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对峙 “我现在不 ...
-
接到齐九畹电话的时候,杜迟雨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文悦带她逛完了鹤川的建筑,又到了去照顾阿姆的时间,将她送到了村口。她刚坐下就看见了齐九畹的来电,将手机夹在支架上,接通了电话。车辆被她发动,她想趁着现在的灵感,赶紧回酒店写方案。手机自动连上了车载音响的蓝牙,齐九畹的声音出现在车厢内。
“迟雨,我这边的事情还没忙完,这个项目比较复杂,涉及到的合作单位很多,需要协调的问题也比较多,包括但不限于园林设计与城市规划如何共存,科技如何展现在整体规划建筑中。可能要你自己在那边看了,方案做好了发我邮箱,我帮你看看。”
刚准备踩油门的杜迟雨停下了动作,无语地笑了,她就不该信齐老师晚点会过来这种鬼话,下次不是同一班飞机她都不会再信了。工作这几年她真是次次都上当,当当不一样。她收拾了一下情绪,开始跟齐九畹汇报今天的收获:“齐老师,我联系到了这边的村官,今天来鹤川看了一下,有了一个大概的方案,只是可能和以往的案例会很不一样。”
那边的齐九畹好像在赶往什么地方,大约是很忙,只能抽这样的间隙来关心她这个下属。然后她听见齐九畹传来肯定的言语:“那你先按照你的想法把方案写出来,晚点我们再聊,我这边要开会了。”话说完,电话就传来了忙音,这个班上得其实有时候还蛮想上反诈中心举报一下的。
杜迟雨顺势翻了一下微信消息,确认没有什么比较紧急的,终于能将车发动往酒店赶。她打算在鹤川将方案做出来,等回春城了想要将细节补充好就没那么方便了。说起来灵感其实来得莫名其妙,文悦说她大学毕业的时候旅游去的地方是一个特意仿古的小镇。在里面的花销需要换算成铜板,然后是用铜板来交易。
鹤川有历史痕迹的遗址其实不太多,随着这么多年的地壳运动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了鹤川的美名在她们当地代代相传。甚至大部分建筑都是半成品,有些新建的房子连房顶都没有。因为处在丘陵地带,其实不太适合大兴土木,就算政策倾斜能做到的也比较少。最好的方案就是在现在的建筑上做加法,不过鹤川的优势也在这,大部分建筑都是半成品,怎么往上修筑,怎么统一风格会没那么困难。
这样的项目一般会将景观设计和建筑工程分别放出去招投标,具体什么样的公司会承包这个工程是不确定的,如果推倒重来,对于鹤川这些老人来说会是一种负担。
她打算做的方案和那个小镇类似,不过是打造成求仙问道那种大型沉浸式剧本杀,主要是开放给年轻人。老实说这样的方案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底,摒弃了以往所有合家欢的方案,只往一个方向打造是一件很冒进的事情。但是现在同质化的古镇太多了,风景千篇一律,鹤川如果不能有自己的特色,很容易就像当年的果树一样,到时候新修的建筑又会成为下一批被人放弃的树林,变成造价更高的遗迹。
鹤川得天独厚的优势就是它可以讲故事,它有噱头,时至今日的鹤川也会有一两个月被云雾缭绕,只要营销得当,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旅游胜地,何况现在是年轻人的时代了。文悦说起那个小镇的时候虽然吐槽了很多,但是新奇的旅游体验始终能够是个不错的卖点,在新媒体时代的今天,想要被看见就需要有噱头,需要会讲故事,并且需要是个好故事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两点了,杜迟雨翻着外卖软件,看看这边有什么特色。前台礼貌性问好,她摆摆手算是回复了。酒店的大堂留了很多椅子沙发可以供人休息,旁边还有办公桌可以用来给出差的人们交流想法。她在一处没人的沙发下坐下,看见了一家感兴趣的店,点到店铺里翻看招牌菜。
“蒲总,平潭公园那个项目已经在和施工队接洽了。”
“知道了。”
杜迟雨抬起头,看了过去,蒲泊江正穿着酒店送的拖鞋,坐在大堂的办公座椅上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对面看起来是她的助理,同样拿了个电脑,在那边像是在和什么人沟通公司的进度。她突然觉得有点头疼,最近的事情都是如此的让人难做。太阳穴那有根筋一突一突的,或许她应该开始预约今年的健康体检了。这几天她非常缺觉,从接到平潭公园的事情开始一直在连轴转,根本没什么休息的时间。她有种回到了高中的错觉,偶然间看见了蒲泊江,初春三月的长廊尽头像是盗梦空间里开始旋转的陀螺,此后的时间里她总是在各种场合陷入与蒲泊江偶遇的循环,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她一定要靠近这个人一样。
她讨厌这种被操控的感觉,旧事重演,这份讨厌连带着让她对蒲泊江也带上了一点恨意。放弃了正在看的外卖,她站起身就往电梯间走去。
“杜迟雨,老朋友这么久不见,不打声招呼再走吗?”蒲泊江没有将视线从电脑屏幕前移开,只是对着擦身而过的杜迟雨轻声开口。
对面的助理从工作中抬头看向了蒲泊江身后的背影,那个人已经因为蒲泊江的话停了下来。她跟蒲总已经有段时间了,从她们还在京城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她的助理了。这次也是她跟着蒲总来春城建立分公司,很少见蒲泊江会主动跟没有交谈意图的人攀谈。
“蒲总,我还以为我这样的阿猫阿狗入不了您的眼呢。”杜迟雨并没有回过头,甚至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还是带着点笑意的,某种程度上冲淡了她嗓音里面的清冷,听起来有点像久别重逢的调情一样。杜迟雨这些年其实已经练就了很好的职场礼仪,院里的规矩可比外面多多了,接待领导的时间甚至仅次于设计。
助理在听见杜迟雨的回答就借口去上厕所了,她觉得接下来的话应该不太适合她收听。她悄悄跟前台的客服微信发了个消息,让她们在两人交谈结束之后给她发个消息告知一下。这个是在入住的时候加上的,因为入会需要,借此可以领优惠券,将她报销超标的酒店流水单往回拉一点,不然她就要花钱自费出差了。
杜迟雨说完话就打算走人,她不太期待蒲泊江的回答。以前确实真切地期盼过,但是答案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她的生命中变得微不足道起来。就像小时候抓心挠肝想要的玩具,一直得不到,长大了就算是买下来了,也已经失去了儿时的那种心情。她也不想要让蒲泊江难堪,曾经喜欢她的心情是真的,所以没有办法很体面地说好久不见。她对蒲泊江的恨意不过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罢了,但是蒲泊江也并没有错,飞在天上的鲲鹏又如何会在意地上的蚍蜉,她不怪她,只是不想再见到她,至少不想与她再面对面了,她怕她不可抑制地再次徒生妄念。
蒲泊江伸出手,拉住了杜迟雨擦身而过的手腕,扭过身子看向杜迟雨的背影,执拗地说:“杜迟雨,不要这样说话,我们不应该这样的。”
听见蒲泊江的话,杜迟雨转过身,看着蒲泊江的头顶,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在静默的大堂尤为清晰,笑到最后,她已经有点肚子疼了,忍不住蹲下身,眼角渗出了泪花,分不清她是难过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可笑了。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现在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人纠结过去的旧事,她只想蒲泊江能放她离开,就像她之前做的那样。
“那我们应该哪样呢?八年了,蒲泊江,你知道八年是什么概念吗?人体的新陈代谢每七年就会更换一次全身的细胞,你还能确定我们就是以前的我们吗?”杜迟雨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疼了起来,不确定是因为这么晚没有吃饭,还是因为情绪激动引起的问题。
蒲泊江被杜迟雨的动作带着离开了椅子,终于得以和杜迟雨面对面了,她看见她的眼角泛红,有泪花在闪动,被杜迟雨自己很用力的用指腹擦去了。她紧紧握着杜迟雨的手腕,很怕她就这样离开,就像前两次一样。蒲泊江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所以你是在恨我吗?”拉住杜迟雨的那只手没忍住更加收紧,让杜迟雨因为疼痛的眉头又紧皱了两分。
杜迟雨伸出自由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看着蒲泊江的眼睛笑出了声:“我恨你吗?我有什么身份立场去恨你吗?你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或者解释,我连说服自己恨你的理由都没有。如果非要说我欠你什么的话……”这些年她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她忘不了蒲泊江在植物园送给她那个吻,她凑近蒲泊江,因疼痛变得重了些的呼吸与蒲泊江的合在一处,伸出手去拉住她的衬衫衣领,将她带向自己,偏过头狠狠地咬住了她的下唇,直到口腔蔓延出铁锈的味道,感受到蒲泊江因为她的动作将她的手腕捏得更紧了些,已经有些疼了,像是要被捏碎一样。她将她推得远了些,用手理了理被她扯皱的衣领,笑着对她说:“现在我不欠你了。”
做完这些动作,杜迟雨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了蒲泊江握着她手腕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前的那一刻,杜迟雨的手还用力按在电梯的关门键上,她看着还蹲在地上保持她离开之前动作的蒲泊江,并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感,只余下一种奇异的平静,心中某处一直坠着的大石头终于被她放下了。
直到杜迟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蒲泊江才回过神,她舔了舔正在流血的嘴唇,咸咸的,有一点点甜味,她竟然觉得开心,记忆中的杜迟雨从来都是淡淡的,却在现在因她起了波澜。她好心情地站起身,重新坐到了笔记本前面,项目方案还没有写完,今天的任务是要完成文档的初稿。助理上完厕所回来,对她点点头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她掏出了手机,打开了那个她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蓝白对话框,退出之后在空间发出了今天摘下那两片叶子的图片。

终于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