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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困梦 噩梦从未消 ...

  •   生死由命,命就悬在一条小小的蛊.虫身上。
      数年前,一名擅长以情.杀人的小杀手手段不佳,不仅没能捕获目标,反而沦陷进了对目标的感情之中,不顾追杀令叛出斩英,随后斩英之主封长悬便让司命养出了生死蛊,由司命手中的母蛊牵制,每一个血液里被种下生死蛊的斩英杀手都命不由己,只能宣誓忠诚。
      绝情可以摆脱生死蛊,是因为司命哪怕违背斩英之主的命令也要对她网开一面;恨天没有生死蛊,是因为他本身是麟王放在斩英负责督视的眼睛,除了麟王无人敢决定他的生死。
      后来司命被剑客晏清挑断筋脉,武功尽废,斩英少主封兰吟想方设法把他从晏清手中换了出来养在身边,生死母蛊便从此由封兰吟掌控。
      刀光剑影中威风无限,江湖人人畏惧斩英,而斩英杀手也同样活在无边的恐惧之中。
      如今日月双刀名震武林,实际上却不过是这动乱世道中任人摆布的蝼蚁。
      携玉惊讶地望向单君辞,她没有想到……
      封兰吟展开折扇,饶有兴味道:“如此关键的一条消息,用来交换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是否太不划算了?我还以为单大人会要我拿楚国的机密来换呢。”
      携玉双手扶在刀柄上,神色不清。
      单君辞担忧着她,道:“想要的机密诛网自有办法获取,眼下我只要宫携玉。”
      封兰吟爽快道:“好,便让我们相互成全。”

      趁雨而来,趁夜而去,一盏茶都没有喝完,斩英少主便如同一道暗影般匆匆离去了。
      临走前,他笑看了携玉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却又留下了引人遐想的深意。
      携玉心中一悸,不明白自己为何仍旧无法摆脱恐惧。
      微小到不仔细观察都无法发现的虫子随着毒.血被引.出了身体,单君辞以内力碾碎,让其不剩丝毫痕迹,又仔细擦干净血渍,熟练地为携玉包扎手上新添的伤口:“疼吗?”
      携玉从迷茫中回过神来,微微蹙眉:“疼。”
      单君辞抬起她的手,像是要亲.吻,却只是温柔地吹了吹。
      仿佛可以吹走携玉身上所缠绕的所有阴影与痛苦。
      携玉心里轻松了许多,长刀丢在一旁,枕着单君辞的腿躺下来:“我其实……还不敢相信都是真的。”
      束缚了她近十年的噩梦竟然可以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单君辞道:“洗一个澡,睡一个好觉,明天醒过来看看周围的一切,便可以确认真实了。”
      携玉笑了笑:“这么简单吗?”
      单君辞:“无论如何都有我陪着你,凡事不必担心。”
      携玉揪住她的一截袖子把玩:“姐姐,你们的皇帝会答应你把一个楚国人……还是个杀手纳入诛网吗?”
      “陛下心胸广阔、求贤若渴,我的晏国也是一个包容的国家,”单君辞给她定心剂,“你一定可以融入进来。”
      携玉道:“人一旦有了软肋便会开始束手束脚,封兰吟从前无懈可击,如今也要为了一个人陷入被动,君儿,我……不想你变成这样。”
      单君辞道:“软肋?我怎么觉得你可以成为我的后盾。”
      携玉:“我吗?”
      单君辞点头:“我相信你。”
      携玉软了声音:“那我努力成为你的后盾。”
      又惋惜道:“本来可以换很多有价值的东西吧?你有点傻了。”
      “从他进入晏国的那一刻,我便已经赢了,无关交易的内容,”单君辞为了让她安心,解释道,“今夜他与诛网的交流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楚国新皇的耳朵里,封兰吟再也不可能取得信任。”
      楚国必定要失去斩英这把利刃。
      携玉猜到她在楚国必定安插了得力的助手,放下心来。
      单君辞:“关于如何看待斩英,我跟你说过的答案不是全部。”
      携玉:“猜到了,那什么是全部?”
      “对于诛网来说,如何看待斩英,取决于斩英的动向,从我私心来说,则希望世间再无斩英。”单君辞的声音渐沉,“斩英三杀联手行刺陛下,当时禁卫竭力保护,我的许多朋友都死在了那场刺杀里。”
      长公主到死都不确定斩英是不是麟王的势力,而诛网还必须忘记仇恨在战争中与斩英合作,也因为共同抗敌时有过的并肩作战,诛网不好再主动与斩英针锋相对。
      可单君辞无法释怀,所以她一定会报复。
      所以她要把携玉与斩英分割开。
      携玉愣了一会儿,抬手触.摸她的脸:“你不恨我吗?”
      “你和他们不一样。”单君辞道,“我也不会迁怒所有人。”
      携玉心里想:怎么可能不一样?我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妖鬼。

      细密的雨一直不曾停歇,泡过澡也不怎么畅快,总有一种潮湿.黏.腻的感觉。
      携玉和单君辞互相给对方擦干头发,又换了干净的寝衣,在榻上相拥。
      气氛良好,却怎么也睡不着。
      携玉道:“君儿,要不要我唱歌哄你入睡?”
      单君辞:“在期待了。”
      携玉道:“我的唱歌水平跟我的奏乐水平一样,非常稀松平常。”
      单君辞揉了揉她的肩膀:“没关系,能够唱成调,在我耳朵里就是高水平。”
      似曾相识的话让携玉哈哈笑了起来,笑罢,便清了清嗓子给她唱歌。
      “清水岸,蝴蝶泉……”
      单君辞静静听着,露出笑容。
      唱完,携玉立即索要评价:“怎么样?怎么样?”
      单君辞道:“好温暖,让我想起了咱们泛舟游湖的时候。”
      携玉笑道:“我想的也是。”
      单君辞:“词曲自己编的吗?”
      携玉想了想:“记不清了,出口就是这个调。”
      外间响起一声惊雷,雨势似乎大了些。
      单君辞不自觉地往携玉那边挤了挤。
      害怕雷声吗?携玉察觉到了,把她拢进怀里,嗅着她发上的清香,渐渐有了困意。
      单君辞轻声道:“携玉,明日我们便动身回皇都。”
      携玉有些忐忑:“会见到你的家人和朋友吗?”
      “嗯,”单君辞道,“我不常与家人联络,你不用在意他们,我会解释我们的关系,我还有教习剑术和医术的两位老师,几位关系较好的同门,到时咱们一起去拜访。”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介绍我……这句话在携玉喉咙里徘徊着,却没能问出来,她只应道:“好,我们一起。”

      *

      “清水岸,蝴蝶泉……”
      谁在唱歌?
      携玉挣扎着睁开眼,外间阴雨连绵,墙壁上方小小的窗子透不过光来,视野昏暗一片,她只能模糊捕捉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到底是谁?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失去了强横的内力和健康的身体,又瘦又小,胳膊腿儿疼得快要没有知觉,一如十年前的她。
      十年前?
      这里是淬血营?!
      一瞬间她变得呼吸急促、心口抽痛,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艰难摸索着走到那蜷缩的影子跟前,确定那就是她自己。
      至于歌谣,是同一批的另一个小孩唱起的关于家乡的歌,那个小孩的死让小携玉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怎么死的?在淬血营的厮杀中被淘汰死掉的。
      小携玉害怕极了,她找到自己的好朋友溪桥诉说恐惧。
      溪桥很是成熟,安慰她道:“我们一定可以通过选拔。”
      小携玉信任他,有时又会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很奇怪,像在看待宰的兔子。
      最终选拔时把关系好的小孩安排成对手……这是斩英之主封长悬的特殊趣味,那老头喜欢看朋友反目成仇、亲人拔刀相向,喜欢观察人性的幽暗之处。
      携玉不知道这一点,错愕地看着持刀指向自己的溪桥,终于明白他的目光为何奇怪。
      他机缘巧合打听到了上级的趣好,特意找了看起来最懵懂的携玉做朋友,为的就是在最后关头杀掉她,好让自己获得晋级的机会。
      可携玉也想活着,面对朋友突然爆发的恶意与戾气,她也爆发了自己非凡的天赋。
      然而活下来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当一个杀手拥有了进入天榜地榜的实力,那也就到了被蛊.虫支配的时候。
      “杀!”
      “杀!!”
      杀!!!
      ……
      涌入口鼻的空气反而让人觉得窒息,携玉悚然惊醒,狼狈至极。
      噩梦从未消散。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封兰吟看她那一眼的含义——你做好活在阳光下的准备了吗?
      她崩溃地发现自己没有准备。
      她早已被炼造成了一把刀,习惯了被支配,习惯了凶戾之气缠身,哪怕厌恶这样的自己,却至少是“安全”的,真正的明光才会让她惶惑不安,她渴望而畏惧。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相信单君辞,实际上她可能根本不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不,她也不相信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够抑制住杀.欲,也不确定没有生死蛊的自己能否变回十年前的模样,更不确定自己能否适应诛网,适应与单君辞相伴的生活。
      一无所知,空洞茫然。

      “携玉?”单君辞半坐起来,扶着她的肩膀,“怎么了?”
      携玉强压住心悸,佯装平静道:“梦到了一些从前的事。”
      她笑着补充:“开心过头,精神不知不觉便松懈了。”
      单君辞道:“若是想念爹娘,可以回去看一看。”
      她猜到携玉当初没有认回父母有一半原因是自己在斩英身份不方便。
      携玉按着额头:“算了吧,他们平安幸福,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女儿了。”
      而她不想确认答案,也不敢。
      “那就不说他们,”单君辞看出了些异样,认真道,“携玉,有什么烦恼的事可以跟我说,我想帮你分担。”
      “好。”携玉嘴上答应的痛快,然每每话到嘴边,却又都打住了。
      她能跟单君辞说什么?
      说我其实没有做好脱离斩英的准备,一切都太快了?
      还是说我没有接触除你之外的晏国人的兴趣,我心底抗拒去晏都?
      君儿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不应该再有乱七八糟的情绪。
      她需要把噩梦压回记忆深处,必须开开心心地跟君儿踏上归程。

      次日,天气还是潮,轻纱帐上绣着的荷花都有些萎靡不振。
      携玉头昏脑涨地爬起来,发现单君辞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榻边看着自己,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隐约又带了些复杂的感情,不明显。
      “君儿?要出发了吗?我马上换衣洗漱!”
      单君辞起身跟着她,帮她理腰带,给她束头发,贴心地问:“上妆吗?”
      携玉:“今天不了,行路风尘仆仆,敷了胭脂水粉肯定会花掉。”
      单君辞看向镜子里的她:“天姿国色,本不需要修饰。”
      携玉嘻嘻一笑。
      单君辞又转向镜外的她:“我接到一条急信,今日不回皇都了。”
      携玉:“那要去哪里?”
      单君辞说:“我独自去,携玉,我们……分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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