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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寒夜暖,梦呓露小字
沈知微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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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落水一事虽已尘埃落定,丽嫔与柳贵人各自受罚,后宫之中一时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寻衅滋事,可深埋于暗处的风浪,却远未平息。
沈知微自湖畔被萧玦抱回未央宫时,虽强撑着神色未乱,周身刺骨的寒意却早已渗入肌理,不过是仗着一丝心气强自支撑,待到殿内暖意裹身,换下湿衣饮下姜汤,那股强撑的气力散去,疲惫与寒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彼时天色已暮,夕阳沉落宫墙,暮色染透窗棂。萧玦见她面色依旧泛白,唇色淡无血色,心头始终悬着几分不安,执意留在殿中陪至夜深,反复叮嘱含秋与念夏时刻留意娘娘体温,又命御膳房轮番备着温热的姜枣汤与驱寒药膳,方才在总管太监李忠的轻声提醒下,依依不舍返回养心殿处置未尽的政务。
他原以为不过是落水受寒,静养一两日便可痊愈,却不知春寒料峭,湖水冰寒彻骨,加之沈知微自入宫以来步步谨慎,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精神长期紧绷未曾松懈,此番受了惊吓又染了寒气,内外交困之下,不过夜半时分,蛰伏的寒邪便彻底爆发开来。
后半夜的未央宫,灯火昏沉如豆,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与守夜宫人放轻的脚步声。沈知微躺在软榻之上,原本安稳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粗重,额间与鬓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枕巾。
她浑身滚烫得惊人,肌肤触之犹如炭火,往日里总是舒展从容的眉眼紧紧蹙起,长睫不住轻颤,像是深陷在纷乱不安的梦魇之中,挣扎不得。
守在榻边的含秋最先察觉异样,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及那灼人的温度时,脸色骤然一白,慌忙又探了探她的颈间,滚烫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连忙轻声唤道:“娘娘?娘娘您醒醒?”
沈知微昏昏沉沉,意识早已陷入混沌,耳畔的呼唤模糊不清,仿佛隔着层层浓雾。
她只觉得浑身又热又冷,燥热从四肢百骸涌出,却又有丝丝寒气在骨血里游走,难受得不住辗转轻颤,往日里刻在骨子里的沉稳沉静尽数褪去,褪去了贵妃的尊荣,褪去了深宫的戒备,只剩下孤身一人的脆弱无依,像极了远在北地镇北王府中,尚未出阁的娇憨少女。
细碎又轻软的呢喃,从她干裂的唇间断断续续溢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依赖:“娘……冷……”
“爹……阿晏难受……”
那是对至亲之人本能的依赖,是在深宫之中从未敢流露半分的柔软。
念夏闻声快步上前,见自家娘娘这般模样,眼眶瞬间泛红,又急又怕,却不敢大声喧哗惊扰,只得压低声音对含秋道:
“娘娘烧得这般厉害,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大事,我去养心殿禀报陛下,你在此好生守着娘娘!”
念夏脚步匆匆,趁着夜色一路赶往养心殿,心中满是焦灼。她深知陛下对娘娘的看重,这般危急时刻,唯有陛下能即刻传召太医,稳住局势。
而养心殿内,萧玦虽在批阅奏折,心神却始终牵挂着未央宫,笔下朱笔数次凝滞,心绪不宁。
听闻念夏慌慌张张前来禀报,说沈知微夜半高热不退、昏迷呓语,当即脸色一沉,搁下手中奏折,起身时带翻了桌案上的玉镇纸,发出清脆声响。
“混账!为何不早报!”萧玦厉声呵斥一句,语气中满是后怕与愠怒,脚下却丝毫不停,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即刻传太医院院正,火速前往未央宫,不得有误!”
李忠连忙应声,遣人飞奔太医院,自己紧随帝王身后。深夜的宫道寂静无声,唯有帝王仪仗急促的脚步声划破夜色,灯笼晃动的光晕在宫墙上投下斑驳碎影,一路直奔未央宫。
待到萧玦踏入寝殿,昏暖的烛火之下,沈知微蜷缩在锦被之中,面色潮红,唇瓣干裂,眉头紧蹙成结,模样脆弱得让人心头一紧。
他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灼人的温度瞬间透过指尖传来,饶是见惯了朝堂风浪的帝王,也不由得心头一沉。
“都退下,朕在此守着。”萧玦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喙。
含秋与念夏相视一眼,见陛下神色凝重,不敢多言,轻手轻脚退至殿外守候,将整座寝殿留给了帝王与昏迷的贵妃。
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柔和。萧玦摒退左右,独自坐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目光静静落在沈知微憔悴的容颜上。
他见过她端庄持重、恪守宫规的模样,见过她从容应对后宫刁难、不动声色化解危机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无依、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
帝王的心性素来冷硬,朝堂之上杀伐决断,后宫之中权衡制衡,早已习惯了以威严示人,习惯了与人保持疏离。
可此刻望着榻上辗转难受的女子,心头那层坚冰般的冷硬,竟在这寒夜之中,一点点被悄然软化。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额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心底泛起一丝清晰的疼惜。
沈知微在梦魇之中愈发难受,仿佛又回到了北地的风雪之中,远离故土,身陷深宫,周遭皆是尔虞我诈,无人可依。细碎的梦呓再次溢出唇齿,这一次,不再是爹娘的呼唤,而是带着轻颤的哭腔,软糯又委屈:
“……阿晏想回家……想回镇北王府……”
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清晰,一字不落地落进萧玦耳中。
阿晏。
他眸色骤然微动,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淡淡的暖意。
他知晓沈知微是镇北王府嫡女,闺名知微,却从未听过这般亲昵的称呼。
想来这“阿晏”二字,是她在家中的小字,是唯有至亲父母、兄长才会呼唤的乳名,是她藏在深宫尊荣之下,最私密、最柔软的念想。
入宫之后,人人唤她沈贵妃、贵妃娘娘,尊卑有别,规矩森严,早已无人记得她原本的模样,无人知晓她小字阿晏。就连他这个帝王,也始终以封号相称,隔着君臣的鸿沟,隔着深宫的壁垒。
萧玦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替她掖紧被角,将漏进来的夜风尽数挡在外面,指尖在被角轻轻一顿,将“阿晏”二字悄然记在了心底。
这一夜,他未曾合眼,就这般守在榻前,时而探她体温,时而命人更换温热的帕子敷在她额头,彻夜未曾离开半步。
窗外夜色渐淡,东方泛起鱼肚白,天际透出一抹浅淡的晨光。
太医院院正连夜诊治,开了退烧驱寒的药方,药汤一遍遍喂下,待到天际大亮,晨光照进窗棂时,沈知微身上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辰时刚过,沈知微悠悠转醒。
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熟悉的寝殿顶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
她微微怔神,脖颈间传来酸软的疲惫感,昨夜高热昏迷的记忆模糊不清,只记得浑身难受,好似坠入无边梦魇。
转头之际,便瞧见榻边坐着的男子。
萧玦一身常服,未曾打理的发丝略显凌乱,眼底布满淡淡的血丝,眼下有着浅浅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见她醒来,帝王眼中瞬间褪去疲惫,泛起一丝柔和的光亮。
沈知微心头一震,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声音沙哑干涩:“臣妾……拜见陛下……”
她动作刚起,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住肩头。萧玦俯身,语气放得极柔,没有了往日的帝王威严,没有了君臣之间的疏离客套,第一次抛开了所有封号礼制,低声唤道:
“阿晏,别动,好好躺着。”
一声“阿晏”,轻缓温润,带着旁人未曾有过的亲近,清晰地落在沈知微耳中。
她猛地一僵,抬眸望向萧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讶异与错愕。
阿晏。
这个小字,自她奉旨入宫那日起,便被深深藏在心底。镇北王府远在北地,亲人相隔千里,深宫之中规矩森严,她以沈贵妃的身份立身,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差池,早已无人这般唤她,连她自己都快要淡忘这个只属于少女的名字。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帝王,唇瓣微张,一时竟忘了言语。
萧玦见她这般模样,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温声道:“昨夜你高热昏迷,梦呓不止,朕恰巧听见了。往后在这未央宫,无人之时,朕便这般叫你,可好?”
没有质问,没有探究,只是温柔地询问,将她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妥帖地捧了起来。
那层横亘在君臣之间、深宫之中的疏离冰冷,在这一声轻唤里,悄然消融。沈知微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暖意,心头骤然一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来,有讶异,有动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耳尖不自觉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轻声应道:“……全凭陛下吩咐。”
一声轻应,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打破了往日里的端庄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温情。寒夜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可殿内的暖意,却早已沁入心底。
而在这未央宫温情流转之际,深宫最偏僻、最冷清的偏僻殿阁——碎玉轩内,却是另一番阴冷死寂的景象。
柳贵人被贬为末等答应,又因御花园一事再度被禁足,昔日依附她的宫人树倒猢狲散,份例月钱被一减再减,殿内炭火不足,陈设破旧,连每日的膳食都被底下宫人怠慢克扣,冷汤冷饭是常态。
昔日在宫中尚有几分薄面的柳答应,如今已是人人可轻贱,走到哪里都遭人白眼,日子过得一日难似一日。
此刻,殿内门窗紧闭,寒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柳贵人的脸明暗不定。
她缩在殿内阴暗的角落,身上裹着单薄的旧棉袍,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直到掐出深深的印痕,泛出青白之色,也未曾松开分毫。
两次算计,两次惨败。
第一次借淑妃之手暗下毒药,本想一举除掉沈知微,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贬为答应,受尽屈辱;第二次在御花园借机滋事,本想诬陷沈知微推自己落水,败坏其名声,却不料侍卫作证,再度受罚,彻底沦为后宫笑柄。
她在沈知微面前,输得一干二净,体面尽失,再无半分翻身的可能。
可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悔意,只有沉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着五脏六腑。她恨沈知微空降贵妃之位,夺走陛下所有恩宠;恨自己出身低微,无家世依仗;恨这后宫的凉薄无情,更恨自己两次筹谋,皆落得如此下场。
她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处境,早已没有资格与沈知微正面相争,哪怕是一句挑衅、一次刁难,都会引来雷霆之怒,彻底万劫不复。
可有些事,不必声张,不必亲自动手,只需悄无声息地布局,便能掀起滔天巨浪。
柳答应缓缓抬眼,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狠厉。她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只留下一名自入宫便陪在身边、最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绾心。
殿门紧闭,烛火被寒风吹得疯狂晃动,光影扭曲。柳答应招手让绾心走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细细吩咐许久。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可每一句话,都听得绾心脸色发白,浑身发颤,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违抗。
她要的不是沈知微一条性命,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要斩断沈知微最坚实的依仗——她身后手握重兵、镇守北疆的镇北王府。
只要镇北王府倒了,沈知微没了家世撑腰,没了父兄庇护,在这深宫之中,便如同无根浮萍,任人宰割。
末了,柳答应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支不起眼的旧玉簪,簪身纹路普通,却藏着镇北王府与北地将领往来的细微印记。
她将玉簪轻轻放在绾心手中,指尖冰凉,语气淡漠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此事办成,你我才有出头之日,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可若是走漏半分风声,或是办事不力,你我主仆二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你知道后果。”
绾心双手捧着玉簪,躬身领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却还是咬牙应下。趁着深夜无人,她乔装成普通宫女,悄无声息地离开碎玉轩,消失在深宫的夜色之中,朝着宫外的方向而去。
柳答应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未央宫所在的方向,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阴鸷的笑。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可一张针对镇北王府、针对沈知微的无形大网,已经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张开。
深宫的风,从未停歇。
寒夜的暖,终究难抵暗处的寒。
沈知微尚且沉浸在帝王给予的片刻温情之中,却不知一场关乎家族荣辱、自身性命的滔天风波,已在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