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树不勤》清南安

13、第 13 章 吴初盛

　　吴初盛家门口有颗杏树，年年结果累累，杏子又大又甜。村里小孩老是半夜三更的爬树摘杏，树枝压断好些不说，第二天一早零落在地上的青杏看着着实可惜。
　　家中没有其他人，书生做不出倚门框骂人的事，好言相劝小孩又听不懂，只有每天早晨起来扫树枝捡地上的青杏泡酒。
　　又是一日傍晚，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是村里小孩又相约来偷杏了。
　　玉娘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站在院门口插着腰，将那些爬到高处的，折断树枝的，摘了青杏又不要的小孩痛骂了一顿，并且扬言下次要是再敢不请自来，就要打肿他们的屁股。
　　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小孩子们低着头跑开了，那个凶凶的姑娘转头对上了他，好像刚才没骂够，又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的鼻子。
　　“你这个棒槌，这些小孩来偷过多少次杏儿了，就由着他们胡作非为，你知不知道树枝踩断树也会很痛很痛的！”
　　当时的晚霞染红了半天的天，玉娘站在杏树底下，空气里带着杏的酸甜味，棒槌红着脸，真诚的道歉。
　　玉娘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对棒槌的事很熟悉，知道他每天起的很早，看书要到很晚，逢年过节也不例外。
　　关于玉娘的来历，她自己没提，吴初盛也没问。
　　他读了论语，知道听其言而观其行的道理，甚至在他这里，观其行要比听其言要重要的多。
　　村里人只知道那家早年失怙失恃的秀才家中多了一位未婚妻，小两口恩爱非常，将日子过得蜜里调油的。
　　玉娘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吴初盛晨读，她就跟着早起，爬到杏树上摘最大的杏子给书生当早点。
　　中午两个人在厨房做饭，集市上买来的饺子只要过水煮熟就能吃，结果盛到碗里白的面皮红的肉馅绿的菜叶混到一起，看着感觉吃一口就能立即飞升。
　　晚上玉娘就躲在树后面，那些小孩来偷杏她就猛得窜出来，给小孩吓得栽倒在地上。
　　玉娘再哈哈笑着将黄涔涔的杏子分给他们。
　　乡试那段时间，吴初盛几乎整夜不睡觉，拿浓茶吊着，玉娘陪着他，夜深了就在桌子边打盹，吴初盛就给她抱回床上去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玉娘醒了就找吴初盛吵架，说好要陪书生一起用功，怎么可以独享安逸。
　　两个人吵架也有意思，玉娘生气，吴初盛就拿杏子哄她，到后面书生爬树的身手比村里最调皮的小孩还要矫健。
　　吴初盛中了举人，去县里走马上任之前，想和玉娘在村里先成婚。
　　这是村里第一个举人，村里人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操持，准备婚服布置礼堂。人人都说吴家那对小两口以后有福气，当了官，不愁吃喝还有人伺候，就是享福的命。
　　吴初盛和玉娘两人两个人都觉得日子很好，天天在床头说着悄悄话。他们在城里已经买好了一处宅子，里面有一个大大的院落，预计将家里的那颗杏树也要移栽过去，还要在院里辟一小块菜地种些小菜，再去厨房研究一些新的菜色。
　　这两个人的口味如今越发变态了，她们没吃完的剩菜倒在槽里，路过的狗都不吃。
　　小两口成婚的前一天，本生是不能见面的，但吴初盛给玉娘新打的杏花簪子到了，明日想让玉娘戴这个和他拜堂成亲。
　　带着簪子，吴初盛兴冲冲的敲开了玉娘的房门。
　　满目艳红，玉娘在红绸装饰的屋子里缓缓转过身，像吴初盛歪了歪头。
　　吴初盛死在了自己大婚的前一天。
　　十年寒窗苦读，功成名就，娇妻在侧，就在大家都觉得他要过上好日子，他自己也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临的时候。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时候我没有认出来你，”杏花妖将书生胸口的衣服攥得很紧，心酸的情绪蔓延到她的整个胸口，眼泪比刚刚下的暴雨还要多：“我是，我是妖精，有时候会发狂失去理智，我，我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别哭。”
　　吴初盛轻拍着她的背，想和之前那样去树上摘杏儿哄他的玉娘，可一抬眼只有满目疮痍，他用手指把地面上的杏花瓣拂开，在雨打湿的稀土上画了一朵杏花。
　　吴初盛擦掉玉娘的眼泪：“这朵花好不好看？”
　　杏花妖的眼泪看见地上那朵小花时又涌了出来：“吴郎，我……”
　　“不要再和我说道歉的话了，玉娘，我不怪你，”吴初盛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如今我们都不能有埋怨，虽然没有成婚，但我们去府衙领了婚书，册子上记下了你我的名字，我就是你的夫君，夫为妻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可是……”
　　“没有可是，成婚前的时候，大家都说我们的好日子来了，可要是没有玉娘，我前半生的光景都没有好时候，细细想来，我这一生还是赚了颇多。”
　　想看清恋人的脸，可书生的神情在眼眸里一旦清晰，泪水又模糊了视线。杏花妖蜷缩在游魂怀里，天知道她有多想念这个拥抱。
　　“咱们该放下了，”游魂的身躯逐渐透明，他握住杏花妖的手：“这次一起走。”
　　杏花妖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笑来，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好，可别把我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