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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5 判影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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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被冻得发颤。
摄政王一身玄色朝服,立在玉阶之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上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冷硬,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向来执掌生杀、从无波澜的心,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绞,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垂眸,看向阶下跪得笔直的人。
暗影。
他一手培养、一手提拔、藏在身边多年的影卫
整个暗营之中,论武力,无人能出其右;论忠心,无人能及分毫;论可靠,更是他唯一敢将性命与皇族秘事全盘托付之人。那一场刺杀,事关江山安稳,事关皇族命脉,事关天下大局,重来千次万次,他能选的,依旧只有暗影。
换了任何一人,别说能否成事,一旦失手被擒,稍加酷刑,便会将所有谋划全盘托出,届时倾覆的不只是一人,而是整个皇族,是他,是帝王,是无数人身家性命。
摄政王比谁都清楚,只有暗影不会。
哪怕受尽世间酷刑,哪怕魂飞魄散,他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他心口钝痛如裂。
直到此刻,站在审判台前,看着那人垂首敛目、安静待死的模样,摄政王才后知后觉地惊觉——
那份超越主仆、超越利用、超越一切的情绪,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生根发芽,长成了他不敢承认、更不能言说的爱意。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上前线,后悔让他孤身踏入死局,后悔到喉间发腥。
可帝王在上,朝臣在前,王妃家族虎视眈眈,天下大义压在肩头,他连一句软话,一丝袒护,一个眼神,都不能流露半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沉冷肃,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他自己知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生生剜出来一般。
“暗影,罪责既定,判——针刑,九九八十一针,遍刺周身经脉;拶刑,碎十指;断十趾;杖责八十。生死,各安天命。”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摄政王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骨节泛青。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口中吐出的每一样刑罚,究竟有多残忍。
拶刑。
精铁所铸的刑夹,一寸寸收紧,直到指骨被生生夹碎,筋脉寸断,十指血肉模糊,连完整的骨节都留不下。那是钻心刺骨、痛得人当场昏厥的折磨。可他早已暗中买通行刑之人,让他们下手时尽量留一线,尽量避开要害,尽量让他少受一分无谓的苦楚。
断趾。
重棍砸下,足骨碎裂,脚掌变形,从此再不能奔走腾跃,再不能如从前那般悄无声息地护在他左右。
杖责八十。
水火棍浸了冷水,一棍一棍砸在背脊,皮肉绽开,筋骨震裂,八十杖下去,寻常人早已气绝当场。他能做的,也只是让人下手时留几分力,护着他心脉要害,只求他能撑过一口气。
可唯独针刑,九九八十一针,他无能为力,半点手脚都做不得。
那不是普通的刺刑。
长针细如牛毛,却要精准刺入周身经脉大穴,一针一针,穿筋过脉,刺得人经脉逆行,气血翻涌,痛得人魂飞魄散。
旁人只当,针刑是为了废他武功,毁他内力,让一代顶尖影卫沦为废人。
唯有摄政王与帝王二人心知肚明——
暗影自幼身中牵魂散。
那是皇家秘制奇毒,每月定时毒发,痛不欲生,只能依靠药物勉强压制,却从无根治之法。
世人都不知,这毒真正的解法,偏偏就是针刑。
以八十一针强行刺通各大经脉,引毒逆行,与平日压制毒性的药物在经脉之中狠狠冲撞,以痛解毒,以伤祛病。
双重剧痛在经脉之内同时炸开,比单纯毒发,比单纯针刑,还要惨烈数倍。
寻常人,只需一针,便会痛得疯癫;十针之内,必然咬舌自尽,宁可速死,也不愿受那撕魂裂魄之苦。
更别说,九九八十一针,针针不落。
可中过牵魂散之人,却与常人截然相反。
针刑入脉,非但不会废去武功,反而能在剧痛之后,将积年毒素彻底拔除,从此经脉畅通,再无隐患。
只是这过程,无异于扒皮抽筋、剔骨剜心。
摄政王比谁都清楚,暗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每月毒发的剧痛,叠加针刑穿脉的折磨,两种极致苦楚在四肢百骸里同时炸开,经脉如被烈火焚烧,如被冰刀切割,如被万千虫蚁啃噬,痛得意识涣散,痛得神魂俱裂。
古往今来,从无一人能撑过。
与其受此酷刑,不如一死了之。
可他别无选择。
这刑罚,既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是暗影唯一活下去、且彻底解毒的机会。
他只能赌。
赌他的暗影,够忍,够硬,够忠诚,够……舍不得死。
皇上早已看穿他所有心思,却自始至终,沉默默许。
只因帝王也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扛过这般酷刑。
撑不过,便是当庭自尽,一了百了,正好永绝后患。
撑得过,那便是天命,是暗影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命。
而这一切隐秘算计、万般心疼、身不由己,跪在阶下的暗影,一无所知。
他只听见,那个他拼尽性命效忠、悄悄放在心尖上的人,亲自宣判,将他推入无间炼狱。
九九八十一针,经脉尽断,武功尽废;
拶刑之下,十指粉碎,再不能执笔研墨;
断趾之后,步履俱废,再不能随他左右;
八十杖刑,皮开肉绽,不死也成终身残废。
暗影缓缓闭上眼,心如死灰。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王爷要的,不过是他彻底闭嘴,彻底消失,彻底守住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什么保全性命,什么千万忍住。
不过是要他,生不如死。
刑场之上,寒风卷过血腥味。
暗影望着那道高高在上、冷漠如冰的身影,心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他不会知道。
那道冷漠的面具之下,是摄政王压抑到极致的疼惜与爱意。
是一句藏在心底,至死都不能说出口的——
别怕,我在。
撑过来,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