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不争，陛下偏宠》》希浠

4、人情薄，君恩翻覆似流云 帝王为平衡

　　萧玦一连十余日宿在未央宫，六宫上下无人不晓。
　　自沈知微入宫，陛下待她便与旁人不同。赏赐流水般送入殿中，奇珍异宝、时令鲜果、上等绸缎，尚食局每日变着花样呈上精致点心，尚宫局行事更是处处以未央宫为先，生怕有半分不周。连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小禄子，行走在宫道之上，各宫宫人见了也都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怠慢。
　　未央宫一时之间，俨然成了后宫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可沈知微心中，自始至终一片清明。
　　她是镇北王之女，兄长沈惊鸿是少年成名的凌骁将军，沈家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是大萧朝堂上分量极重的武将支柱。陛下亲近她、厚待她，连日宿在未央宫，从来都不是什么倾心爱慕，不过是借她安抚镇北王府，借沈家之势稳固朝局，平衡朝堂上文武两端的势力罢了。
　　他们二人，本就是心照不宣的执棋人与棋子，不过各取所需，半分情爱也无。
　　她比谁都清楚，这般盛极一时的恩宠，薄如蝉翼，一碰即碎，根本经不起半分风吹草动。
　　这日暮色四合，夕阳将宫道染成一片金红。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由远及近，銮驾仪仗浩浩荡荡行至宫道岔口。往常这个时辰，陛下的车驾定会毫不犹豫转向未央宫，可今日，萧玦只是淡淡掀了掀车帘，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凝芳宫。”
　　驾车太监心头一凛，连忙应声调转方向，銮驾径直往西，驶入了凝芳宫宫门。
　　凝芳宫中住着的，是新晋封的苏嫔苏清婉。她乃当朝太傅嫡孙女，出身名门望族，是文官集团摆在后宫里最体面的一面旗帜。
　　陛下驾临凝芳宫的消息，不过半炷香工夫，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了整个后宫。
　　更让人心惊的是，自那一日起，一连七八日，萧玦夜夜宿在凝芳宫，再未踏足凝芳宫一步。
　　宫中人心思动，流言四起。
　　有人说陛下厌了沈贵妃，转而宠爱家世显赫的苏嫔；有人说沈氏不过昙花一现，圣宠终究不能长久。唯有沈知微心中了然——前朝近日风波不断，文官集团接连上奏，言辞激烈，指责陛下偏私武将、轻慢文臣，致使朝局失衡。
　　萧玦此举，根本不是偏爱苏清婉，不过是借着亲近文官之女，安抚朝堂众臣，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做一场明面上的平衡权衡罢了。
　　可即便心知肚明，后宫这潭水，依旧因帝王这一举动，瞬间翻涌起来。
　　君恩不过暂时移转，宫中风向便已悄然改变。
　　最先沉不住气的，便是各宫的妃嫔。
　　从前碍于陛下盛宠，无人敢轻易招惹未央宫，如今见陛下连日去往凝芳宫，丽嫔、淑妃等人皆是眼前一亮，一个个铆足了浑身劲头，费尽心思争宠，只盼着能分去几分圣眷，将陛下引到自己宫中。
　　丽嫔日日命人在御花园弹奏新曲，穿着最娇艳的衣裙，算着陛下下朝的路线，故意制造偶遇；淑妃则亲手研磨制香，献上精心抄录的经书，博取名声；柳贵人也开始频频往御书房方向送汤送水，极尽温柔讨好。
　　人人都盯着萧玦的行踪，人人都想在这场圣眷之争里分一杯羹。
　　而未央宫，虽未被明着苛待，周遭的氛围却早已不同。
　　往日天不亮便送来的新鲜点心，如今常常拖至午后才姗姗来迟；尚宫局该分发的绸缎衣料，也从顶好的云锦织锦，悄悄换成了寻常的绫罗；份例的炭火、烛火、熏香，虽不曾克扣，却也少了从前的精心与殷勤。
　　小禄子奉沈知微之命去尚宫局领取月例物品，往日对他笑脸相迎的管事太监，如今却端着一副不冷不热的面孔，语气淡淡，甚至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怠慢：“陛下近日多在凝芳宫歇着，各宫用度都得按着规矩来，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特殊了。”
　　话里话外，皆是捧高踩低的意味。
　　念夏听了回来转述，气得眼眶发红，攥紧了帕子愤愤不平：“这群趋炎附势的东西！陛下不过是去凝芳宫平衡朝局关系，并非冷落主子，他们倒先急着拜高踩低了！”
　　含秋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劝道：“慎言！这深宫之中，隔墙有耳，一句话说错便是祸事。陛下圣驾去往何处，旁人都看在眼里，他们这般行径本就寻常，你莫要冲动，平白给主子惹麻烦。”
　　沈知微端坐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覆着一层淡淡的寒凉。
　　她不怨，不妒，亦不期盼萧玦会突然踏进门来。
　　只是觉得可笑，又觉得无奈。
　　她是堂堂镇北王府嫡女，父兄威名震慑北境，连蛮夷都要忌惮三分，如今却要困在这四方红墙之内，看尽后宫女子争风吃醋的丑态，受这些小人暗地里的怠慢与轻视。
　　丽嫔与淑妃等人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几人结伴游园，故意绕道未央宫宫墙之外，声音刻意拔高，笑语盈盈，字字句句都往殿内飘来。
　　“苏嫔妹妹家世好，性情又温婉，陛下多疼几分也是应当。”
　　“有些人啊，不过是仗着家世风光一时，真以为能长久留住陛下的心不成？”
　　“咱们还是多用心伺候陛下，免得落得个人走茶凉的下场。”
　　明里暗里，皆是讥讽与炫耀，巴不得沈知微就此失势，再无翻身之日。
　　宫人们也跟着见风使舵，清扫未央宫院落时敷衍了事，添烛换炭时磨磨蹭蹭，走在宫道上，背后更是少不了指指点点，议论着未央宫的盛宠已过，风光不再。
　　小禄子守在殿外，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心中酸涩不已。
　　他亲眼见过未央宫门庭若市、人人趋奉的热闹光景，也见着如今虽不算冷清，却处处透着怠慢的落差。他心里清楚，主子从未真正失势，陛下也从未有过舍弃沈家的念头，不过是一时权衡之计。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替自家主子委屈，却又不敢多言，只能更加谨慎地值守殿外，默默将琐事打理妥当，半分差错也不敢出。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映着沈知微独坐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孤清。
　　念夏与含秋识趣地退至外间候着，不再多言打扰。
　　沈知微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入宫以来的种种。
　　从前她只愿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在这深宫中安稳度日，不卷入是非，不沾染纷争。可这几日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君恩翻覆似流云，说变就变。
　　后宫人心凉薄，人人捧高踩低。
　　她即便有镇北王府做靠山，有父兄做后盾，可在这不见刀光剑影的后宫里，若一味退让隐忍，依旧会被人随意轻贱、肆意拿捏。
　　靠君恩，恩宠易逝；靠家世，远水难解近渴。
　　这深宫之中，唯有靠自己，手握底气，站稳脚跟，才能不任人摆布，不被流言裹挟。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眼底那抹从前的温顺柔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硬而坚定的锋芒。
　　而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玦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带着帝王独有的疲惫与深沉。
　　近身太监李忠轻手轻脚走上前，低声回禀：“陛下，这些日子您宿在凝芳宫，意在平衡朝局、安抚文官众臣，可后宫之中已然议论纷纷，各宫娘娘都铆足了劲儿争宠，未央宫虽依旧安稳，却也难免受了些闲气，宫人怠慢，妃嫔讥讽，日子过得不如从前舒心。”
　　萧玦放在龙案上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骤然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连日驻跸凝芳宫，亲近苏清婉，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政治权衡。他需要安抚文官，需要稳住朝堂局势，这是身为帝王必须做的取舍，与情爱无关，更从未想过要真正冷落沈知微。
　　可一想到那个性情清傲、骨子里带着倔强的女子，独自坐在未央宫中，面对后宫的暗流涌动与闲言碎语，不吵不闹，不争不辩，他心中竟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烦躁与不忍。
　　他是帝王，权衡利弊、操控人心是刻进骨血的本能。
　　后宫女子于他而言，本多是稳固江山的棋子。沈知微是，苏清婉亦是。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枚原本用来安定北境、平衡文武势力的棋子，早已在不经意间，越过了君臣与权衡的界限，悄悄入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