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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弃楼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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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许邵的声音裹着满满的焦急。池晟倚在废弃楼房的冰冷墙面上,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语气淡漠得不带半点温度:“您别管了,我一会儿回去。”
“那你快回啊,你爸他……”
“有本事让他一辈子别回来。”池晟眉心拧得发紧。
“你少说两句!”
电话里瞬间炸开男人的怒吼、女人的柔声劝解,嘈杂的声音钻入耳膜,搅得他脑仁突突直疼。池晟没再多听,冷冷丢下一句“知道了,挂了”,直接掐断通话,随手将手机关机塞进兜里。
周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呼啸的冷风掠过耳畔。11月的深夜,寒意刺骨,冷风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让人止不住地发颤。他出门走得急,压根没拿厚外套,身上只套了一件单薄卫衣,冷风灌进衣摆,冻得他鼻尖发酸,忍不住吸了吸鼻涕。
池晟抖了抖冻得僵硬的肩膀,低声自嘲:“现在回去,估计也睡不了安稳觉。”话音落下,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废弃楼门口走去。
可刚走没两步,一道匆忙的人影从他身侧掠过,快步往楼梯间跑去。那人走得又急又快,全然没察觉有东西从口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玩意?”
池晟弯腰捡起,发现是一张身份证。证件上的男生面容清秀,眉眼干净,右颊下方缀着一颗小小的痣,看着格外温顺。他扫了眼出生日期,算下来不过才23岁,确实年轻。
“哎,你东西掉了!”池晟朝着楼梯口喊了两声,可那男生脚步丝毫未停,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往上的楼道里,半点回应都没有。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池晟捏着身份证,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这栋烂尾楼足足有八九层高,当初因为开发商拖欠工钱、老板卷款跑路,便一直荒废至今。地段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来,也成了池晟心烦意乱时,独自躲清静的地方。
“我去!以前怎么没觉得这破楼这么高!”
池晟喘着粗气,费了好大劲才爬到楼顶,刚扶着墙想喘口气,眼前的画面却让他心头一紧——刚才那个急匆匆跑上来的男生,正孤零零地站在楼顶边缘,低头望着楼下,看那架势,分明是要往下跳。
“我操!”
池晟脱口而出的惊呼,让男生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这样寒冷的夜里,他只穿了一件单薄内搭,和一条看着就不保暖的长裤,浑身透着一股易碎的悲凉,眼神里写满了“别管我”的决绝。
不等池晟回过神,男生便抬手往楼顶的台子上爬。
“别跳!”
池晟瞬间反应过来,两步并作一步,疯了一般冲过去,一把抱住男生的双腿,用力往下拽。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干什么!别想不开啊!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兄弟姐妹,他们要是知道你这样,该多难受啊!”
原本还在奋力挣扎的男生,听到这话,身子骤然僵住,再也没了动静。池晟趁机卯足力气,将人硬生生从边缘拉了下来,两人一同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本就寒冷的天气,再加上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拉扯,池晟浑身冒出冷汗,后背早已被浸湿。
“呜……”
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响起,是被救下的男生。他蜷缩着身子,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在怀里,小声地抽泣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池晟向来不擅长哄人,看着眼前哭到喘不过气的少年,顿时手足无措,语气不自觉放软:“你……你别哭啊,有什么事说出来,别……别这样折磨自己。”
“没用的,没用的……”男生缓缓抬起头,双眼哭得通红,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没有家了。”
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砸在池晟心上。
他没有家了,没有亲人,没有活下去的盼头,他的一切,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无数个深夜,他都想过放弃生命,想过彻底解脱。他在心底问了自己千万遍,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永远是自己。挣扎了太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来到这栋荒废的楼顶,却没想到,又被一个陌生人,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他真的,再也没有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气了。
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悲凉。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此刻,哭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浑身颤抖着,哭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哭到呼吸不畅,浑身脱力,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渐渐消失了。
池晟看着他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刚想开口劝他跟家人好好沟通,男生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虚弱地响起:“我没有家了。”
那一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夜风更冷了,再耗下去,人肯定要生病。池晟回过神,轻声问:“你住在哪?我先送你回去。”
可男生只是埋着头,一言不发。池晟无奈,只好伸手去扶他,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便察觉到滚烫的温度。
“嘶——你发烧了!”
“别管我了,你走吧。”男生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想要推开池晟的手,却半点力气都没有。
池晟压根没听他的话,直接掏出手机开机,快速叫了一辆车,随后不由分说地扶着人,往楼下走去。
“都说了,别管我了,就让我在这自生自灭吧。”男生有气无力地挣扎着。
“别说话,省点力气。”池晟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废了不小的力气,才把人塞进出租车里。他跟司机报了个地址,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深夜的街道。
池晟侧头看着靠在车窗边,紧闭双眼的男生,想来是折腾得太累,已经昏睡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处平房门口。大门上,还贴着去年的福字和对联,“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在夜色里透着几分冷清。
池晟将人扶进屋里,安顿在唯一的一张小床上,又翻出之前剩下的退烧药。看着人昏睡得不省人事,他只好打了一盆热水,用热毛巾轻轻给男生擦拭额头降温,再盖上厚实的被子,将人安顿妥当。
做完这一切,池晟坐在一旁的马扎上,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是来废楼躲清静,竟稀里糊涂救下一个轻生的人,还把人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生,23岁的年纪,身形却格外瘦弱,比自己还要单薄几分,明明自己已经算瘦的,此刻对比下来,竟显得有些健壮。男生睫毛很长,安静睡着时,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温顺,只是头发有些枯黄,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憔悴。
正看着,池晟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给家里那位回电话,再晚些,怕是她又要像上次一样,直接报警找自己了。
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那张捡来的身份证。
段常稚。
名字还挺好听。
池晟低声嘟囔了一句,看了两眼便站起身,走到屋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通话依旧充斥着争执与不耐烦,他懒得听许邵的唠叨与池保利的指责,冷冷丢下一句“明天回”,便直接挂了电话。对他而言,这通电话从来不是商量,只是通知,若不是怕许邵过激报警,他连这通电话都懒得打。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十二点。屋里只有一张床,池晟没再多想,索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沉沉睡去。
长夜漫漫,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命运悄然交织在了一起。
……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将段常稚从昏睡中唤醒。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屋顶。
“喝点水,把药吃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池晟端着水杯和药片,递到他面前,随即又开口问道:“还发烧吗?”
段常稚呆愣愣地看着他,既没有伸手接,也没有回答,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碎片记忆——被人从楼顶拉下来,被人带回住处,之后的事,便全然记不清了。
池晟等了片刻,见他一动不动,语气微微染上几分不耐:“看着干什么?我举着很累,赶紧把药吃了,锅里还热着菜,一会儿该糊了。”
段常稚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吞了下去,声音沙哑又虚弱:“谢谢你。”他还发着烧,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觉得费劲。
“过来吃饭吧。”池晟将炒好的菜摆在桌上,抬眼看向他。
段常稚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心里满是尴尬与愧疚。他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却没想到,不仅麻烦了一个陌生人,还被对方悉心照顾。可这份陌生的关心,却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暖意,心底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幸福感——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在意过了。
“你昨天……为什么要在那,做那样的事?”池晟坐在马扎上,端着饭碗,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话音落下,段常稚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崩塌。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大颗的眼泪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池晟顿时慌了神,连忙放下碗筷,起身从里屋拿出纸巾递过去,语气慌乱:“哎哎!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哭啊,我不问了,再也不问了还不行吗?”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哭,在家里,母亲只要一掉眼泪,他便瞬间没了任何办法。
“谢谢你……”段常稚没有接纸巾,只是埋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哽咽得说不出其他话。
“算了,先吃饭吧,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饭桌上,陷入了一片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吃完饭,段常稚主动起身,想要收拾碗筷,却被池晟拦住:“不用,你是客人,现在还生着病,我来就行。”
他让段常稚去一旁休息,自己则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
段常稚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水杯和退烧药,心里的愧疚与自责愈发浓烈。他就是个累赘,是个灾星,什么事都做不好,连累了家人,如今,又麻烦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缓缓伸手,掏了掏自己的口袋,里面只剩下皱巴巴的一百块钱。这是他身上,仅有的钱了。
段常稚将这一百块钱,轻轻放在桌上,用杯底牢牢压住。随后,他站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步步走出了这间院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刚刚给过他一丝温暖的地方。
厨房里的池晟,还在洗碗筷,丝毫没有察觉,那个他救回来的人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