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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零着的面目 穿梭艇赴归 ...

  •   第七章归零者的面目

      穿梭艇在星云尘埃中航行,像一条沉默的鱼游弋在光的坟墓里。NGC-4414星云的边缘布满电离气体,在舷窗外拖曳出蓝紫色的光痕,美丽,但致命——未经防护的飞船暴露在这种辐射下,船体材料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脆化解体。

      陈烬检查了穿梭艇的防护罩读数,勉强维持在安全线以上。老旧的引擎每隔几分钟就发出不祥的颤音,像垂死者的喘息。

      “还能撑多久?”陆烬问。他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拿着那支注射完的稳定剂空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管壁上模糊的标签。稳定剂的效力正在缓慢消退,后颈的灼痛变成了沉闷的钝痛,记忆碎片也不再汹涌,而是沉淀下来,变成某种沉重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引擎,最多六小时。防护罩,四小时。”陈烬没有抬头,手指在导航仪上快速滑动,校准航线,“‘归零者’的据点在星云内部一个隐蔽的小行星带里,按现在的速度,三小时能到。前提是……”

      “前提是他们愿意见我们。”陆烬接过话。

      陈烬看了他一眼。“信天翁的资料显示,‘归零者’的首领代号‘白鹰’,曾是联盟高级研究员,因公开反对第二性别标记制度被流放。他建立了这个组织,收留逃亡的实验体,研究解除标记的方法。理论上,他应该欢迎我们。”

      “理论上。”陆烬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穿梭艇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辐射擦过防护罩的嘶嘶声。

      陆烬看着舷窗外流动的光。那些光很慢,很柔和,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他想起主实验室墙上那些照片,想起照片下面冰冷的标签,想起林骁温和的笑容和陈烬将他推进逃生管道时那双沾血的手。

      “陈烬。”他忽然开口。

      “嗯?”

      “三年前,在实验室,除了我,还有谁活下来了?”

      陈烬操作导航仪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官方记录,包括研究人员和实验体,共三百七十四人死亡,十二人重伤幸存,其中三人后来不治。你是唯一轻伤且记忆完整的‘幸存者’。”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但信天翁的黑市情报网里有另一份名单。三十七个名字,都是实验体编号,标注状态为‘失踪’而非‘死亡’。其中包括PX-07、PX-13,还有……PX-00,你。”

      “三十七个。”陆烬低声重复,“他们现在在哪?”

      “信天翁的名单只到三年前。之后的下落,需要更高的权限,或者……”陈烬顿了顿,“或者直接问‘归零者’。他们专门搜集实验体情报,如果有谁还活着,他们最有可能知道。”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找到了,”他问,“然后呢?”

      陈烬终于转过头看他。灰色的瞳孔在控制台的微光里,深得像两口井。

      “你想做什么?”他反问。

      “我不知道。”陆烬诚实地说,“道歉?补偿?还是……继续把他们当实验体,研究怎么‘治好’他们?”

      “你治不好。”陈烬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潘多拉计划的实验是不可逆的。腺体改造,神经重组,基因编辑……这些改变已经写进他们的DNA里。你唯一能做的,是帮他们活下去,在已经变成怪物的身体里,找到继续当人的方法。”

      他转回头,继续操作导航仪。

      “就像我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陆烬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自怜,不是怨恨,只是一种……接受。接受自己是不完整的,接受自己是“残次品”,然后在这基础上,继续呼吸,继续心跳,继续完成一个“人”该完成的事。

      哪怕那意味着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任何一方。

      Alpha的世界排斥他,因为他的腺体是人工修复的赝品。

      Omega的世界无视他,因为他的信息素稀薄到几乎不存在。

      Beta的世界……他从未真正属于过那里。

      他是“清道夫”,是游走在所有界限之外的幽灵。接任务,杀人,收钱,然后消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这一刻的呼吸和心跳。

      直到陆烬出现。

      直到那股旧书页和臭氧的气息,唤醒了他腺体深处某种该死的东西。

      “陈烬。”陆烬又叫他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轻,“如果……如果我当初没有参与潘多拉计划,如果我拒绝林骁,如果我……”

      “没有如果。”陈烬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你参与了。你没有拒绝。你成了首席研究员,你记录了那些数据,你看着那些实验体痛苦、崩溃、死亡。这是事实。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是承担。”

      他顿了顿。

      “而我要做的,是利用你,找回我失去的东西。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别把它想得太复杂,陆研究员。那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陆烬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看着那双灰瞳里倒映的导航仪荧光,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交易。”

      穿梭艇继续向前。三小时在沉默中流逝。导航仪终于发出提示音——目的地到了。

      舷窗外,小行星带出现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岩石在太空中缓慢旋转,彼此碰撞,碎裂,又重组。而在这些小行星中间,隐藏着一个不自然的几何体——一个由多面体拼接而成的空间站,外表覆盖着吸收雷达波的暗色涂层,几乎与小行星融为一体。

      “归零者据点,‘方舟’。”陈烬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准备对接。”

      他打开通讯器,调到信天翁提供的加密频道,发送识别码。

      几秒后,频道接通。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身份。”

      “陈烬,陆烬。信天翁引荐,请求避难。”陈烬说。

      “目的。”

      “寻求合作。我们有潘多拉计划的关键情报,以及……一个活体Enigma样本。”

      电子音停顿了。更长的几秒沉默后,频道里换成了一个真人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某种学者特有的从容:

      “欢迎,陆研究员,陈医生。我是白鹰。请对接三号气闸,我们会派人迎接。”

      通讯切断。

      陈烬和陆烬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盘问,没有条件——这反而让人不安。

      但箭在弦上。

      穿梭艇靠近空间站,与三号气闸对接。对接完成的瞬间,气闸内门滑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内,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表情平静,眼神警惕。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但腰间别着某种小巧的装置,看起来像电击器。

      “请跟我们走。”女性说,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白鹰在中央大厅等你们。”

      陈烬和陆烬走下穿梭艇。踏上空间站地面的瞬间,陆烬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里的重力模拟器似乎有些失调。空气很干净,带着循环系统特有的臭氧味,但隐约还有另一种气味……很淡,像某种草药,又像消毒剂。

      两人跟着引路人穿过走廊。空间站内部很简洁,墙壁是干净的白色,地面是防滑的灰色复合材料,天花板上的照明柔和均匀。偶尔有其他人经过,都穿着同样的灰色制服,行色匆匆,几乎不交谈。整个空间站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或者……一座实验室。

      陆烬的后颈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稳定剂的副作用,是某种更熟悉的、源自本能的预警。

      陈烬的脚步也慢了一拍。陆烬侧头看他,发现陈烬的眉头微微皱起,灰色瞳孔扫过经过的每一扇门,每一个转角,像在评估逃生路线,又像在寻找什么。

      “怎么了?”陆烬压低声音问。

      “太干净了。”陈烬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收留逃亡者的反抗组织据点,不该这么……整齐。”

      确实。这里没有杂乱,没有争吵,没有不同信息素交织的混乱气息。所有人都很平静,很专注,像精密仪器里的零件,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这不正常。

      引路人在一扇双开金属门前停下。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下沉的会议区,周围是一圈观察台。一个男人背对他们站在会议区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穹顶,外面是旋转的小行星带和遥远的星云。

      “白鹰先生,客人到了。”女性引路人说。

      男人转过身。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浅褐色。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像古地球的学者,或者修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睿智、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的气场。

      “陆研究员,陈医生。”白鹰微笑,笑容真诚而温暖,“久仰。请坐。”

      他示意会议区的座椅。陈烬和陆烬对视一眼,走过去坐下。白鹰也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

      “信天翁提前通知了我你们会来。”白鹰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他说你们带了一份大礼——潘多拉计划的核心数据,还有一个活体Enigma。这确实……令人惊喜。”

      “我们不是来送礼的。”陈烬说,语气平静但直接,“我们是来寻求合作的。我们需要庇护,需要情报,需要资源。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东西。”

      “很公平。”白鹰点头,“但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一下……你们的‘诚意’。”

      他看向陆烬。

      “陆研究员,能否让我……感受一下?Enigma的气息。我想亲眼看看,潘多拉计划唯一成功的产物,究竟是什么样子。”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陈烬,陈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陆烬放松了对腺体的压制。那股混沌的气息——旧书页,臭氧,铁锈,生命——缓缓释放出来,并不强烈,但足够清晰。

      白鹰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美酒。几秒后,他睁开眼,浅褐色的瞳孔里闪过某种……狂热。虽然很快被温和掩盖,但陆烬捕捉到了。

      “不可思议……”白鹰低声说,“完全中和其他性别的信息素,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引导……这确实是打破标记制度的关键。有了你,我们的研究可以向前推进一大步。”

      “研究?”陆烬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是的,研究。”白鹰坦然承认,“‘归零者’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陆研究员。我们是一个研究组织。我们的目标是彻底解构第二性别标记制度,而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数据,需要样本,需要……实验。”

      他顿了顿,笑容依然温和。

      “当然,和联盟那种野蛮的人体实验不同。我们遵循自愿原则,所有研究都在伦理框架内进行。我们收留的实验体,都是自愿参与研究的。他们想找到恢复正常的方法,而我们,想找到解放所有人的方法。这是双赢。”

      听起来很合理。但陆烬心底的警报在尖叫。

      “我想见见他们。”他说,“其他实验体。特别是……PX-07和PX-13,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白鹰的笑容淡了一瞬。

      “PX-13的状态很不稳定,需要隔离治疗。PX-07……她正在参与一项重要研究,暂时不能被打扰。”他说,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过,我可以安排你们见见其他人。跟我来。”

      他起身,走向大厅侧面的门。陈烬和陆烬跟上。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楼梯很窄,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没有窗户。越往下走,空气里的草药味越浓,还混杂着另一种气味……淡淡的甜腥,像某种化学试剂。

      楼梯尽头又是一扇门。白鹰输入密码,门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某种培养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人。

      不止一个。十几个,也许二十几个。男女都有,年龄各异。他们都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在液体中缓慢漂浮,像子宫里的胎儿。

      培养柱周围是一圈工作台,几个穿白袍的研究员正在记录数据。他们看到白鹰,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工作,对陆烬和陈烬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陆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们的‘进化项目’。”白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忱,“这些志愿者,都是第二性别的受害者。Alpha被本能支配,Omega被发情期折磨,Beta被社会边缘化……他们自愿参与这个项目,通过基因编辑和神经重组,逐步剥离性别的生理影响,最终成为……‘新人’。没有标记,没有本能,没有枷锁。纯粹的人。”

      他走到一个培养柱前,指着里面一个年轻的女性。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黑发在液体中散开,像海草。

      “她叫小雨,原本是Omega。发情期的痛苦让她几次尝试自杀。加入我们后,我们逐步降低了她的信息素敏感度,移除了部分卵巢功能。现在,她正在第三阶段——神经重塑。等她醒来,她将不再被发情期困扰,不再被Alpha的信息素影响。她将……自由。”

      自由。

      陆烬看着那些漂浮的人。他们闭着眼,表情平静,甚至安详。但那些管子,那些液体,那些连接在他们大脑和脊椎上的电极……这一切,太熟悉了。

      “这是潘多拉计划。”陈烬突然开口,声音冰冷,“你在重复林骁的实验。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说辞。”

      白鹰转身看他,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不,陈医生。潘多拉计划是强迫,是奴役,是创造统治者想要的‘完美性别’。而我们是解放,是自愿,是帮助受害者摆脱枷锁。”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神锐利起来,“你,一个为联盟杀人的清道夫,一个腺体残缺的‘残次品’,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们?”

      陈烬没有动怒。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冰冷而讽刺。

      “我没资格评判。我只是陈述事实。”他说,“你在用实验体做研究,你在改造他们的身体和大脑,你在创造某种……新东西。这和潘多拉计划有什么区别?除了……你给他们洗了脑,让他们‘自愿’?”

      白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失望,像老师面对不懂事的学生。

      “我理解你们的警惕,陈医生。你们刚从联盟的追捕中逃出来,对一切带有‘实验’性质的东西都心存怀疑。但时间会证明,我们是不同的。”他看向陆烬,“陆研究员,你是Enigma,你是打破一切的关键。加入我们,你的能力可以拯救成千上万的人。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没有标记、没有压迫的新世界。”

      他伸出手,眼神诚恳。

      “我们需要你。那些受害者,需要你。”

      陆烬看着那只手,又看向培养柱里漂浮的人。他想起主实验室墙上的照片,想起那些标签,想起林骁温和的笑容和冰冷的话语。

      然后,他看向陈烬。陈烬也在看他,灰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平静的等待。等待他的选择。

      陆烬深吸一口气。

      “我想见PX-07和PX-13。”他重复,声音平静但坚定,“现在。否则,我们之间没有合作的可能。”

      白鹰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露出下面冰冷的、属于研究者的评估眼神。

      “你很固执,陆研究员。”他说,声音不再温暖,“这很危险。固执的人,往往活不长。”

      “也许。”陆烬说,“但至少,我死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手,转身。

      “跟我来。”

      他走向培养室另一侧的门。这扇门更厚,是气密设计。白鹰输入更长的密码,又进行了虹膜扫描,门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观察窗。左边第一个观察窗里,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椅子。床上坐着一个人——是拍卖会上那个年轻女性,PX-07。她换上了灰色的制服,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安宁。

      但陆烬看见,她的太阳穴上贴着一小块金属片,连着细线,延伸到床头的一个仪器上。仪器屏幕闪着规律的波形。

      “她在进行神经安抚治疗。”白鹰解释,“她的记忆有严重创伤,那个装置帮助她稳定情绪,过滤掉痛苦的部分。”

      “过滤记忆?”陈烬问。

      “修正记忆。”白鹰纠正,“有些记忆太痛苦,留着只会让人崩溃。我们帮她……减轻负担。”

      右边第一个观察窗里,是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没有家具,只有柔软的白色的墙壁和地板。PX-13蜷缩在墙角,还是那身黑色的战斗服,但面罩已经摘掉,露出那张烧伤的脸。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他的情况更复杂。”白鹰说,“腺体严重变异,神经链接紊乱,有强烈的攻击倾向。我们不得不给他注射镇定剂,限制活动。但他也在接受治疗,我们有信心让他……平静下来。”

      陆烬走到PX-13的观察窗前。他轻轻敲了敲玻璃。

      PX-13没有反应。

      “他听不见。”白鹰说,“房间是隔音的。这是为了保护他,也保护其他人。”

      陆烬盯着那个蜷缩的身影。他想起斗兽场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想起那声凄厉的哀鸣,想起自己按在他额头上时,那滴浑浊的眼泪。

      “我想进去。”他说。

      “不行。”白鹰立刻拒绝,“太危险。他现在的状态不稳定,可能攻击任何人。”

      “他不会攻击我。”陆烬说,语气肯定。

      白鹰皱眉。“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是PX-00。”陆烬转身,看着他,“因为三年前,在实验室里,我对他做过承诺。我说,我会救他们出去。”

      他顿了顿。

      “我来履行承诺了。”

      白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陆烬,像在重新评估这个“样本”的价值和危险程度。最终,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陈医生要在外面,作为……保险。”

      陈烬看了陆烬一眼。陆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陈烬说。

      白鹰打开气密门旁边的控制面板,操作了几下。PX-13房间的门滑开一条缝。

      “你有十分钟。”白鹰说,“十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出来。否则,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

      陆烬点头,走进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闭。

      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和镇定剂特有的化学气味。PX-13还蜷缩在墙角,似乎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陆烬慢慢走近,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

      “是我。”他低声说,“PX-00。陆烬。”

      PX-13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从臂弯里露出来,看向陆烬。那双眼睛里没有斗兽场里的疯狂和杀意,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和深处难以察觉的……恐惧。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陆烬说,声音尽量放轻,“对不起,我来晚了。”

      PX-13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左手——那只手严重变形,手指扭曲,指甲是诡异的暗灰色。他伸向陆烬,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陆烬没有后退。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扭曲的手。

      皮肤的触感很奇怪,一部分是正常的柔软,一部分是坚硬的、类似角质层的增生。但温度是温的。是活人的温度。

      PX-13的手在颤抖。他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烬,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不……不要……”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要……相信……他们……”

      “谁?”陆烬问,声音压得更低。

      “白……鹰……”PX-13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浑浊的,带着血丝,“他们在……改造……在洗脑……在……制造……”

      他的话突然中断。身体猛地绷直,眼睛瞪大,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松开陆烬的手,抱住头,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怎么了?”陆烬上前一步。

      “药……他们在……药里……”PX-13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记忆……在……消失……我……我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陆烬,眼睛里最后的清明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斗兽场里那种疯狂的、非人的空洞。

      “杀……了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说,“求你……杀……”

      话音未落,房间的扩音器里响起白鹰温和的声音:

      “时间到了,陆研究员。请出来吧。”

      几乎同时,房间的通风口喷出一股淡白色的气体。PX-13闻到气体的瞬间,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倒地的PX-13,看着那双失去焦距的暗金色眼睛,看着那张扭曲的脸上残留的痛苦。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滑开。陈烬站在门外,灰色瞳孔扫过房间里的情况,又落回陆烬脸上。他什么都没说,但陆烬看懂了他的眼神。

      白鹰还站在观察窗前,表情恢复了温和。

      “很遗憾,他的状态还是不稳定。”他说,“但我们会继续治疗。总有一天,他会康复的。”

      陆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他说,声音平静,“那么,关于合作的具体细节,我们是不是该详细谈谈了?”

      白鹰笑了。那笑容真诚,温暖,充满希望。

      “当然。”他说,“这边请。我们可以去我的办公室,慢慢谈。”

      他转身带路。陈烬和陆烬跟在他身后。

      经过陈烬身边时,陆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三个字:

      “他在说谎。”

      陈烬几不可察地点头。

      两人跟着白鹰,走向“归零者”的深处。

      走向另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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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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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白鹰的“治疗”背后,是更残酷的真相。当陆烬和陈烬试图在“归零者”内部寻找盟友,他们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囚徒,也可能是狱卒。而林骁的“归巢协议”,正在悄然启动。当三方的网同时收紧,被困在中央的两人,该如何在谎言与背叛的迷宫里,杀出一条生路?Enigma的真正能力,将在绝境中彻底觉醒——而那代价,无人能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归零着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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