率先跳下车,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稳后回身伸手去扶李汀。李汀扶着她的手下来。地上的泥土有些潮湿,踩上去微微下陷。

      李汀这时才注意到前面还有一辆安车,比她的这辆稍大些,帷幔也更考究,用的是绛红色的厚布,边角还缀着流苏。前车的护卫骑马快步上前,贴着车窗与车内人低语几句,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又放下了。只见前车上也下来两个年少的婢女,梳着双髻,一左一右扶着一位穿着茶色深衣的俏丽少女,缓缓步下台阶。那少女梳着双环髻,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爽利劲儿,走路带风。

      见到那张脸,李汀终于想起来了。此情此景,正是她十四岁时与表姐刘嫣前往吴郡看望外祖母、从长安出发时的样子。连护卫的人数,马匹的颜色,车前挂的那串铜铃,都分毫不差。难道这就是人临终时魂魄所见的前尘旧影?可她先前有下过车吗?

      在她从马车上睁眼的前一刻,眼中还是长乐宫里榻前那一窗春色。窗外海棠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雨珠。那么富有生机的景致,可惜以后再也看不到了。若说这一生是否有遗憾,那自然是有的——人活一世,谁还没点遗憾?就像她少时去买胡饼,若是少跑两步,饼卖完了,没吃着,那也是遗憾。她听着门外宫人呜呜咽咽的哭声,只愿来生再也不要当这个扶大厦之将倾的太后,只做个混吃等死的闲人。

      见李汀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前车少女只得朝她走过来。茶色深衣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待到跟前,李汀还是没有反应,少女伸出差点戴满指环的左手,金的银的镶玉的,拇指上还戴着一枚玉韘,在李汀面前晃了晃:“小虎?小虎!”

      这两声呼唤倒把李汀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表姐,李汀眼眶泛红。虽然她死时表姐还健在,但自己此生最后一次见表姐,她便是这般少女的模样,神采飞扬,手指上叮叮当当挂满了戒指。

      刘嫣见李汀红了眼眶,有些慌了,收起晃悠的手,凑近了看,歪着头打量她的脸:“不是吧?真是小孩子心性,还没出城就想家了?你不会要反悔吧?”她嘴上说得凶,眼里却透着关切,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李汀没有因为刘嫣的话而羞恼,反而像被她点醒了一般。没错,她可以反悔啊。如果此时她没有随刘嫣出城去吴郡的外祖母家小住,就不会错过见祖父最后一面。上一世,她收到祖父病重的信从吴郡赶回来,祖父已经下葬四月有余,临终前她连句话都没说上。可是现在她才十四岁,还没有出城,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回家,就能见到祖父!

      想到这里,李汀转过身去,拎起裙摆拔腿就跑。裙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露出脚下那双绣着卷草纹的鞋。

      环首见李汀往回跑,愣了一下,赶忙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喊:“三君!三君!”没跑多远,就被骑马的钩镶追上了。钩镶把缰绳递给她,环首接过缰绳,手按马鞍,脚下一蹬,一跃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她驱马快步追上,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

      “三君,上马!”

      李汀闻声回身,看向马上向她探出身子的环首。李汀抓住环首伸出的手,借力一跃,稳稳落在环首身后,两人一马朝着未央宫北阙的方向而去。

      仍站在原地的刘嫣没想到她真的反悔了,还是这么不体面地逃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住李汀,又觉得喊了也白喊,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腮帮子鼓鼓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直在队伍前面看着妹妹和表妹的刘悯,见李汀跑了也是一惊。他驱马靠近,在刘嫣身旁跳下马。

      “小虎这是怎么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刘悯一脸茫然,目光在刘嫣和远处的李汀之间来回游移。

      刘嫣没有回答,只是咬牙切齿地吩咐:“掉头,回北阙!”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往车上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面咚咚响。

      刘悯抬头看了看日头,看来今天是出不了城了。但不管是妹妹还是表妹,都是他惹不起的小祖宗,他只得乖乖上前吩咐车队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护卫们齐声应诺。驭手调转马头,两辆安车一前一后朝来路折返,车轮在路面上画出一个半圆的弧线。

      刘嫣在车里把车帘掀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掀开,想着待会儿一定要给那丫头好看,又忍不住担心她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有些坐立不安。

      街上不得纵马,因此前行不快。李汀见离北阙不远了,便勒紧缰绳,马儿放缓脚步停了下来。她将马交给环首,自己翻身落地,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去冲力,然后朝长垣侯府的方向跑去。青草味的微风从她面庞拂过,吹起额前的碎发。她既希望能赶快见到祖父,也希望自己能一直这样跑下去。

      奔跑的少女引来了路人和街坊的侧目。有人认出跑过去的是长垣侯府的三姑娘,此刻她衣裙翻飞,发髻都有些散乱了。又见环首牵着马疾步跟在后头,以为出了什么事,纷纷探出头来查看。几个走出来的人与好事的街坊闲聊两句,“那是谁家的姑娘”“好像是长垣侯府的”“出什么事了”“不知道”,议论几句,摇摇头,很快又各自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李汀五岁时,长垣侯就开始训练她的体能、平衡和柔韧性,那时她常跟边关的将领家的孩子一同蹴鞠。七岁时,开始使用祖父亲手为她刻的木刀和木矛,每日早晚各练一套。十一岁时,她就与堂兄李涣、庶兄李沛还有护卫钩镶用实战的杀招对练,虽然身上常被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却从不喊疼。她面上与一般少女无异,但体力和耐力都超出常人。这般长距离奔跑,与她平日的负重训练相比,并不值得一提。

      长垣侯府朱红色的大门渐渐近了,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李汀分不清那怦怦的心跳是因奔跑还是紧张,撞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塾中值守的门者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探出头来,见是李汀,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心道:“三君不是今早出发去吴郡了吗?怎么回来了?”手里还握着一把没吃完的干枣。

      在他愣神的功夫,李汀已经跃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经过两排厢房,廊下的仆役见是她,纷纷侧身让路。她喉中泛起腥甜,在虚掩的书房门前猛地停住脚步,鞋底在石板地上蹭出一声哨响。她怔怔地站在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门缝里透出混着竹简和陈年木头的气息。

      门内的人早就听到了脚步声,却迟迟不见有人进来,正纳闷。“是谁在外面?”一声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威严,也带着几分不耐,尾音微微上扬。

      李汀闻声,心跳漏了一拍,眼泪立刻盈满了眼眶,视线模糊起来,眼前的景象变得朦朦胧胧。从她提裙迈出第一步时她就期待着这一刻,此时想见的人就隔着一道门,她却不敢推开。她怕推开门,发现一切都是空的;又怕推开门,自己会忍不住哭得说不出话。

      门内的人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语气更重了些,声音里添了几分厉色:“究竟是谁?在外面站着作甚?”

      李汀闻言慌忙擦去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指节上沾了湿漉漉的泪水和些许灰尘。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推开了虚掩的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她逆着光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书案脚下。坐在书案后的人眯了眯眼,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轮廓,还有微微起伏的肩头。

      “小虎?你怎么回来了?”只一刻,李钊就认出了自己的孙女。

      李汀拼命忍住的眼泪,这一刻如泉水般涌了出来,再也收不住。她索性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书房里回荡,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

      李钊听到孙女的哭声,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只手宽大而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来书房为祖父送茶水的祖母,跨进院子时就听到了哭声。她加快了脚步,裙摆被风吹得向后飘,端着茶水的婢子也追了上去,陶壶和盖子碰撞的叮当作响。祖母走到书房门口,只见李汀抓着李钊的手臂号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任她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被这景象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小虎?你跟祖母说,都及笄的姑娘了,这般成何体统?”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却已经伸过去替李汀擦眼泪,素白的帕子一下一下地抹过她的脸颊。

      李汀见是祖母,伸出另一只手也握住了祖母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她在祖父和祖母的脸上看过来看过去,依旧止不住哭声。李汀通过他们的手感受着他们的温度。她想,前尘旧影也好,大梦一场也好,只要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让她多看一会儿,多握一会儿。

      “祖母,祖母!”院子里传来刘嫣的声音,清脆响亮。她后一步进入侯府,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院中奴婢说老夫人给侯爷送茶去了,于是直奔书房而来。刘嫣是个急脾气,还没进门就喊开了,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和委屈。

      李汀听到刘嫣的声音,哽咽着止住了泪水,只是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抽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刘嫣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书房,裙摆险些绊住脚。见三人站在书房门口,李汀哭得都抽搐了,马上收敛了气势,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祖母,你们这是?”目光在李汀和李钊夫妇之间来回打量,带着困惑和一丝心虚。

      老夫人也一头雾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皱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老夫人和侯爷都看着自己,刘嫣赶紧撇清关系,双手一摊:“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是小虎自己从车上下来,着急忙慌地跑回来了。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手臂挥出一道弧线,语气又急又冤,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倒不是委屈,是气的,也是急的。

      长垣侯把目光转回红肿着双眼的孙女:“小虎,你说是怎么回事?慢慢说。”

      李汀总算放开了紧握着他们的手,用帕子拭了拭泪水,帕子湿了大半,又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声音沙哑:“我不想去吴郡了。”

      刘嫣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知道!”然后狠狠瞪了李汀一眼,胸膛起伏着,腮帮子鼓了又瘪,显然憋了一肚子话,只是碍于长辈在场不好发作。她双手抱胸,戒指发出细碎的响声。

      长垣侯却没有追问缘由,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只是拍了拍李汀的肩,语气平淡道:“不去就不去吧。让你祖母写封信,跟你外祖母赔个不是就是了。”

      老夫人看看侯爷,又看看一脸渴求、眼泪汪汪的李汀,很是无奈。她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点了点祖孙二人,指节微微弯曲,叹口气道:“你们呀!一个惯会纵容,一个惯会耍赖。”话虽这么说,脸上却已经有了笑意,连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李汀见祖母答应了,立刻破涕为笑,她一头扑进祖母怀中,把脸埋在祖母的肩窝里,蹭了蹭,闻着祖母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那是她熟悉的能让她安心的味道。

      祖母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童。嘴里念叨着:“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让你表姐看了笑话。”语气里却全是疼惜,拍打的节奏缓慢而均匀。

      刘嫣站在一旁,她嘴角撇了撇,想说什么,可看着李汀缩在祖母怀里那副模样,终究没忍心,只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门外的春风吹进书房,李汀伏在祖母怀中,闭着眼睛,听着祖父重新落座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听着祖母沉稳有力的心跳,听着刘嫣在旁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她想,这一刻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前尘旧影,不是魂魄回望。是真的。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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