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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对峙 那顿饭最后 ...

  •   那顿饭最后还是慢慢吃完了。

      后半程两个人都没再提刚才的话题,只是顺着一些很轻的事往下聊。项目进度、这座城市最近天气转凉、楼下新开了一家便利店,甚至还有外卖里那道蒸排骨是不是放多了糖。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话,可也正因为平常,才让先前那点几乎要绷断的气氛重新缓下来一点。

      吃完后,林见月起身收桌子。

      许知遥也跟着站起来:“我来吧。”

      “放着就行。”

      “我又不是客人。”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客人。

      这四个字太轻,也太重。轻得像只是顺口一句,重得却像忽然碰到了某种她们谁都没有明说过的东西。

      林见月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把手里的盘子递过去:“那你把这个拿去厨房。”

      “好。”

      厨房不大,两个人一前一后站进去,几乎转身就会碰到彼此。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一下冲进不锈钢水槽,发出连续而清晰的轻响,把沉默也衬得更明显。

      许知遥低头洗碗,林见月站在旁边把洗好的擦干,动作很自然,像并不是第一次和别人这样一起做家务。可越自然,许知遥心里越是说不出的发涩。

      因为她很清楚,这种自然并不属于她们之间的从前。

      她们从前从来没有真正这样相处过。

      现在她们站在这间陌生城市里的厨房里,安静地分工洗碗,灯光柔和,水声平稳,像一对已经相识多年、足够熟悉的成年人。

      可也只是像而已。

      真正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就自动消失。

      “你平时都自己做饭?”许知遥忽然开口。

      “偶尔。”林见月把盘子放进架子里,“忙的时候就随便吃一点。”

      “那你胃还挺好的。”

      “也没有。”她语气淡淡的,“之前有一阵胃疼,后来作息调回来一点,才好些。”

      许知遥手上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你怎么没说过?”

      林见月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停了一下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又是这句。

      不是什么大事。

      像她这些年所有落到自己身上的不舒服、不顺利、疲惫,最后都能被她轻描淡写地归到这一类里去。她总是这样,把自己缩得很小,把所有该说和不该说的都压成一句没分量的话,像这样别人就不用费心,她自己也不必多解释。

      许知遥关掉水,转过身看着她:“林见月。”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着,觉得没必要说,觉得说了也没用。”许知遥声音不高,却有点发紧,“你总这样,别人怎么会知道你到底过得好不好?”

      厨房里静了一下。

      林见月手里还拿着擦盘子的布,闻言抬起眼,看了她片刻,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说不上是笑,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松动。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许知遥心口一下发沉。

      “至少——”她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卡住了。

      至少怎么样?

      至少可以关心你,至少可以帮你,至少你不用总是一个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因为说到底,那个曾经最应该知道、最应该看见她难受的人,恰恰就是她自己。

      而她那时候什么都没做。

      甚至连回头都没有。

      许知遥一下安静下来。

      水槽里的水已经放空了,只剩下管道深处很轻的回音。窗外夜色沉沉压着,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模糊影子,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许多说不清的旧事。

      林见月看着她,像是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停住,神情也慢慢敛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许知遥,你不用总想着补什么。”

      这句话出来时,许知遥指尖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和她对视。

      林见月站在暖色灯光下,眉眼很静,语气也不重,像只是把一件她早就想明白了的事讲出来:“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是现在再回头多问几句,多做一点,就能变成没发生过。”

      许知遥喉咙发紧:“我知道。”

      “你知道吗?”林见月问。

      她声音仍旧平稳,却终于不再只是回避。

      “你现在来问我是不是一夜没睡,问我是不是还难受,问我是不是怪你,这些问题本身都没有错。”她顿了顿,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我最难受的,其实不是你拒绝我。”

      许知遥整个人都僵住了。

      厨房里太安静了。

      静得连她自己呼吸乱了一拍,都听得很清楚。

      林见月看着她,眼底没有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长久压着之后留下来的平。

      “你拒绝我,我其实能想到。”她说,“你当时会慌,会躲,会不知道怎么办,这些我后来也都想明白了。”

      “可最难受的不是这个。”

      她说到这里,声音很轻,像每个字都已经在心里沉过很多年,所以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没有什么尖锐的棱角。

      “最难受的是后来。”

      “是你明明知道我在那里,却还是没有回来找过我。”

      许知遥指尖一下凉了。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准确无误地碰到了最深的地方,连一点侥幸都不剩。

      她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的。

      她知道。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最伤人的从来不是那句“不行”。而是那之后漫长又清晰的躲避——她明知道林见月还在那个家里,明知道她每天要怎么面对那些目光、那些空气、那些已经被戳破后的难堪和失措,可她还是退了。她把自己缩进一种自以为是的无能为力里,以为不靠近就是不再继续伤害,以为沉默就能让一切慢慢过去。

      可对林见月来说,那根本不是“过去”。

      那是被留在原地。

      “我……”许知遥喉咙发哑,几乎说不下去,“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也很难。”林见月替她接上了。

      她的语气并不带讽刺,也没有逼迫,反而平静得近乎陈述。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无处可躲。

      “我知道。”她说,“你夹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你妈那样,你自己又还没想清楚,所以你退开,其实很正常。”

      许知遥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却一点点发热。

      “可正常,不代表不疼。”林见月低声说。

      她终于把那层始终覆着的平静轻轻揭开了一点。不是失控,也不是怨恨,只是很轻地把当年的伤口翻过来,让她看一眼里面真实存在过的血色。

      “我那时候不是在等你一定要说什么,也不是等你立刻给我一个结果。”她垂下眼,把手里的布慢慢放到一边,“我只是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回来找我一次。”

      哪怕一次。

      哪怕只是站到她面前,叫她一声,或者说一句别怕。

      可什么都没有。

      许知遥眼前忽然有些发花。

      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太久、连轮廓都模糊了的画面,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楚。她想起那段时间里,自己怎么一看到林见月就下意识避开;想起楼梯口撞见时,自己仓促移开的视线;想起饭桌上她一直没敢抬头;也想起后来许曼华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林见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而她明明就在旁边,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她曾经以为,那时候自己也是无能为力的。

      可原来无能为力本身,也会伤人。

      “对不起。”许知遥终于低低地说。

      声音很轻,一出口就哑了。

      她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承认了那段过去里自己最不能面对的部分。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越靠近,事情会越糟,怕我一开口,就又会让你更难堪……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可我当时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迟到了太多年的解释,此刻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因为再怎么慌乱、再怎么年轻,再怎么不知道怎么办,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确实没有回头。

      厨房里静了很久。

      林见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许知遥低下去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很多年前就应该看到、却直到今天才终于真正出现的答案。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有些事,不是故意的,也会记很久。”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是没有力气,却比任何责怪都更让人难受。

      许知遥眼眶终于红了。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成年以后,很多情绪都学会了往回收,尤其是在别人面前。可这一刻她站在林见月家的厨房里,听她这样平静地说出那些年真正压在心里的东西,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拧紧,连呼吸都发疼。

      “那你后来呢?”她声音发哑,“后来你是不是……很恨我?”

      林见月沉默了一下。

      “没有恨那么久。”她说。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残忍。

      “刚开始会难受,会想不明白,也会怨。”她抬起眼,直直看着她,“可人总得往前走。后来忙起来,离开那里,换城市,换工作,很多事情就慢慢顾不上了。”

      她停了停,像是在给这段话留一点缓冲。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那时候你回来找过我一次,很多事可能都会不一样。”

      许知遥心口狠狠一缩。

      她忽然意识到,最让人受不了的,不是林见月说她怨过,也不是她说记了很久。

      而是她在很多年以后,仍然能这样平静地说出一句:

      很多事可能都会不一样。

      这意味着她不是没有期待过。

      也意味着,那点期待是真的被她等到最后一点点熄掉了。

      许知遥再也说不出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发热,鼻尖发酸,像终于被迫直视自己曾经亲手造成过的那部分空白。

      林见月看着她,神情也渐渐缓下来。

      她没有继续往下逼,也没有把那些伤口翻得更深。像说到这里,就已经够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出去坐吧。”

      许知遥没动。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几乎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那现在呢?”

      林见月看着她。

      “现在,你还会想让我回来吗?”许知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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