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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小世界4:卞京:林皖酥 绍兴十一年 ...

  •   绍兴十一年的临安,冬天比汴京湿冷得多。

      林皖酥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蜷在瓦舍后巷的破屋子里,对着铜镜往脸上抹粉。粉是最便宜的那种,掺了米粉和铅粉,抹在脸上白得发青,像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萝卜。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觉得差不多了,又从案上拿起一支炭笔,把眉毛描成两弯远山。

      “林姐儿!”门外有人拍门,声音又尖又破,“开嗓了!今晚潘楼街那段,人都坐满了!”

      “来了来了。”

      她把炭笔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抖了抖裙子。裙子是去年在布市上捡的便宜货,杏红色,洗了三水就褪成粉白,裙摆上还有一块油渍,怎么搓都搓不掉。她拿折扇往腰间一插,醒木往袖子里一揣,推开木门。

      门外站着个半大少年,十三四岁,穿一件灰布短褐,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叫石头,是瓦舍里跑腿打杂的,爹娘都是逃难来的北方人,死在半路上,他一个人混进了临安城,靠给瓦舍干活混口饭吃。

      “今晚台下坐了十二个。”石头把茶碗递给她,“比昨晚多了三个。”

      “十二个。”林皖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十二个人够我吃三天胡饼了。”

      “你就知道吃胡饼。”

      “不然呢?我一个说书的女流之辈,租这间破房子一个月要三百文,胭脂水粉又贵得要死——”她把茶碗塞回石头手里,“你小孩子家不懂。”

      石头撇了撇嘴。

      林皖酥从后门走进瓦舍的时候,台下已经在等了。这间瓦舍不大,正堂摆着十几张条凳,条凳前面是一方小小的木台,台上放着一张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她的家当——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一盏油灯。灯是瓦舍老板的,灯油得自己添。她昨天刚添过,今天就剩小半盏了。

      老板姓吴,是个精打细算的临安本地人,口头禅是“我这也是小本生意”。林皖酥每次听到这句话,就想把醒木拍在他脑门上。

      今晚台下果然坐了十二个人。前排四个,后排五个,角落里散着三个。前排四个是熟脸——住在隔壁巷子里的卖鱼妇,带着她不识字的儿子;一个退了役的老禁军,每次听她说汴京都要抹眼泪;还有一个是吴老板的远房亲戚,白听书不付茶钱。

      后排五个是今晚路过的客商,听一段就走的那种。角落里三个看不清脸,瓦舍得天暗,油灯又只照得亮台上那一小片地方。

      林皖酥走上木台,把折扇搁在案上,醒木一拍。

      “啪”的一声,台下安静了。

      “话说徽宗皇帝,自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她顿了一下,“各位看官,这八个字是我编的。真实情况是,那时候的汴京,表面上花团锦簇,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台下的老禁军微微点了下头。他是过来人,他懂。

      “但咱们今天不讲朝政,咱们讲风月。”林皖酥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讲的是宣和年间,徽宗皇帝微服私访,在潘楼街上,遇见了一个女子。”

      台下有人起哄:“李师师!”

      “正是李师师。”

      她收了折扇,往案上一敲。这是她的看家本事——说书不说正史,说野史;不说大人物的大道理,说小人物的小故事。临安城里说书人多了去了,说《宣和遗事》的就有四五个,但能把徽宗和李师师的相遇讲得活色生香、让台下人忘了外面还在下雨的,只有她一个。因为她不讲帝王,她讲人。徽宗在她嘴里不是天子,是个怕老婆又馋新鲜的中年男人。李师师不是花魁,是个被命运推着走、在权势面前站不稳的年轻女人。

      讲到李师师在潘楼街上第一次见徽宗时,苏晚照的目光扫过台下角落。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长衫,深灰色,不是临安今冬流行的圆领,是旧式的交领。领口浆洗得很硬,衬着他下颌线。他没有喝茶,没有吃果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左手腕被袖口遮着,只露出指尖。他的脸隐在烛光边缘,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眉骨的轮廓。很直,很硬。

      林皖酥忽然卡了一下。

      不是忘词,是说书人从来不卡。是她左手无名指忽然抽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指尖轻轻拉了一下。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从小就有,她不记得怎么来的。现在这道疤在微微发热。

      她抬起目光继续讲。讲到徽宗假扮富商进了李师师的闺房时,台下笑成一片。那个老禁军笑得直拍大腿,后排的客商连茶都喷出来了。但角落里那个人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手交叠着,看着她。苏晚照在笑声里又扫了他一眼。

      烛光晃了一下,恰好照亮他的脸——年轻,比她大几岁,眉骨很高,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不认识这张脸,但她看着那颗痣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的旧疤又跳了一下。

      她把折扇在案上重重一敲。

      “啪”的一声,台下的笑声收住了。她今晚没按本子讲。李师师那段应该还有三个折子,但她提前收了,直接跳到了结尾——徽宗回宫,李师师独自坐在潘楼街的楼上,看着窗外汴河的流水。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汴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她知道徽宗不会再来了,因为他是皇帝,她是妓女。皇帝和妓女之间,隔的不是一堵墙,是一整座汴京。”

      台下一片沉默。

      她醒木一拍。“啪。”然后站起来,折扇一收,鞠了个半躬。台下零零散散地响起掌声。

      石头端着茶盘从后台出来,茶盘上放着收赏钱的陶碗。看客们往碗里丢铜钱的声响很稀,叮、叮、叮,一晚上挣不了几个子儿。苏晚照从台上下来,穿过条凳之间的过道,故意从角落那张桌前经过。

      经过时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左手。袖口微微往上卷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烛光暗,看不清,但她隐约看见一道旧疤。和她无名指上那道一样——边缘光滑,像灼伤,又比灼伤更规则。她没有停步,径直走进后台。

      后台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堆着戏服、道具、几口破箱子。她坐在箱子上,把折扇插回腰间,把醒木揣进袖子。左手无名指的旧疤还在发热。

      石头掀帘子进来,把陶碗放在她面前。“今晚收了一百二十文。”

      “比昨晚多了二十文。”

      “多了个生面孔。角落那个,穿长衫的。他听完没走,还在外头坐着。”

      林皖酥把铜钱一枚一枚从碗里捡出来,排在膝盖上。“他一个人?”

      “一个人。也不说话,就坐着。”

      林皖酥把铜钱码好,拿麻绳串起来放进怀里。一百二十文,够她三天胡饼加上半盏灯油。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走后门。”

      “前门有鬼啊?”石头不解。

      “前门没鬼。前门有人。”

      她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临安正在落雨。不是汴京那种直来直去的暴雨,是细的,密的,像有人把整座城罩在一张湿漉漉的蛛网下面。她裹紧外衫沿着后巷往住处走,走过两条窄巷,拐进自己租的那间破屋子所在的巷子口时——她停住了。

      她的屋门口站着一个人。长衫,深灰色,没有打伞。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角上,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她门前,背对着她,左手垂在身侧。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他左手的虎口上,汇成一小道水痕。

      林皖酥站在巷口,雨淋在她脸上。她的左手无名指在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跳,是更重的,像有人在那根手指上系了一根丝线,线的那一头被人狠狠拽了一下。那个人转过身来。隔着雨幕,她看清了他的脸——眉骨很高,左眼下有一颗很小的痣。雨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滑过那颗痣,滴进交领的领口里。

      “林皖酥。”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认识她。林皖酥不认识他。但她看着他被雨淋湿的脸,忽然觉得这颗痣她在哪里见过。不是这辈子,是更早的。左手无名指的旧疤在雨里持续地发热,不是灼烧,是更安静的,像一盏很久很久以前点过的灯,被人在今夜重新挑亮了。

      “你是谁。”她问。

      他朝她走了一步。雨从他睫毛上滴下来,他眨了一下眼。“皇城司,裴时。”

      林皖酥往后退了一步。皇城司。察子。临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皇城司是做什么的——专查谋反妖言,捉人下狱,刑讯逼供。瓦舍说书的最怕的就是皇城司,因为说书人的嘴不把门,今天讲徽宗的风流韵事,明天可能就讲到了当今官家。她今晚在台上讲了什么?讲了“骨子里早就烂透了”。六个字,够皇城司请她去喝一壶的了。

      “裴大人,”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民女今晚在台上讲的都是戏言,当不得真。”

      “我不是来拿你的。”

      “那您是来做什么的。”

      裴时沉默了一会儿。雨在他们之间落着,很细,很密。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捋了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旧疤——边缘光滑,像灼伤,和她无名指上那道一模一样。

      “我来找这道疤。”他说。

      林皖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旧疤在雨里微微发热,和他手腕上那道同步明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小世界4:卞京:林皖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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