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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寒毒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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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影,是萧玦从死人堆里亲手抱回来的孩子。
自记事起,他的世界里便只有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寒来暑往,刀光剑影,他被打磨成最锋利的一把刃,只认萧玦一人为主,命都可以随时奉上。
可这份忠诚里,早已悄悄掺了不敢言说的私心。
他与萧玦的关系,从来不止主仆。夜深人静时的温存,晨起时短暂的对视,那些逾越规矩的触碰与占有,让零沉溺其中,又清醒地绝望。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萧玦排遣寂寞、解决欲望的影子,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萧玦从不说喜欢,只有居高临下的命令,与藏在暴戾里的偏执。
他太怕这把唯一顺手的刃背叛,太怕这颗从小养在身边的心会离他而去,便用了最极端的方式——赐下奇毒“牵魂散”。
此毒不伤根本,却能让人身受酷刑般的折磨。每月需按时服用解药,一旦发作,经脉逆行,骨血如被万千虫蚁啃噬,一刀刀凌迟般剧痛,十二个时辰,一时比一时难熬,那是刑房里对付死囚都极少动用的狠厉。
暗影默默承受,从不反抗。
只要能留在萧玦身边,这点痛算什么。
这一次,他奉命去清剿叛党余孽。满门血腥之中,他看见了一个不足五岁的孩童,眼神懵懂,早已失了记忆,不过是旁支无关紧要的血脉,对萧玦构不成半分威胁。
暗影心下一软,悄悄将孩子托付给了可靠的手下,对外只报全数剿灭。
他只是想,少造一点杀孽,为萧玦积一点福泽。
可这点隐秘的善意,终究没能瞒过萧玦的眼线。
密报呈到桌上时,萧玦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他怒的不是那孩子活了下来,而是零竟敢瞒着他,竟敢擅自做主。
在萧玦眼里,这是恃宠而骄,是胆大妄为,是背叛的开端。
“你以为,凭着本王对你那点不同,就可以肆意妄为?”
殿内寒气逼人,萧玦居高临下睨着跪在地上的暗影,声音冷得像冰。零垂着头,冷汗已浸湿额发,却不敢辩解半句。
“罚跪三个时辰,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起身。”
更狠的是,这一日,恰好是牵魂散该服用解药的日子。
萧玦冷眼扫过案上的解药瓷瓶,最终别开视线,一字一句,狠绝刺骨:“今日,解药没有。”
暗影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毒发是什么滋味。
那是连死都求不得的炼狱。
冰冷的金砖地面,寒意从膝盖一点点钻入骨髓。三个时辰漫长如一生,零挺直脊背,一动不动,额上的冷汗不断滑落,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时辰一到,牵魂散如期发作。
起初只是细微的麻痒,顺着经脉游走,紧接着,剧痛骤然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四肢百骸,一寸寸撕裂经脉。暗影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牙关死死咬紧,唇瓣被咬出深深的齿痕,渗出血丝。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露出半点狼狈,更不敢求萧玦。
萧玦其实早已后悔。
密探再次来报,将真相一五一十说明——那孩子只是无关紧要的旁支,早已失忆,被零妥善安置,从未有过半点异心,不过是一念心软,想少添杀戮。
萧玦心口猛地一抽,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直奔偏殿。
推开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暗影蜷缩在冰冷的地面,黑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唇都没了半分血色。剧痛让他浑身痉挛,每一根线条都绷得死紧,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你还敢硬撑?”萧玦心口疼得发慌,嘴上却依旧强硬,不肯落半分软,“知错了吗?
暗影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能勉强睁开一丝眼缝,望着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奴才,没错。”
剧痛再次席卷而来,比刚才更甚。经脉像是被生生拧断,骨血翻涌,痛得他眼前发黑,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他下意识地抬手,狠狠咬向自己的手背,想用疼痛压制另一重痛。
萧玦看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暗影的手腕,厉声呵斥:“不准咬自己。”
暗影疼得神智不清,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浑身都在燃烧,都在撕裂。
萧玦心头一软,再顾不上什么身份架子,什么骄傲面子,直接将自己的肩膀凑到零的唇边,声音沙哑发颤:“咬这里。咬本王。”
暗影几乎是本能地狠狠咬了下去。
齿尖深深陷入皮肉,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萧玦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任由他咬着,另一只手死死将人抱紧怀里,试图用内力为他压制痛楚。
可牵魂散无解,一旦发作,解药也没有用,只能硬熬。
内力入体,不过是杯水车薪,稍稍缓解,便被更猛烈的剧痛吞没。
暗影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痛得蜷缩成一团,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耳边只听得见萧玦急促的心跳,与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疼……”
微弱的一声,从他齿间漏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隐忍。
萧玦心口一酸,眼眶都微微发红。他从未如此慌乱过,从未如此害怕过,怕怀里这个人疼得扛不过去,怕自己一时意气,真的把他逼到绝境。
他只能死死抱着暗影,一遍又一遍,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哄着,语无伦次:“没事了……很快就过去了……本王在……”
一夜漫长如一生。
十二个时辰,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终于缓缓退去,像是潮水慢慢撤离荒芜的海岸。暗影浑身脱力,软在萧玦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萧玦依旧紧紧抱着他,肩膀上的牙痕深可见骨,血迹干涸,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头看着怀里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人,眼底是藏不住的后怕与心疼。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寡言的摄政王。
不会道歉,不会示弱,不会把喜欢说出口。
可他收紧的手臂,一夜未合的双眼,以及那藏在责罚与暴戾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在乎,早已将一切都暴露无遗。
暗影缓缓睁开眼,望着他,依旧是那副温顺忠诚的模样,轻声道:“主子……”
萧玦抿紧唇,别开脸,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安分点,下次再敢擅作主张,本王饶不了你。”
暗影轻轻点头,眼底却泛起一丝极浅极软的笑意。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哪怕嘴上再狠,心里再藏,这个人,终究是离不开他的。
而他,也会一辈子守在他身边,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寒夜已过,晨光微亮。
主仆依旧,情深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