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里最后一朵红玫瑰2》冰秋海棠

13、血字作者 原来，从一

　　城市东区，废弃的“天鹅湖”主题公园。这里是二十年前一个烂尾的文旅项目，如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摩天轮骨架和长满荒草的喷泉池。此刻，警戒线像一条苍白的蛇，将这片死寂之地围了起来。
　　周燃站在喷泉池边，脚下的水泥地早已龟裂，缝隙里钻出几株顽强的野草。而在那干涸的喷泉池中央，躺着一具尸体。
　　死者被摆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他被剥去了上衣，赤裸的胸膛上，用某种锋利的刀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并非随意涂鸦，而是工整、娟秀，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周燃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刻在 flesh 上的文字。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什么遗书，也不是什么密码。
　　这是一段小说。
　　一段他再熟悉不过的小说。
　　《罪之声》第三章，第四段。
　　那是他最早写的一部未出版的悬疑小说情节。当时因为题材过于黑暗，被出版社退了稿，后来他就把那份手稿锁在了家里的保险柜里，再也没有翻看过。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周燃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李队问道。
　　“确认了。”李队的声音低沉，“赵海，本市一家地下赌场的老板，有涉黑前科。根据初步排查，他昨晚在这里进行一场交易时遇害。”
　　“交易？”周燃站起身，转过头，“和谁交易？”
　　“不知道。”李队摇了摇头，“现场没有找到任何交易物品，只有这个。”
　　他递给周燃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一张被血浸透的纸牌——黑桃A。
　　周燃接过证物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膜。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尸体上，胸膛上的那些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
　　“把法医叫来，把这些字拓印下来。”周燃说，“一个字都不能少。”
　　“已经拓印了。”李队递过来一份文件，“你看。”
　　周燃接过文件。纸上打印着从死者胸膛上拓印下来的全部文字。他快速浏览着，越看，心就越沉。
　　一字不差。
　　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错。
　　小说里，主角在第三章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上刻着一段关于“罪与罚”的独白。而眼前这具尸体，刻的正是那段独白。
　　“这不可能……”周燃喃喃自语。
　　“什么不可能？”李队问。
　　“这是一段小说情节。”周燃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队，“一本从未出版、甚至从未在网络上流传过的小说。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段文字的存在。”
　　“你是说……”李队皱起眉，“凶手是根据你的小说在杀人？”
　　“不。”周燃否定了这个说法，“不是根据。是……复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出那段尘封已久的《罪之声》手稿。他将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与死者胸膛上的刻字进行比对。
　　“看这里。”周燃指着手机上的一处，“我在写这段的时候，不小心打错了一个字，把‘救赎’写成了‘救赎’。当时我没改，想着出版前再修正。而你看死者身上……”
　　李队凑过去一看，死者胸膛上，那个错字赫然在目。
　　“这说明……”李队的声音有些发紧，“凶手看过你的手稿。”
　　“或者……”周燃收起手机，目光投向远处锈迹斑斑的摩天轮，“凶手就是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李队皱眉。
　　“李队，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周燃转过身，看着李队的眼睛，“我写的这些小说，不是虚构。而是……预演。”
　　“预演？”
　　“对。”周燃说，“我写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情节，甚至每一个死亡方式，都是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写出来的。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记录者？”
　　“对。”周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记忆，我的思维，都被某种程序控制着。我写出这些小说，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指引。”
　　“指引什么？”
　　“指引杀戮。”
　　周燃深吸一口气，“凶手在按照我的小说杀人。这意味着，我的小说就是他的剧本。而我，是这个剧本的作者。”
　　“这不合逻辑。”李队反驳道，“如果你是作者，那你应该知道凶手是谁。”
　　“如果我知道呢？”周燃反问。
　　李队愣住了。
　　“李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写这些小说？为什么我会选择这些题材？为什么我会对犯罪心理有如此深刻的洞察力？”周燃一步步逼近李队，“因为那些记忆，不是我编的。是我‘看’到的。或者……是我‘做’过的。”
　　“周燃，你冷静点。”李队有些不安。
　　“我很冷静。”周燃停下脚步，“从我发现自己是‘第零号’克隆体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想，我的存在意义是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写出这些剧本。而‘他’，那个真正的导演，利用我的剧本，来完成他的游戏。”
　　“你是说……‘Y’？”
　　“不。”周燃摇摇头，“不是‘Y’。‘Y’只是另一个角色。真正的导演，一直都在我们身边。甚至……就在我们中间。”
　　就在这时，周燃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匿名短信。
　　他打开短信，只有一行字：
　　“剧本写得不错，但演员的演技太差了。为了让故事更精彩，我帮你换了个主角。”
　　下面附带了一个坐标。
　　周燃看着那个坐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个坐标，是他和祁夏的家，而祁夏正在家。
　　“该死！”周燃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周燃！”李队在身后大喊。
　　周燃没有理会，他冲出警戒线，跳上自己的车，发动引擎，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冲向城市西区。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那条短信。
　　“帮你换了个主角。”
　　什么意思？
　　换谁当主角？
　　祁夏吗？
　　不，不会的。祁夏那么聪明，他一定有防备。
　　但内心深处，他又清楚地知道，面对那个无所不能的“导演”，任何防备都是徒劳的。
　　二十分钟后，他冲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昏暗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他跑到家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祁夏？”他喊了一声，推开门。
　　屋内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本散落一地。沙发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
　　周燃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冲进卧室。
　　床上没人。
　　浴室里没人。
　　厨房里没人。
　　“祁夏！”他大喊。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和祁夏的合影，是在去年夏天拍的。照片上，他们笑得很开心。
　　而在照片的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那是他写的另一本小说，《暗夜回声》。
　　书页被翻到了第一百页。
　　周燃走过去，拿起书。
　　第一百页的内容，是小说的高潮部分。
　　主角在发现爱人被绑架后，收到了凶手的指示，要求他去城市的钟楼，在午夜十二点敲响钟声，才能救回爱人。
　　而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游戏开始了。主角：周燃。配角：祁夏。导演：未知。”
　　周燃的手在颤抖。
　　这不是小说。
　　这是……预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城市的钟楼隐约可见。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还有四十分钟。
　　周燃冲出屋子，再次跳上车，向着钟楼的方向狂奔。
　　夜色如墨，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周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倒计时。
　　四十分钟。
　　三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赶到钟楼下的时候，刚好十一点五十五分。
　　钟楼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平时游人如织，但此刻，周围却空无一人。警戒线封锁了入口，几个保安模样的人站在门口，神色慌张。
　　“怎么回事？”周燃冲过去，亮出证件，“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位警官，”一个保安战战兢兢地说，“十分钟前，我们接到通知，说钟楼里有炸弹。上面下令封锁了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炸弹？”周燃心中一惊，“确定吗？”
　　“不确定，”保安说，“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疏散了人群。”
　　“疏散了？”周燃环顾四周，“那里面还有人吗？”
　　“应该没有了。”保安说，“我们检查过所有楼层，除了顶层的钟摆室，其他地方都清空了。”
　　“顶层？”周燃抬头看去。
　　钟楼的顶层，那巨大的钟面后，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
　　“祁夏……”周燃喃喃自语。
　　他推开保安，冲进钟楼。
　　楼梯是螺旋状的，狭窄而陡峭。他一口气冲上顶层，推开钟摆室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房间里，巨大的钟摆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心脏，在黑暗中来回摆动。
　　而在钟摆的正下方，祁夏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神惊恐地看着他。
　　他的身上，绑着一个定时炸弹。
　　炸弹的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正在跳动：
　　00:04:59
　　00:04:58
　　00:04:57
　　周燃冲过去，想要解开祁夏身上的绳索。
　　“别动！”祁夏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拼命摇头。
　　周燃停下动作，这才发现，绳索连接着炸弹的触发器。一旦解开，炸弹就会立刻引爆。
　　“该死！”周燃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四周。
　　房间里没有别人。
　　只有他们两个。
　　还有那个跳动的倒计时。
　　“还有五分钟。”周燃看着炸弹，“我们必须拆掉它。”
　　祁夏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周燃从她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视频通话的请求。
　　发起人：未知。
　　周燃点了接受。
　　屏幕亮起，出现了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你好，周燃。”那个无脸人开口了，声音经过电子合成，冰冷而机械，“或者，我应该叫你……作者。”
　　“你是谁？”周燃咬牙切齿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无脸人说，“重要的是，你现在的选择。”
　　“选择？”
　　“对。”无脸人指了指祁夏身上的炸弹，“这个炸弹，有两根线。一根红线，一根蓝线。剪断正确的线，你们就能活。剪断错误的线……”
　　“你就杀了他？”
　　“不。”无脸人笑了，“剪断错误的线，炸弹不会炸。但祁夏会死。”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脸人说，“这不是一个拆弹游戏。这是一个……选择游戏。”
　　“选择？”
　　“对。”无脸人说，“剪断红线，祁夏会死，但你会获得自由。剪断蓝线，祁夏会活，但你会永远被困在这个剧本里。”
　　“你疯了！”周燃吼道。
　　“也许吧。”无脸人说，“但这就是游戏规则。作者，你必须为你的故事写下结局。”
　　“我不写！”
　　“你必须写。”无脸人说，“否则，时间到了，炸弹会自动引爆，你们两个都会死。”
　　周燃看着那个倒计时。
　　00:03:00
　　00:02:59
　　00:02:58
　　他转头看着祁夏。
　　祁夏也在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却在拼命摇头。他在说：不要选。不要上当。
　　周燃的心在颤抖。
　　他想起了手机里的那条短信：“帮你换了个主角。”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换主角”。
　　如果他选择了救自己，祁夏就会死。他就会成为故事里的“反派”。
　　如果他选择了救祁夏，他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他就会成为故事里的“英雄”。
　　但无论哪种选择，都是在按照剧本演戏。
　　“我不选。”周燃突然笑了。
　　“不选？”无脸人有些意外。
　　“对。”周燃说，“我不选红线，也不选蓝线。”
　　他伸出手，猛地抓住了炸弹的外壳。
　　“你要干什么？！”无脸人惊呼。
　　“我写小说的时候，最喜欢写的一种结局，叫‘开放式结局’。”周燃看着屏幕，眼神变得疯狂，“既然你让我选，那我就选第三种。”
　　他用力一扯，将炸弹从祁夏身上扯了下来。
　　“不！”无脸人在屏幕里尖叫，“你会死的！”
　　“也许吧。”周燃抱着炸弹，冲向了钟摆室的窗户。
　　“周燃！”祁夏在身后大喊，泪水夺眶而出。
　　周燃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
　　“导演，”他对着手机屏幕说，“这一集，我给你加个特效。”
　　他抱着炸弹，纵身一跃，跳出了窗户。
　　风在耳边呼啸。
　　失重感袭来。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变成了：
　　00:00:01
　　“砰！”
　　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
　　钟楼的半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无脸人的尖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祁夏趴在窗口，看着那团火光，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周燃的名字。
　　烟尘散去。
　　周燃并没有死。
　　他在跳窗的瞬间，抓住了钟楼外墙的一根排水管。炸弹在他身下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他震晕，但他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挂在排水管上，浑身剧痛，意识模糊。
　　但他知道，他赢了。
　　他没有按照剧本选择。
　　他创造了新的剧情。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了。
　　他艰难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无脸人。
　　只有一个简单的对话框：
　　“精彩。非常精彩。”
　　“但你以为，你跳出剧本了吗？”
　　“其实，你只是跳进了另一个剧本。”
　　“剧本名称：《英雄的陨落》。”
　　“编剧：周燃。”
　　周燃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松开手，任由自己坠落。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钟楼巨大的钟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和那个无脸人，一模一样。
　　原来，从一开始。
　　他就是那个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