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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雨了吗 夏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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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风裹挟着海浪的潮气和咸腥直往脸上扑,天空时阴沉时晴朗,那些汗水,泪水,一如昨日。
梁理记忆里的z市,周末放学时学校周边的商场总是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公交车摇摇晃晃运行着,他斜斜倚在车窗玻璃上,阳光照得他脸发烫——依稀记起高考完那个下午,大家都叽叽喳喳走出考场,阳光在他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和手臂向下流。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只是一遍遍拨开人群寻找记忆里的那个身影。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不甘心地回望却只看见满目的蓝白色校服。
明明是日头高悬的夏天,土腥味和雨水的潮气却一起涌入鼻腔。他感觉外套连同里面的短袖都湿了个透,紧紧贴在身上,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泪水落到地面上,天旋地转,又落回他的身上。
是下雨了吧。他想。
回头想先找个地方避雨,却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不好意——”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一只温热的手已经覆上他的头,摸小狗似的揉了几把梁理的头发。他几乎立刻就抬起头来,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
无暇再顾及下没下雨,他的眼睛一瞬亮了起来。
梁理悄悄按下自己颤抖的手,背到身后,嘴角扬起笑望向陈豫。
他终于等到了两年间日思夜想的人,心跳不由得快了些。
想象中的拥抱没有到来,陈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算不上生气。梁理有些无措,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是读懂了他的心,陈豫将他揽进怀里。
“——长高了。”
“嗯”他闷闷地道,“想你。”
没能再多贪恋几对方的温度,陈豫将他推开,然后直直地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梁理被推开还有些懵,大脑空白地看着陈豫与他交叠的手。怔愣了半秒,才像是意识到陈豫的意图,他猛地将手往回缩。
梁理没拧过陈豫,衣袖被人急躁地往上推,深深浅浅的疤暴露在二人的视线里。
临近高考这段日子里,他已经极力克制住伤害自己的冲动了,他害怕自己这样难堪的样子被陈豫看见,可是陈旧的疤痕并没有因为这几个月的改过自新而消失,新的疤痕变成了失眠和记忆力减退未曾离开过。
梁理脸上的喜悦一下被苍白代替,他垂下眼睫,周围的人声似乎都离他远去了,又是天旋地转,他竭力维持平衡,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
梁国强拎着乔秀兰的衣领,手狠狠地往她脸上抽去。清脆的巴掌声不断响起,一颗带血的牙齿滚落到地上。那男人甩甩手,抄起了酒瓶,又朝站在一旁的梁理看了过去。
他摇着头向后退,嘴里反复着的分明是“别打我”。
陈豫看出他状态不对,想要伸手扯回他时已是晚了一步。
梁理慌乱地跑走,七拐八拐进了学校旁的小区。头还晕着,没能跑太远身体就撞到墙壁,跌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缓了缓,大脑渐渐恢复运转。刚才发生的事争先恐后涌进大脑,无力感包围了他。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在他的想象里,今天本应是两年来都日思夜想的一天。
他把这天毁了。
就因为手上那些该死的疤。
头不自觉向后仰,碰到了坚硬的墙壁,轻微的痛感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半分,随后是越来越响,越来越重的撞击声。他无意识数着,直到第41下的时候,他一把被陈豫薅着头发站了起来。
梁理闭了闭眼,下意识偏过脸去,等待他的是陈豫的肩膀。
他不明白陈豫为什么不追究他,为什么没有打他一顿或是扇他几个巴掌然后放任他自生自灭,他有些恍惚地想着。
过了很久,他记起现在已经不是2014年了。
“哥……”梁理有些艰涩地开口。
“……对不起。”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明显的颤。
“别离开我。”
那些片段在梁理脑海里挥之不去。
该怎么去形容记忆里的2014呢。
那年乔秀兰的腿骨折了,被梁国强生生打折的。依稀记得是因为梁理的数学又一次拿到了一百分,她买回家了一小袋草莓。
那草莓三分甜七分酸,味道知道现在梁理还记着,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他被酸得掉眼泪。
那草莓不过7块3毛钱,但是那天吃饭时小小的梁理还是兴奋地向父母诉说考一百分和吃到草莓的喜悦,梁国强听后却像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掀了桌子,饭菜撒了一地,拎着乔秀兰的衣领就开始扇。
2014年似乎总在下雨,那天晚也是,乔秀兰的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让他有些分不清日子,只感觉每个夜晚都很漫长。
那一次后,乔秀兰提出离婚,换来的却是更多的毒打。最后是邻居看不下去,报了几次警,他们才离了婚。
他不记得乔秀兰走的那天具体说了什么,总之是向自己的儿子诉说这些年的辛苦,希望梁理体谅她没有带他走。
从那之后,他的生活变得更糟了。梁国强喝完酒就要摔东西,盘子碗盆碎了一地,狭小的出租屋里满是狼藉。
后来梁国强又和江艳结婚了。人如其名,江艳算的上是个长相明艳型的美女,带着18岁的陈豫住进了这个“新家”。
陈豫没住几个月就去江城上大学了。临走前偷偷给了梁理一部二手手机,每月两千的兼职工资给梁理转一千。
再后来,就是陈豫供梁理上了高中。梁国强时常来学校闹,让梁理把陈豫转的生活费给他喝酒,在校门口扯着梁理不放说他是没良心的贱种。如此等等,梁理在学校的日子并不好过。
陈豫并不知道这些,他打了好几份工,人又在江城,只能偶尔给梁理打几个电话,又在叮嘱几句后匆匆挂断。
他以为这一切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