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凤梨》季至

45、不见了 济州的夏天

　　沈无咎脑子一片混沌，方才争执的句子在脑子里来回打转，他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了那样，明明他是要去道谢的……

　　他推开宿舍门，迎面就撞见神色慌乱的方一随。

　　“无咎，你，你回来了？”方一随笑得很难看，“我正想跟你说个事，我刚才在阳台晒衣服，衣角一扫，把你那盆空气凤梨碰掉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懂这个，你快看看，它还活着吗？”

　　方一随紧张地看着沈无咎，他印象里沈无咎一直很宝贝他这盆空气凤梨。

　　结果沈无咎一言不发，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往阳台上走。碎片的玻璃，苔藓碎石散落一地，不见的软木塞，植株的叶片微微蜷曲。沈无咎蹲在这一地狼藉边，沉默良久。

　　方一随站在阳台门口手足无措，正想再道一遍歉，突然听见一阵呜咽的哭声。

　　是蹲在那的沈无咎哭了出来。

　　哭得很大声，哭得很崩溃。

　　方一随一下子就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抚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哎，你别哭啊，这这这，我任凭你发落行不行？我赔你，我重新赔你一个。”

　　“不用，跟你没关系……”沈无咎带着哭腔混着急促喘息的声音，断断续续溢出来。

　　“怎么跟我没关系！”方一随匆匆往宿舍外面跑，“你等等，我这就给你买回来！”

　　阳台只剩下沈无咎一个人。

　　他蹲在满地碎片旁，肩膀不住地颤抖，不知哭了多长时间。

　　从始至终，他只感觉到烈阳透过窗台稳稳落在他背上，直到哭累了也没有移开。

　　济州的夏天依然很长，长到起落悲欢更迭了一轮又一轮，人事全非。

　　*

　　沈无咎不见了。

　　余渐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正站在沈无咎宿舍里。

　　“学长，还没联系上无咎吗？”方一随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学校里没有卖空气凤梨盆栽的，就跑到校外买的，结果一回来，他人没了，行李也全都带走了。”
　　他手足无措地解释：“就只是摔碎了一盆植物而已……他怎么会突然离校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余渐走向阳台，看见了窗台上那摔碎的空气凤梨。

　　【“其实这花园里的花我大多数都不认识，我就对它最熟悉了，你认识吗？”】

　　他认识。

　　这是沈无咎刚分化成Omega后，他见沈无咎兴致不高，带他去一个花卉市场上挑的，告诉他空气凤梨多好，多特别，凭着空气就能活，随性自在，很像他。

　　方一随顺着余渐的目光看过去，说：“我没敢扔，就把它扫起来放到这个小箱子里了，想等无咎来了让他处理。”

　　二十分钟后。
　　李青黛惊讶地看向找来的余渐和方一随：“沈无咎同学没跟你们说吗？他休学了。”

　　“休学？！”方一随更惊讶，“他为什么休学？是因为隐瞒身份的事情被追责了吗？”

　　“他一周前就申请了，理由是需要调理身心，还附了病例。”李青黛说，“至于隐藏身份这事，确实做得不对，学校这边的处罚肯定免不了，但考虑到他成绩优异，表现良好，学校会从宽处理。不过对于沈无咎同学本人而言，这肯定也是个打击，他身体状况也不太好，你们跟他关系比较近，没事多劝劝他，尽快调整好回来上学。”

　　一周前。

　　也就是他住院期间就已经申请了。

　　余渐心脏猛地一沉：“这种不是需要家长同意吗？”

　　“需要，他妈妈昨天签的，走完最后的流程，今早我就看见审批下来了。”李青黛心里大概明白了状况，叹了口气说，“他不跟你们说，可能是自己还过不来这个坎，多给他点时间。”

　　从办公室出来后，余渐就径直回到了家里。

　　李净听完他的来意，脸上的诧异丝毫不亚于方才的李青黛：“你不知道这件事？我还以为你们兄弟俩早就商量好了。”

　　余渐喉结滚动，已经无暇顾及心底翻涌的刺痛，只是麻木地询问，沈无咎是什么时候和她说的，又说了些什么。李净的说辞和辅导员如出一辙，不过多了一句沈无咎的叮嘱：他需要出去一段时间，让李净照顾好自己。

　　余渐看着李净给他展示的聊天记录，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然后他手指一顿，直接把李净手机拿了过来，向上滑动。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发的，沈无咎说他就不回家了，直接从学校走，让她注意身体。再往上是沈无咎戴着手表给李净拍的照片，说很好用，谢谢阿姨。在清江的时候，李净提醒他按时吃早饭......字字句句，满是母慈子孝的画面。

　　余渐觉得浑身血液近乎凝滞，胸腔堵得喘不上气。他轻声发问，嗓音干涩得厉害：“妈，你和无咎……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啊。”李净奇怪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么问，以为他是怪自己擅自同意沈无咎休学，对他并不关心，便解释道，“无咎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不用像小时候一样管着他。其实你走之后，家里很多事都离不开他帮忙。就我这病，都不知道麻烦了他多少回，他也很孝顺，守在我病床边的时候，人家还以为是我亲儿子呢。”

　　“可是他不是……”余渐顿了下，“他不是对你不太亲近吗？”

　　“哪有。”李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你出国之前？那时候他只围着你转，我们俩话确实不多。你一走，他爸又经常不在家，家里就剩我们两个，日子久了自然就近了。小孩子嘛，谁真心待他，他就跟谁亲。”

　　李净想起从前，轻轻笑了笑，“你刚走的时候，小咎很不适应，我有时候一大早起来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比我起得都早，几天后我才知道他那是失眠，根本没睡着，睡了也很快就醒。吃药也不太管用，他起来了我就变着花样给他做早餐，睡好吃好总得占一样吧，一来二去，他也慢慢养成吃早餐的习惯，我们之间也越来越近。小咎是个好孩子，真跟我另一个儿子一样。”

　　李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半晌才注意到余渐久久没有反应，后知后觉到什么，不禁停住话头，说道：“小咎主意大着呢，你不用担心，先顾好你自己。而且还有你王叔看着，不会出事的。”

　　李净明显没有余渐这般担忧紧绷。一来确实如她所说，沈无咎做事很有主意，就算他们近了不少，她也管不住他。相比之下，王延更像一个能约束他的长辈，所以王延都同意他出去了，她自然没有很担心。二来，她觉得两个孩子分开一段时间也好，她有心而力不足，即使察觉到不对劲也只能嘴上说说，现在两人分开，看起来也没有小时候那般好，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余渐听完李净的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李净见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让他在家过夜，不用赶回学校。余渐应了。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方一随发来的消息：【学长，无咎刚刚联系我了，说他没事，不用担心。】
　　没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延发来的消息：【明天来愈济一趟。】

　　无疑是跟沈无咎有关。

　　到王延办公室时，王延给他倒了杯水，说：“没睡好？看着无精打采的。”

　　余渐握着水杯，说：“王叔，你告诉我，沈无咎到底去哪了？”

　　“我不知道。”王延直言道。

　　他看着余渐眼里瞬间暗淡的光，又开口道：“不过他给我发了一段话，你看看。”

　　王延把面前的平板递给他。

　　【王叔，我的休学申请办下来了，谢谢你理解我。我现在已经在离开济州的路上了，原谅我比较匆忙，也原谅我一直瞒着你。我其实一直以来就有个梦想，我想做腺体主刀医。我想当医生，不是接手企业做管理者。这也是我一直隐瞒Omega身份的原因。
　　我从未没向任何人提起过，是因为我怕别人会觉得我自不量力，我也知道你一直想让我接替我爸的位置，所以在看不到任何希望之前，我不敢说，怕自己没做成任何事，还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可这个秘密还是被曝光了。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没有，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可言，我不能让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成了笑话，我只能往前走。所幸，我现在找到了另一个可能会更靠近梦想的办法，我要去试一试。

　　很抱歉，我没法达成你和我父亲对我的期许。不过我想向您推荐一个人——余渐。你眼光一向准，应该能看出来，他其实远比我更适合。虽然他现在还有合伙人的身份，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了他的能力，对不对？如果你觉得行，可以去询问一下他的意见，把他挖过来，我看好你哦。

　　好了，话不多说，我会尽快回来的。王叔，保重。】

　　“我也是头一回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个梦想。”王延长长叹了口气，“想来多半和他母亲的病脱不开关系。腺体主刀医这个行当人才本就稀缺，行业默认只有Alpha能胜任，也难怪他非要藏住自己Omega的身份。你之前清楚这件事吗？”

　　余渐轻轻摇头。

　　王延望着他，心头憋着一股火气，差点脱口想骂，到底顾及长辈身份压了下去。只是沈无咎郑重推荐了他，这件事绕不开，他必须当面问问余渐的想法。

　　“愈济这边因为无咎的风波，确实受了一些牵连。不过上级已经完成调查，相关地方也都整改完毕，愈济这么多年，实力还是有的，整体并没有受到影响。所以关于无咎提到的那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余渐安静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王叔，我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