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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当众求婚 爱神不眷恋 ...

  •   扮上后,樊也被搬到了“剧场”。演出地点并非先前的那个剧院,甚至连礼堂都不是,而是艘船。一艘潦草到甚至还散发着阵阵腥臭的渔船。直到他们将钢琴抬上来之前,樊也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但当暮色将展,日光逐渐失去了白炽灯似剐亮的颜色之后,樊也却不再这么觉得。正午的强光不留情面,炙烤得每一寸阴影都无处遁形,一个个瑕疵就那般被拎着,赤裸裸发落人前,真实、完整,也剥夺了最后一分想象的余地。而逐渐柔暖的昏黄却不再如此,它将一切都含在影里,连船身斑驳脱落的喷漆,都恍若大海颈间一道道蔼蔼波纹。

      晚间从忙碌中歇脚的人们步上艘不知开往何处的船,以天为幕以海为景,欣赏过一出话剧后,提着飘摇的脚步下去,仿佛还经受着海的余波。他们以为自己度过了梦幻的一晚,回看那艘造梦的小船,企图记住,但当踏离甲板的一瞬,一切就变了,它只是艘普通的渔船,没有特意挑选,没有精心装饰。无聊到哪怕你第二天仍来这港口,直视着它朝它走去,也绝不觉得,这破船同昨晚的那艘梦船有何关联。

      贺途扮演一个云游的乐手,爱上了名死囚,死囚今夜被押往海的另一头,当众处刑。为见她一面,乐手与神交易,变成乌鸦,只为演奏那支独属于她的曲子。但贺途想的其实只是如何在舞台上把樊也吃掉。在行刑时,女主角死去的时候?在行刑后,自己抱着尸体痛苦的时候?还是更早,像昆汀砍手指的那个桥段一样,一开始就张大嘴把人吃掉。有很多很好的选择……但当你觉得什么都好的时候,里面往往有很多都是烂的。他一定要最好吃的那个。

      舞台竖着在甲板上一字摆开,观众稀稀拉拉立在两侧,不像在看话剧,倒像是观刑。进入船舱的门被悉数封住,只露出个肩宽的小窗户。

      高而四方的天,被铁栅栏分成五份。黑色的乌鸦长长拖叫,红的天色一点一点印在地上。还有多久?鸟儿不时分秒,只急急歌唱。但它的嗓音已不复往日,沙嘎滞涩,樊也按照剧本,在此处用石子厌恶地向它砸去。

      噹地声,石块撞至栏杆。噹地声,第一个琴音落下。左侧是窅黑刑房,与一小方天空。右侧,是贺途站在琴边,手指一顿一顿朝琴键按落。每摁一下,思绪都跃动一下,每动一次,想即刻享用的冲动都越浓一分。

      她不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贺途像每一个杀人犯那样,执着地给自己辩解。一切都是她的错。我明明已经离开,给了自己冷静的空间。是她追上来,刺激我,激怒我。对,一定是这样的。贺途偏过头,在阴影中藏起笑的嘴角。他明知不是这样。可就是这样才好,他听说,越是入戏越是好戏。

      他深灰的西装像是借的,大了一码,又像只是人瘦了,因为连日赶路风尘仆仆。人清减到被衣服框住,只有脖颈细而长地垂下,看得见根部嶙峋突起的骨节。手指战栗着一落一落,连出惨淡、哽咽的琴音。跌跌绊绊,并不清楚,像小孩在教鞭下哕出的练习曲。

      樊也本不该看向他的,但不自觉地,却在那艳似红绸的日色下,看向了那双覆在其下的眼。是深情的?还是悲伤的?是眷恋的?还是落寞的?樊也看不清楚,只觉得狭小的船舱闷涩潮苦,一叠一叠的海浪摇得人头晕。

      他是个怎样的人呢?很突然地,樊也如此想。

      她看着他,她本不该看他的。但骤然,那琴盖上的酒瓶竟被贺途碰落了。这可不是剧本里应有的情节。樊也小动作地往后台瞄了一眼,只见几个工作人员已在一侧待命,随时准备根据现场动作调整。

      然而他竟不弹了。两瓣唇嫌恶地咂了一声,任由空气里唏嘘弥漫。他拾起酒瓶,闹脾气似的把剩余的酒液全浇了上去。果然,戏剧的高潮就是要出其不意!享受的欲望占了上风,贺途信手一甩,酒瓶骨碌碌滚至樊也身侧。

      樊也被那瓶子绊了一跤,带着镣铐用手肘爬起,脚底板刮擦着地面,一步沉似一步地,被押着往前去走。她马上就要走出舞台了,但贺途却不紧不慢地斜倚着琴,不知从哪掏出个打火机,锵地声,火星微亮。白色的雾气抓挠着攀升上去,他嘶哑的调子在唇角轻哼。

      席间的哗然像被这声盖住了,议论戛然而止。忍不住往前迎凑的观众也归了位,双手不自觉搓着裤缝,比贺途还要紧张。

      但他只是唱,调子像情人于枕畔呢喃。他闭着眼,头略略歪着,下颌跟着节拍摇晃,指尖找着琴键,偶尔落下两个。樊也并不能回头,只是维持着等待行刑的站姿僵立,背对着听。那是一阵粘腻的乐音,大约是因他指尖浸润着葡萄发酵后的遗骸。

      贺途边唱边想,想看这出剧观众,如何理解他们即将面对的高潮。直接吃掉是血腥而残忍的,会因暴力的内核被禁止传播,会因对感官狂烂的轰炸而失去美感。但吃掉精气的死亡又太过缓慢,不过惨烈。吃掉灵魂?对着人头痴痴吸取的样子像是吸毒,大约会被不明所以的群众以为癫痫,播急救送医。他讨厌刺耳的笛声。他心宜的死亡是灰色里的一滩血,刺目的,从灰黯里渗出来的。像是内伤。然后寂寂流淌着,将人淹没。不是不喜欢华丽的收场,而是只有这样,才能凸出红色。

      啊,他就总是这样,纠结着,然后错过时机。樊也那边已经快要行刑,此刻琴声映照着一个去向死亡的行者,叙叙谈谈,像人生一辈子模糊不定的光影。樊也站在琴旁,极近的位置,却恰似两个世界。

      海风渐起,舒缓的,像夏天树叶们彼此抚弄的呻吟,转而又烈了,像扯尽了叶子,只剩干枝,刺挠呼嚎。船摇摇地驶向峡口,风也追着,从窄道里挤过,尖利得像在嘴里打了个口哨。乌鸦追着刑车,被风一卷,轨迹飘摇。它“啊——啊——”地叫,贺途惨白的手指,在指尖印出绯红。那是酒液吗?又或只不过是落日伸出触角,眷恋的轻挠?

      所有人的视线追着那抹红色翻飞,琴声急了,细听还有水声淋漓,他满是汁液的手一下下拧着人心像要榨出眼泪,在眼泪落下前,呼吸先紧,屏着气一步步听,一步步上,直把人拽到高而深稠的夜色里,那无处落脚的地方去,陡然,又一挫摔落,延宕的余音像吊在梁上的女孩子,长长的辫发,长长的腿,垂坠、延伸,终于在尘世间腐烂了。

      歌者抚摸着爱人的尸体,饱胀的眼泪从眼内坠落。樊也听见他哭,忍不住睁眼去瞧,炽热的水珠打在他的眼眶上,仿佛是她自己的泪,冰冷地从眼角滑过。她看见他,他也看见她了。但却又似看不见,只是两个时空错位的灵魂,互相诀别。

      恍惚间,樊也竟感觉到爱。失去后,迟来的爱。未曾早些珍惜的懊悔,终于想对尸体剖白心意的渴望。贺途也感觉到爱,在樊也扮演尸体时,上下眼睑翕动着想要睁开探寻的颤抖里。

      演员果真是个十分好玩的角色啊,“我们结婚吧。”贺途揽着樊也,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膝上。

      我改主意了。流过泪的大脑酸胀,做什么都出于昏蒙。但贺途却很坚信这个选择。人的灵魂会因精力和情绪发生改变,如果,如果你爱上我的话,会是什么味道呢?贺途挂着泪,恋恋地低头看她。像要看到更深,在没吃掉之前就解析出她的味道。

      什么东西是值得等待的呢?“我们结婚吧。春天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蹚刚化的溪水,夏天的时候去听杨树叶哗哗地响,秋天去找最蓝的一小块天,冬天就去冰面上跳舞。”他用手指一下下梳着樊也板结的头发,“等到你死了,我就再这样抱着你。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抱着等着,直到你腐烂。”骗你的,我才不会等那么久,但人怀抱着希望死去时,总是很美的。

      他突然感觉到焦灼带来的幸福。原来当心空的时候,焦灼也是可以填满的。焦是她想要确认的焦香,灼是他等她在心里烧的火。等待将幸福延长了,从此刻——一直到终点。

      早就该结束了。原定的剧情,没有这些台词。两个准备落幕的人远远瞧着对方,不知所措,观众也唏嘘着,看一个对尸体求婚的疯子。

      但平白无故地,樊也觉察出一丝违和。果然,贺途倾身,唇瓣轻贴在她耳边,“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落幕了。鱼尸的腥味往血的腥味,缠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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