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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决裂 “高沛,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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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高挽去柏梁殿,高沛去东宫,有一段共同的路要走。高挽自顾自地走在前面,高沛跟在她后面,两人一直都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到岔口的时候,高沛拉住了高挽,他低声道:“在父皇面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高挽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我知道了,太子。”
说完,她从他身边走。
高沛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柏梁殿朱红色的大门后面。
……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柏梁殿里的兰花香彻底散尽,短到高挽每一次推开母妃寝殿的门,还会下意识地叫一声“母妃”。
高挽搬出了宫,住进了文帝赐给她的镇国公主府。宅子很奢华,但高挽住进去的第一晚,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这座府邸太大了,大到填不满,大到她的心痛与愧疚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两个月,她开始频繁地去长公主府找高映儿。
她不敢一个人待着。
她总会不停地想,想文元皇后,想从前,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只有在高映儿那里,在那个嘈杂热闹、充满谢着琴声和笑声的地方,她才能短暂地喘一口气。
高映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次高挽来的时候,她都会让人多备些好酒,多备些小菜,多留她坐一会儿,多听她说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
一日,高映儿在府里办了一场宴会。
说是宴会,其实人也不多。几个好诗酒的朋友,一桌子酒菜,几支曲子,图个热闹。
高挽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长公主府里红彤彤的灯笼将地上的积雪都映得粉粉的,廊下水仙的香气清冽而淡雅,和着空气中淡淡的酒香,是说不出的舒适。
高挽穿了套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外头罩了一件白狐裘,白色的毛领衬得她的小脸越发尖削了。这两个月来她瘦了许多,原先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凹了下去,下巴也尖了,整个人就像一朵素白的栀子花,清艳中多了几分绝尘的冷气。
她走进暖阁,一眼就看见了高沛。
高沛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云纹锦袍,腰束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眉目间那股从容的气度比从前更浓了。他正端着一杯酒跟旁边的人谈天,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两个月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在宫里的宴会上碰到,远远地看一眼,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高沛去她的公主府看过她几次,她都让下人挡了,说身子不适,不便相见。
这两个月,高挽学会了一件事,将高沛当成太子,冰冷的太子。
这场宴会,是高沛求高映儿办的。
他想见高挽。
高挽并不想见他,但她没法当众落高映儿的面子。
两人尴尬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宴席开始后,高挽带着说不清的思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她平日里是不怎么喝酒的,今日却一反常态。
桌上备的是西域来的葡萄酒,入口清甜并不觉得烈,但后劲很大。几杯下去,她的脸上便泛起了两团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了,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高映儿注意到了,伸手去拦她的酒杯,被她轻轻地拨开了。
“姑姑,让我喝。”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可语气很坚定。
高映儿叹了口气,没有再拦,只是让池儿多留意着,别让公主喝得太多了。
酒过三巡,暖阁里热闹了起来。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说要听曲,有人已经开始划拳了,笑声、闹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
高挽又喝了一杯。那杯酒下去,她忽然觉得胸口那颗被压抑的种子,不可遏制地生长成藤蔓,缠住了她的心,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高沛身上。
高沛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隽,眉目间的从容刺痛了她。
他的神情,让高挽想起了文帝。
一模一样。
她厉声道:“高沛。”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高挽,又顺着她的目光转向了高沛。
高沛看着高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笑着安抚道:“怎么了?”
高挽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沿,稳住了。
“王八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账东西!”
暖阁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挽儿,你喝醉了。”高沛的声音依旧平稳,面色平静
“喝醉?”高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又冷笑道“喝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就是混账东西,畜生,猪狗不如——”
“高挽——”高映儿打断她的话,“你说什么胡话醉了!他是你皇兄,是太子!”
高映儿抓住高挽的手,眼神里带着警告,她之前从没对高挽说这样的重话。
高挽甩开了高映儿的手。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沛,气道:“我没醉!什么皇兄,他才不是!太子?他是怎么当上太子的,你们不知道,我知道!是我阿娘用命……”
“高挽,”高沛打断高挽的话,他站起身,走到高挽的面前,铁着脸道:“母后是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母后最后那天晚上去了哪里?她去了你的屋子!她看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便担心你偷看话本熬坏身体,她想去跟你说一句‘早些睡’!高挽,她是在去看你的路上,心脉断了的!”
“不是的!”高挽脱力坐了下去。
他们不愧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知道刀子往哪里扎最痛。
“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人人顺着你,人人惯着你,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高挽,母后已经去了,今时不同往日了。”
“高沛!你住嘴!””高映儿听不下去了,“你们是文元皇后儿女,是最亲近的人!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们这样,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你们想过没有?”
高沛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高挽坐在桌旁,浑身都在发抖。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她雪白的狐裘上。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她会疯的。
她伸出手,抓住自己的衣袖,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裂帛的声音在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挽攥着那片被撕下来的布,看着高沛,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饱含决绝。
“高沛,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阿娘的事,我不会再提了。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碍着谁。”
说完,她把撕下的衣角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那片锦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高沛站在原地,冷着脸看着那片锦布。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一旁的高映儿止不住的叹气——高挽太娇气了,以至于到现在还不能的接受,高沛的身份,已经比她尊贵了。
……
高挽冲出了暖阁。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却没有停,踉踉跄跄地穿过回廊,踩过积雪,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府门外走。
“殿下!殿下您慢些……”池儿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声音里带着哭腔。
高挽什么都听不见。
她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却没有上马车。她沿着长街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身后的脚印歪歪斜斜,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竟走到了宫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隔着那道高高的宫墙,里面有她住了十七年的家。
她回不去了。
“殿下……”池儿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把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声音发颤,“咱们回府吧,求您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要是冻坏了,我怎么跟……”
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跟谁交代呢?皇帝她见不到,皇后娘娘不在了,太子殿下……方才又闹成那样。
高挽看了看池儿,顺从地转过身,跟着她走向马车。
夜里,高挽发起了高烧。
池儿急得团团转,连夜请了太医来。太医诊了脉,说是急怒攻心,又受了风寒,得仔细养些时日才能好。太医开了方子,煎了药,池儿一勺一勺地喂下去,高挽迷迷糊糊地喝了,又吐了出来,折腾到后半夜才沉沉地睡过去。
睡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椒房殿里的春天,海棠花开得满院子都是,阿娘在廊下舞剑,她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
高沛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额头上全是汗。
“挽儿你看!我做的纸鸢!比昨儿飞走的那个大!”
她高兴得跳起来,拉着高沛就往院子里跑。两个人拽着纸鸢的线,跑了一圈又一圈,纸鸢却怎么也飞不起来。高沛急得抓耳挠腮,她笑得蹲在了地上。
梦里的阳光那样好,好得不像真的。
高挽翻了个身,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洇湿了绣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