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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假期 许知遥去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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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去北方上大学以后,日子最先改变的,其实不是家里的样子,而是时间的感觉。
以前她一直在家里,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所学校体系里,哪怕不常碰上,林见月也知道那个人离自己并不远。可一旦真正分开,时间就开始被另一种方式切开——消息和消息之间,电话和电话之间,开学和放假之间,南方和北方之间。
许知遥最开始那段大学生活,显然过得很好。
她学的是自己喜欢的东西,新闻传播系的课程、校媒、采写训练、讲座和学生组织,把她整个人一下子带进了一个更开阔的世界。她会在消息里提到某堂课上老师讲得很精彩的案例,提到第一次真正去跑活动、做采访,提到校报记者团开会开到很晚,提到校园里哪条路秋天的树特别好看。偶尔也会说宿舍里谁最爱熬夜、食堂的某个窗口难吃得离谱、北方的风到底有多大。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点新鲜的亮。
不是刻意炫耀,也不是故意告诉谁自己过得多好,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展开。她适应得很好,也是真的喜欢。离开家以后,她好像反而更像她自己了。那些原本就喜欢的写稿、采访、表达、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在大学里终于不再只是“做题之外的事”,而成了她生活的主体之一。
林见月留在原地,继续过自己的高中生活。
高二前后,课程、竞赛班、训练、考试挤在一起,日子很满,也很紧。她每天在学校和家之间来回,背书、刷题、整理错题、跟训练进度,时间被切得很碎,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表面上看,她好像没有太多余地去想别的,连晚饭后那一点安静坐着的时间,也常常被卷子和讲义占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许知遥的消息还是会成为那些日子里最隐秘的期待。
有时候是一句很短的话,问她最近是不是又在准备考试;有时候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校园里的雪、宿舍窗外的天、活动结束后空掉的礼堂;有时候是晚上打来一个不长的电话,说今天去听了一个讲座,或者说校媒最近在做什么专题。
林见月通常回得不算多。
她本来就不是会在消息里说很多的人,更何况有些东西她也不敢说。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简短地应一两句,问一句“忙吗”或者“那边冷不冷”,看起来平平常常,像并没有太特别。可她会把对方说过的话记得很牢,连那些很小的细节都记得——哪门课她最喜欢,学校里哪栋楼晚上灯最好看,宿舍暖气太足时她常常会开一点窗,北方的风刮在脸上会是什么感觉。
她像在通过这些零碎的叙述,想象一个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走进去的世界。
第一次这种距离感真正落下来,是在某个冬天的电话里。
那天晚上她刚从竞赛班回来,洗完澡,坐在桌前整理卷子,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知遥打来的。电话接通以后,对面那边有一点轻微的风声,许知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声音比平时更松一点,说她们那边下雪了。
“今年第一场雪。”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下,“比我想的还大。”
林见月握着手机,低声问:“很冷吗?”
“挺冷的,”许知遥说,“风也大。不过下雪的时候学校还挺好看的,操场边那排树全白了,路上都是脚印。”
她又说了几句,说宿舍有人兴冲冲跑出去拍照,说她下午刚上完一门很喜欢的课,老师讲新闻现场和叙事,说得特别有意思。她说这些的时候,背景里偶尔有别人的声音掠过去,像另一个热闹而陌生的生活正同时在她身边发生。
林见月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压着桌上的草稿纸边缘。
她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许知遥正在过一种自己完全无法触碰的生活。那里面有北方的初雪,有大学校园的灯,有她喜欢的专业和课堂,有新的朋友、老师、活动和现场。她能听见,也能想象一点,却始终站在很远的地方。
从那以后,放假回家这件事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明确的期待。
最开始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可寒暑假的时间一近,她就是会比平常更容易分神一点。哪怕她照样要上竞赛班、补课、跟训练,哪怕每天还是被时间追着走,可只要一想到许知遥快回来了,情绪就会先轻轻动一下。
这种变化非常细小。
回家时会下意识快一点,开门之前先听一耳朵屋里有没有动静,晚上做题时总会留意门外的声响。她表面上没什么不同,甚至连语气都和平常差不多,可心里其实早就先知道了——那个人快回来了。
许知遥第一次放假回来时,就是拖着行李箱进门的。
她身上带着很明显的北方痕迹,不一定是字面上的风雪味道,而是某种离开家之后才长出来的变化。说话比以前更松一点,神情里有一种大学生身上常见的自由感,穿衣和气质也都比从前更舒展些。可她一进家门,还是很自然地叫爸妈,弯腰换鞋,把箱子往边上一放,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水。
那一瞬间,林见月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竟然先是一松。
像什么长久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当然没有扑上去,也不会很明显地表现出高兴。她只是和平常一样站在那里,轻声叫了句“姐姐”,然后帮忙把门边的袋子往里拿一点。可她整个人还是会比前段时间轻一些,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肯往下松半寸。
许知遥从北方带了点东西回来。
有时候是很小的礼物,学校的书签、笔记本、文创徽章,或者一些不太常见的零食。她递给林见月时语气总是很自然,好像只是顺手:“路过看到,觉得你会用得上。”又或者“这个挺好吃的,给你带了一份。”
东西都不贵,也不郑重。
可林见月每次接过去,心里都会轻轻发热。那种被记得、被想到、被顺手放进对方行程里的感觉,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好。她不会当着面表现出太多,只会低声说一句“谢谢”,然后把那些东西收好,后来用的时候又会想起是她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假期里,家里的日常也一点点恢复成了她熟悉的样子。
一起吃饭,偶尔在客厅里说几句话,晚上楼上重新有了走动声,卫生间里有人比平时更晚洗漱,冰箱里会多出几样她爱喝的东西。许知遥有时会在餐桌边回消息,有时靠在沙发上看电脑,和在家的时候其实差不多。她还是会顺手问林见月最近课多不多,竞赛班累不累,也会在路过她房门时提醒一句早点睡。
这些恢复几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很多事其实没变。
好像北方、大学、距离和分开的那几个月,只是被临时折叠起来放到一边,等假期过去才会重新展开。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还会在楼上走动,还会在饭桌边坐下来,这种“回来”的感觉就足以把很多不安暂时压住。
可林见月心里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这只是短暂的。
只是她太需要这种短暂了,所以愿意先不去想后面。
那天晚上她照常做题,房间的门半掩着。楼上终于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有人从房间走到走廊,又停一下,再转回去。那声音在从前并不稀奇,甚至常常会被她自动忽略。可现在重新听见,她却觉得心里一点点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草稿纸,笔尖停在一道还没写完的题边上,心却安静得近乎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