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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病情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林见月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透。

      住院部走廊里光线冷白,护士站那边有人低声交班,推车轮子压过地砖,发出空空的响。整层楼都带着一种清晨医院特有的安静,像夜里还没完全退干净,连说话都要下意识放轻。

      她先去病房看了许曼华。

      许曼华那晚睡得不好,凌晨又加过一次止痛,这会儿人还昏沉着,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发灰。护士刚给她量过血压,正在调整输液速度。许承岳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只没拧开的保温杯,神情疲惫,看起来像是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见林见月进来,他抬了抬头,声音有些哑:“这么早就过来了?”

      “酒店近,走过来很快。”林见月把带来的早餐放到一边,“阿姨怎么样?”

      “还是疼,后半夜又醒了几次。”许承岳低声说,“医生说今天再看看用药效果。”

      林见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走到床边,把许曼华床头快凉掉的水换成温的,又顺手把柜子上散乱的药盒和纸单归了一下。动作很轻,也很熟练,像只是自然地接手眼前这些琐碎事情。

      许曼华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

      她看见林见月,神情有片刻恍惚,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林见月说。

      许曼华看着她,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没多久,许知遥也到了。

      她手里拎着豆浆和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进门时脚步有些急,像是从楼下一路赶上来的。视线扫过病房时,她先看见的是站在窗边的林见月。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低低束在脑后,整个人利落又安静。站在那里时,身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什么明显情绪,像是已经很习惯这种场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许知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才走进去。

      “你来了。”林见月看向她。

      “嗯。”许知遥把手里的早餐递过去一份,“顺路买的,先吃点吧。”

      林见月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这样平静又自然的互动,反倒让许知遥心口轻轻一沉。她一时有些说不清,这种沉下去的感觉到底是因为松了口气,还是因为某种更慢、更钝的失落。

      护士过来换液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说上午主治会找家属沟通一下这两天的检查情况。

      “等会儿病人要做雾化,”护士看了眼床头信息牌,“家属过去两个人就行。”

      许承岳低头看了眼病床上的许曼华。她夜里疼得厉害,这会儿一睁眼没看见人,情绪就容易不稳。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起身。

      许知遥便说:“爸,你留这儿吧。我和见月过去。”

      林见月闻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异议,只点了点头。

      十点多的时候,护士过来叫人。

      那时许曼华刚做完雾化,精神仍旧不好,闭着眼靠在床头休息。许承岳替她掖了掖被角,没有离开。许知遥和林见月一起出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里面细碎的呼吸声和仪器声都隔开了。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房间不大,桌上摊着病历和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窗子半开着,外头的风灌进来,把纸页边角吹得轻轻发颤。主治见她们进来,抬手示意:“坐。”

      许知遥坐下的时候,后背绷得很紧。

      她其实不是没有预感。这几天检查越做越多,医生说话也越来越谨慎,很多东西不用明说,她心里也隐隐知道大概不会太好。可真到了要听结论的时候,人还是会本能地抗拒,像只要不亲耳听见,就还能把事情往后拖一拖。

      主治把几份结果翻到一页,停了停,才开口:“从目前的情况看,病灶发展得比预想快,范围也比之前评估得更复杂一些。”

      他说得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在往下压。

      “再加上她现在整体身体状态比较弱,耐受也差,”医生继续道,“如果按积极治疗或者手术的方向去考虑,风险会很高,实际获益也有限。”

      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

      许知遥盯着桌角,过了两秒才慢慢抬头:“意思是……没有手术机会了?”

      医生没有直接说“没有”,只是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从现在这个情况看,不是优先考虑的方向。我们的建议,是以后续的姑息治疗为主。”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像是一下冷了。

      许知遥喉咙发紧,半天没出声。她其实听懂了。所谓不是优先考虑,所谓姑息治疗,说到底都是在告诉她们,接下来最重要的已经不是争取好转,而是尽量减轻痛苦,让人舒服一点。

      让一个人舒服一点。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带着某种无可挽回的意味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掌心被指甲压出浅浅的月牙印。耳边有一瞬间是空的,像医生后面又说了什么,她都没立刻听进去。

      直到身旁传来林见月的声音。

      “止痛方案是还可以继续调整的,对吗?”

      她声音很稳,不高,也不急,像只是顺着医生的话确认下一步。

      主治点头:“对。她现在最主要的问题还是疼痛控制不理想,我们会根据反应把药往上调,再看有没有必要加辅助方案。”

      林见月继续问:“如果后面控制住一些,能不能回家照护?”

      医生看了她一眼:“可以考虑。现在很多病人到了这个阶段,如果本人意愿比较强,也会选择回家。前提是症状先稳定,家属这边也要把基础照护准备好。”

      “需要准备哪些?”林见月问。

      医生便把几项大致说了:常备药、应急药、轮椅、护理垫,必要时联系居家护理,夜里如果出现突发疼痛、呕吐或者意识改变,要怎么判断、什么时候必须送医。语速不快,尽量说得清楚。

      林见月一边听,一边把重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坐姿很端正,神情也平静,没有明显的慌乱,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追问。只是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准,像她此刻唯一在做的事,就是把“接下来该怎么办”一件一件理出来。

      “病人本人知道多少?”她忽然问。

      医生顿了顿:“应该是有感觉的。像这种情况,病人自己往往比家属想象得更清楚。具体说到什么程度,还是看你们家属怎么把握。但如果她自己提到想回家,也不用完全回避。”

      林见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许知遥坐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像终于从那种发闷的钝感里慢慢回过神来。她转头看了林见月一眼。

      她看见她低头记东西,侧脸沉静,倒像是她这些年早就学会了,在事情真正砸下来的时候,先把自己往后放一步,先处理现实。

      她突然意识到,林见月其实早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不在,后来把她带大的奶奶也走得早。到今天为止,她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直系血亲。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日光已经比先前亮了一些。

      窗外天阴着,光却还是白晃晃地照进来,把地面映得一片发冷。两个人并肩往病房走,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点距离,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走到拐角时,许知遥才轻声问:“你刚刚都记下来了?”

      “嗯。”林见月说,“回头我整理一下,哪些东西家里要提前准备,哪些药得先问清楚,都列出来。”

      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具体不过的事。

      许知遥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你比我镇定多了。”

      林见月脚步没停,只是很轻地回了一句:“总要先把事情弄清楚。”

      不是不难受。

      只是现在还轮不到难受。

      许知遥听懂了这句没说完的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回到病房时,许曼华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精神比早上更差一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见她们进来,先看了一眼许知遥,又看了一眼林见月,眼神慢慢落在她们脸上,像是在分辨什么。

      “医生怎么说?”她问。

      许知遥脚步一顿。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人真到这种时候,脑子里最先浮上来的并不是“要不要瞒”,而是“该怎么说才不至于太残忍”。

      她走过去,把床头的水杯递给许曼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先继续调止痛,看看这两天反应。医生说等情况稳一些,再决定后面怎么安排。”

      许曼华接过水,没立刻喝,只是看着她:“就这些?”

      许知遥喉咙一紧,没出声。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林见月开了口。

      “阿姨,”她把语气放得很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疼控制住。其他方案医生也还在看,没必要一下想太多。你先让自己舒服一点,后面的事我们再一起商量。”

      她说得很稳,既没有敷衍,也没有把话说死。许曼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再打算追问下去,只低低“嗯”了一声。

      可那一声里,仍旧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明白。

      两天后下午,止痛药效稍微起了一点作用,许曼华精神也比上午清醒些。她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忽然轻声说:“我想回家。”

      病房里一下静了。

      许知遥先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想回家。”许曼华又说了一遍,声音仍旧很轻,却很清楚,“医院待着难受,白天黑夜都一个样。我不想一直在这儿。”

      许承岳坐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劝,可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林见月坐在那里,神情很安静,像是在很短的一瞬里把什么压了下去。过了片刻,才开口:“可以先把止痛方案调顺。医生说如果症状稳定,回家照护是可以的。”

      许曼华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动。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见月。”

      林见月抬起眼:“嗯?”

      “这次……”许曼华声音很轻,像是每个字都要慢慢攒力气,“你也一起回去吧。”

      这句话落下来,病房里更静了。

      许知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地看向林见月。

      她原本以为,林见月至少会顿一下,或者像回来第一天那样,不动声色地把距离留住。可林见月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神情依旧平静。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一个字。

      不勉强,也没有推辞。

      像她只是接受了一件必须由自己来做的事。

      许曼华像是松了口气,慢慢把眼闭上了。许承岳低头坐在一旁,半晌没说话。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把那点安静拉得很长。

      许知遥坐在那里,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林见月还是回去了。

      她到底还是要重新走进那个房子。

      可她答应得这样平静,平静得让人几乎看不出来,她心里究竟有没有起过一点波澜。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病房里的光也跟着暗了。

      林见月低头把刚才记下的事项重新看了一遍,语气平稳地和许承岳商量起回家前要准备的东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许知遥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这一次,林见月是真的跟着回去了。

      回到那个她很多年都没有再住过、却始终没能真正从记忆里抹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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