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陷阱》登百

23、阳谋 山风卷着

　　山风卷着漫天尘土渐渐落定，被炸过的矿洞一片狼藉，坍塌的巨石胡乱堆叠，断裂的枯枝铺满地面，洞口岩壁崩裂歪斜，崖边土石还时不时簌簌地往下掉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还从下至上溢出井下常年潮湿阴冷的霉气。

　　韩魏一干人抵达时，距离矿洞半里外停了许多辆车，车边堆放瓦斯浓度检测仪等检测洞内气体浮沉岩层结构的专业设备，昨夜与他通过电话的秘书跑上前来，说是应急管理局自然资源局刑侦等多个部门人员已经进去检查了，他们能不能进去还两说。

　　韩魏扫视这一片片场景，只见洞口旁边立着一根歪斜锈蚀的铁杆，本应立在它上面的牌子不知所踪；地面坑洼不平，满是碎石煤渣和干透新鲜湿泞的泥块；零星破烂的帆布工装，残缺的胶靴以及玻璃早已脱离的锈透矿灯壳；与半人高的荒草共生的断裂钢轨和翻倒废弃的矿车车架……

　　这儿往前数上个几十年，也不归他韩家管，却也算不上是徐家的东西，但是是在徐家手底下报废的，所以韩魏很好奇，这被炸出的东西，是个什么东西？若说是哪朝哪代的太后皇帝公主皇子的坟，是不可能的，顶多是一个物件、一个上世纪的人留下却比较重要的物件。

　　韩魏吩咐底下的人把一会儿要进矿的设备取出来，待会儿等专业的人一出来汇报里头空气质量情况，如果能进，那多少节省点时间。

　　郝明灿把加固安全帽顶手里转一圈：“这好好的矿洞说炸就炸了，哎韩魏你说，是不是人为的？还意味不明地炸出了点什么东西，难不成是故意引你过来的？”

　　木田一边换衣服一边听他们说话，听得云里雾里的。

　　韩魏刚要出声，秘书又跑过来说是公司底下有两个人来找，最近新入职的，好像还和原董事长有点关系，听说是在国外收留的义孙。

　　“人为还是自燃，今天过后便会见分晓。”韩魏微微侧脸，话罢，目光平视着正向他走来的二位。

　　其中一位高瘦些，另一位稍矮壮些，外观模样到没什么奇特的，就是身上那股气质、那股劲，就差写在脸上表明他们是冲着韩魏来的了。

　　他们主动伸出手要与韩魏问好，韩魏不理，他们便识趣地收回去，脸皮厚的自顾自自我介绍。

　　“魏董好，我叫韩魏。”

　　“我是柳汶。”

　　噗嗤——郝明灿发出一声嗤笑，顿觉不对，紧紧地捂住嘴转过身背着他们憋笑，后边的木田听见这里的动静，还听见了韩魏的名字，防风耐磨的冲锋外套刚束紧了袖口就要上前来，被郝明灿一把扯了过去。

　　他挤挤眉，无声发问：怎么了？

　　郝明灿反复摇头，不说话，也不放手，就让木田一个人不明所以地看来看去。

　　韩魏佝偻起眉，浅薄的唇带着一丝讥诮发问：“你叫韩魏？”“你是柳汶？”

　　那位名叫柳汶的开口：“魏董可是听说过我兄弟二人？”

　　韩魏合了下眼，复睁开：“很耳熟，好似在哪听过，不过不重要了。”

　　“徐总让你们来的？”

　　那“柳汶”又道：“是，爷爷说这矿洞当初是因为东南方向那块挖到地下暗河承压水层，涌水量永超排水能力，治理成本过高才不得不放弃对东南那块矿石的开采，故而派我们二人来看看，兴许还能帮上魏董什么忙。”

　　韩魏略微仰头，长吸一口气，目光移开他们：“既然，那便待着吧。”

　　巍巍山间，雾气霭霭，氤氲流转，日影渐移，悬于中天。

　　几群人浩浩汤汤地出来。

　　安监为首的一名负责人来到面前，边摘下手套口罩边说：“从现场痕迹和仪器检测结果来看，排除人为蓄意爆破投炸药的可能。这座废弃老矿洞封闭多年，通风系统完全瘫痪，井下煤层常年释放瓦斯，密闭空间散不出去，甲烷浓度超出了爆炸临界线，氧气配比也刚好达到可燃标准。”他瞥了眼韩魏身后整装待发的木田：“爆炸规模小，山体主体岩层稳定，没有整体塌方隐患，井下瓦斯残留浓度已慢慢散去，不具备二次爆炸条件，只是洞口封堵结构被震塌，内部老旧巷道有少量落石，不建议贸然入内。”言语极其铿锵有力，公事公办作态，话说完了，要进去他也拦不住。

　　“里头炸出了什么东西？”非必要，韩魏也不会进这矿洞里，如果他们检测时恰好把用心之人放在其中的东西顺手给带出来，那最好不过。

　　那负责人指指不远处的板箱子：“诺，全在哪儿了。”

　　韩魏木田郝明灿等走过去蹲下，在哪箱子里翻翻找找，无非都是些陈旧的物品，并无蹊跷。

　　郝明灿把那秘书拽过来：“你说炸出了东西？炸出了什么东西？专业的人都进去了也没捡到什么，那话你听谁说的？”

　　这秘书原先也是徐昌荣的秘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型纤细有力，干事历练，是个不错的工作伙伴，但人品嘛，就不好说了。

　　韩魏扔掉手里那根被锈销蚀的扳手，悠悠然起立：“陈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换掉你吗？”

　　那秘书身穿一极其贴身的西装，半分多余的布料都无，抹了发胶的头发全往后撩，露出耸立的眉骨，颀长的双腿笔直，腰背挺立，可却一副做好了抛头颅洒热血甘为昌荣写春秋的神态惹得韩魏非常不爽。他唇齿轻启：“魏董，我是徐董事长的人。”

　　“我刚出社会时，四处无门，走哪哪都被拒，家中父母皆重病，是徐董市长给了我秘书的职位，并允许我提前预支工资为父母减轻疼痛，这份恩情我无论如何都抛却不下——”

　　韩魏愈渐不耐烦：“你说的这些都和我毫无关系，你承的恩自己去报，强加在我身上我不会同情你半分。”

　　“该说说我还把你留在身边的事。”

　　“你作为他的筹码之一，终有一天会被甩出来，而我要做的就是，清理他以及他身边的所有人。现在该说说，他让你骗我过来这边，是要干什么了么？”

　　陈赓靠近他，木田警惕地下意识护住韩魏后退，韩魏捏住他的手，轻微摇头：“没事。”

　　韩魏不再退，陈赓反而不向前了，神色复杂地盯着木田，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了，而最终，他却没有，他只在韩魏耳边悄声说了两句话。

　　“魏董，这个交易，要不要做？要做的话立刻就带着那两个人一块进去。”

　　韩魏唇抿成一条直线：“陈赓，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入职徐氏集团在徐昌荣身边做事的？”

　　陈赓眼里没有任何包括韩魏此问是否是想饶过他的疑惑，一丝一毫都无，反而恍然大悟般自嘲地笑，嘀嘀咕咕什么韩魏柳汶啊太自欺欺人了，欠的不论过去了多少年终究都是要还的，可他的能力、他姗姗来迟的良心只能够他做到这里了。

　　“韩……魏董，二十三年前，二十三年前‘恰好’进了公司的。”他朝韩魏一笑。

　　“不知魏董此刻是否已经下定了决心呢。”终究是小孩，不到三十的小孩，一心要报仇，可没身临其中经历过什么险恶，仇恨都是日复一日给自己洗脑，太年轻，也太善良了。

　　木田没料到，就这么一句话，一个时间点，能令韩魏变得没那么温良，他紧攥拳头，脸色爆红，气忿地怒视对面那个人。

　　韩魏几乎咬牙切齿般一字一句顿出来：“你要是敢逃，我可不会让你轻松地死去。”

　　*

　　一行人穿戴好装备，亮起矿灯，从洞口小心翼翼踏入矿洞。

　　迎面的是一条倾斜巷道，算窄，仅容三人并肩前行，地面铺着落下的碎石，容易被连带着滑摔，故而韩魏握住木田的手，轻声嘱咐他小心些，木田脸上笑得甜滋滋，回握住韩魏的手，神情认真地盯着路面。本来并排走的郝明灿被他赶到后头去，听见他们你侬我侬的不屑地发出嘁声，本想找个打趣的一扭头看见杨素文那张脸三天前吃的饭菜都要呕出来了。

　　杨素文本不在场，结果要进来的时候一辆车飙到几人面前，他人一下来，包都背上了，虽不理解他为什么也要跟来，但也没人敢说什么。

　　“韩魏柳汶”在最后，从进来到现在，虽然也不过五分钟，但他们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说没见过世面吧但说出来的话是挺专业的，反正郝明灿是一个词也不懂。

　　沿着这条巷道几十米后左侧岔出一条支巷道，巷道更窄更矮一些，郝明灿比了比，这得弯腰才能过去。韩魏停下，问最后头的“两兄弟”往哪条路走？这二人面面相觑，心里有些虚。刚才韩魏与陈赓的谈话他们并不知晓，所以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由暗悄悄转为了摆在明面上的谈条件，那令韩魏越看越心烦的“柳汶”笑眯眯，心里不知怀揣着多少心机道：“魏董，我们是跟着您进来的，要去哪？我们怎么知道？”

　　已知这里面根本没什么东西，那在他们暴露真面目之前韩魏能不吃苦就不吃苦，继续往宽敞的巷道去了。

　　“少爷，我怎么觉得怪怪的。”路走了估摸得有半个小时，木田却感觉韩魏并不像在找东西，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着，而且专寻那又高又宽路障少照明范围广阔的地方走，要是找藏在这里面的东西，不得那些又矮又窄走路都艰难的道子里也去看看？前人不就爱把宝藏藏在哪些看似机关重重的地方吗。

　　“连你也觉察不对劲了，那两人也该动手了。”韩魏边走边说着：“我们这就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但不如虎穴焉得虎子。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你会不会怪我带你进来让你再一次陷入危险当中？”

　　木田意识到他是在说上次树林里的事，现在还是有些后怕的，但现在跟上次也不一样了，上次他俩非亲非故的韩魏都要舍命救他，这次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少爷，和你在一起干什么我都是不怕的，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我不会武功，可能跑也跑不过，兴许还要拖你的后腿，为什么还要带着我？”

　　是啊，为什么要带？上次是为了试探徐家先认不认识木田？如若认识，那木田和徐家的关系远没有他想象的那般疏离，那该防还是得防，可事实表明，不认识，关系不够亲近，那人对自己的孩子的确是够狠心；这次呢？他为了确认一件事又把木田带入危险之中，还厚脸皮地先问出来，以为这样就可以减轻心中的负罪感。可木田是怎么回答他的……届时他先前所计划好的真的还能顺利无误地开展吗？

　　他把手电插衣兜里别着刮了刮木田的鼻子：“还不能说，以后再告诉你。但你相信我，这次不会再让你受伤的。”

　　木田重重点头：“好！”

　　走着走着来到一十字巷道交叉口，往前是延伸的深处主巷道，左右各横着一条废弃巷道，这里恰好形成一小块中空缓冲空间，顶壁陡然拉高，比前后巷道都宽敞，犹如一个井下堆积各类杂物的院子。

　　一道阴忧的声音响起：“这地儿不错。”

　　“就在这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