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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光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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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三年,三月廿七。有邪风,无雨。
赵淇是被瓦当碎裂的声音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土炕的凉意透过粗麻布褥子渗进骨头里。窗外的风像鬼哭,卷着沙土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挠。他披衣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昨夜刮了一宿的邪风,把县寺后头那棵歪脖子老枣树最粗的一根枝桠吹断了,正砸在他家的房檐上,碎瓦落了一地。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却没有半点暖意,白花花的像块烧红的铁板,晒得人头皮发麻。赵淇蹲在门槛上,看着那截断枝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旧砚台。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端溪石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砚池里还留着昨日未干的墨痕。
他本是真定赵氏旁支,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世代耕读。父亲是县里有名的宿儒,教过不少学生,家里有三十亩水浇地,两头牛,母亲会织锦,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赵淇十四岁进县学,写得一手好隶书,算数也精,父亲总说,等他弱冠了,就举荐他去考孝廉,将来光耀门楣。
变故发生在光和元年。
县里的贵人看上了赵家的三十亩水浇地,那地临着滹沱河,是一等一的良田。那家人先是托人来说合,要以半价强买,被父亲一口回绝。没过多久,县衙就来了人,说赵家欠了三年的赋税,共计五十石粟,限十日内缴清,否则就拿地抵债。
父亲拿着历年的完税凭证去县衙理论,却被门房打了出来。他这才知道,人家早就买通了功曹,伪造了欠税的文书。父亲气不过,想去郡里告状,却在半路上被人打断了腿。躺在病床上的三个月里,父亲日日咳血,指着窗外的田地对赵淇说:“子清,记住,这世道,律法是给贵人定的,咱们老百姓……就是地里的草,任人踩。”
父亲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母亲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凑钱给父亲办了丧事,没过半年,也积劳成疾,跟着去了。那户人家趁机霸占了赵家的田地,还把赵淇从县学里赶了出来。
走投无路的赵淇,背着一个布包袱,离开了真定。他一路向西,最后在九门县落了脚,凭着一手好字,在县寺里当了个书佐。这一干,就是好几年。
“赵史!赵史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县寺的杂役老李。赵淇回过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进来吧,门没闩。”
老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堆着笑:“恭喜赵史!贺喜赵史!功曹大人的文书下来了,您正式升任田曹史了!今日就可以去田曹点卯了!”
赵淇接过竹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展开竹简,上面的字迹工整,盖着功曹的朱红大印,清清楚楚写着“补赵淇为九门县田曹史,秩斗食”。
斗食小吏,月俸十一斛粟,管着一县的耕牛、农具、水利图册。听起来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油水衙门。谁都知道,田曹手里握着全县的田地清册,哪块地是上田,哪块地是下田,该缴多少税,全凭田曹一句话。
“多谢李哥跑这一趟。”赵淇从怀里摸出两枚五铢钱,塞到老李手里。
老李接过钱,笑得更欢了:“赵史客气了!以后您就是田曹的长官了,小的们还得靠您多关照呢!对了,张田曹吩咐了,让您今日得空了,去他府上一趟。”
赵淇点点头:“我知道了,收拾收拾就去。”
老李走后,赵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小印,那是父亲留下的私印,他一直带在身上。如今,他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官印,虽然只是个斗食小吏的铜印,但至少,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欺负了。
他走到里屋,打开那个掉了漆的木箱,翻出压在最底下的那件皂色细麻襜褕。这是母亲生前给他做的,本来是准备他弱冠时穿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襜褕的袖口磨破了一点,他自己用同色的线仔细补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又找出那条半新不旧的鞶带,系在腰间,把田曹史的铜印揣进怀里,对着水盆照了照。
水盆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岁,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下巴上长着淡淡的胡茬。因为常年握笔和种地,他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布满了老茧。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刚走出巷口,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三月的天,本该是春光明媚,可今年却热得反常。黄土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软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赵淇沿着街道往县寺东侧走,沿途的景象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九门县是常山国的一个小县,依着滹沱河的支流而建,原本也算富庶。可自去年冬天起,就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雪,开春后更是滴雨未下。地里的麦苗刚返青,就被旱得蔫黄,叶子打着卷儿,像被火烤过的韭叶。路边的沟渠早就干了,露出龟裂的泥底,几条死鱼干在泥缝里,被晒得发白,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个卖水的摊子前围着人。一瓢浑水,要卖一枚五铢钱,还是限量供应。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水摊前磕头,求摊主给孩子一口水喝,摊主却不耐烦地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没钱别挡道!我这水也是从十里外的深井里挑来的!”
赵淇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枚五铢钱,递给摊主:“给她一瓢水。”
摊主接过钱,脸上立刻堆起笑:“原来是赵史!好嘞!”他舀了满满一瓢水,递给妇人。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喂着。孩子渴得厉害,大口大口地喝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消失了。
“多谢赵史!多谢赵史!”妇人抱着孩子,给赵淇磕了个头。
赵淇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堵得慌,一枚五铢钱,就能买一条人命。这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张田曹的宅子。
这是一座带院墙的两进院落,朱红的大门,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口蹲着对残了半拉耳朵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和周围破败的民房比起来,这座宅子简直像座宫殿。赵淇在门口整了整衣襟,将怀里的甘醪酒坛子抱稳了——这酒是他托人从雒阳带来的,一坛值三百钱,够寻常五口之家嚼用半月。他又摸了摸袖筒里的两刀蜀地竹纸,纸边锋利,割得指尖微疼。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的俸禄买的,听说张田曹最近在整理水利图册,最爱用这种耐潮的蜀纸。
“赵史来了?”门房是个独眼老头,早就得了消息,当下堆了笑,“主人在东厢书房,请随我来。”
穿过前院,赵淇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前院的地面铺着青石板,扫得一尘不染,连一丝尘土都没有。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茱萸,还有几个精致的鸟笼,里面的画眉正在婉转地啼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和熏香的味道,和外面的尘土味、汗臭味截然不同。东厢的屋檐下,挂着一道竹帘,挡住了毒辣的日头,帘内隐约可见鎏金铜灯的影子。
“主人,赵史到了。”
“让他进来。”张田曹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赵淇躬身走进书房,只觉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原来书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冰鉴,里面摆着几块晶莹的冰块,正冒着丝丝寒气。三月天里,居然还有冰,这得花多少钱?赵淇心里暗暗咋舌,头垂得更低了。
张田曹年约五十,面团似的圆脸,留着山羊胡,正跪坐在蜀锦坐席上翻看简册。他面前的案几是紫檀木的,上面摆着鎏金的砚台、白玉的笔架,还有一摞用丝绳编好的竹简。见赵淇进来,他放下木简,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下官赵淇,拜见田曹。”赵淇躬身行礼,将酒坛和竹纸双手奉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听闻田曹近日整理水利图册,这蜀纸耐潮,最宜绘图;甘醪酒醇和,可解案牍之劳。”
张田曹接过,掂了掂酒坛,又抽出一页竹纸对着光看了看,眯着眼笑了:“年少有为,懂规矩。”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道,“功曹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只管好好办差,把该做的做了,不该问的别问。日后……”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这田曹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赵淇弯着腰陪着笑,后背的细麻襜褕已被冷汗浸透。他最是怕这种暧昧的暗示,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尖上挠,痒得慌,又不敢躲。他能感觉到,张田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