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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学校里看见她 林见月升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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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月升入初中那年,家里给她添了两套新的校服。
旧校服还挂在柜子里,袖口已经短了一截,领口洗得发白。她把新旧两套叠在一起时,才会很清楚地看出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最早住进许家时,她穿什么都显得空,袖子长,裤脚也长,整个人像被包在里面。现在再穿上新的那套,肩线已经能撑起来,裤腿贴着脚踝落下去,人站直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眼看去只觉得小的小孩了。
她长高了一点,脸上的轮廓也清了些。头发扎起来的时候,额角和下颌线会露出来,不再总是软软地混成一团。说话时那种很小的、像随时准备收回去的怯意,也淡了一些。她还是不爱多说话,但开口时声音比从前更定,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先在心里绕一遍,才敢把句子放出来。
成绩还是好。
课程换了,作业多了,数学也比小学时复杂得多。她回家以后写题的时间更长,书桌上的书摞得越来越高,新的练习册和卷子一层层压在旧的上面。许曼华给她讲题时,已经不太需要像前几年那样一句一句往下带,有时只要点到关键一步,她就能顺着往后推。
这些变化都很自然,像日子自己往前滚,顺手把人也带着往前推了一截。
许知遥起初没有特意去想过这件事。
林见月还像以前一样住在家里,占着楼上一间房,放学回来先把书包放好,再去洗手吃饭;晚上写题写到很晚,早晨照常背着书包出来。很多习惯都没变,连叫她“姐姐”的语气也没什么变化。轻轻的一声,还是和从前一样。
可有一天早上,许知遥从餐边柜上拿杯子,顺手把旁边另一只递过去。林见月伸手来接,手指从杯壁上轻轻搭过去,许知遥看了一眼,忽然怔了怔。
那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长了。
指节比以前清楚,握住杯子时不再是小孩子那种圆圆短短的样子。许知遥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像自己也没打算把这点愣神当回事。
还有一次是傍晚。
林见月洗完头,从楼上下来,头发半干,搭在肩后,家居服的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臂。她下楼时脚步还是轻,扶着栏杆转过楼梯拐角,抬头看见客厅里有人,便叫了一声:“姐姐。”
许知遥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抬头,视线落过去,莫名停了一下。
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只是那一瞬间,她很清楚地意识到,林见月已经不是刚搬进来时那个需要人低头去看的小孩了。她站在楼梯上时,身形已经有了点少女的意思,连头发落下来的样子都和从前不一样。
可这个认知也只是浮了一下,很快又被那声“姐姐”压回了平常里。
这个称呼还在,一切看上去都没有问题。家里的楼梯、餐桌、书房、夜里的台灯,还是原来的样子。林见月仍旧会叫她姐姐,仍旧会在她经过时下意识让开一点,仍旧会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认真地记很久。
有天早上,两个人出门的时间刚好撞上。
许知遥换好鞋站在玄关,林见月背着书包从楼上下来,校服领子整理得很整齐,手里还拿着昨晚没来得及放回去的一本书。许知遥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你现在校服穿着比前两年顺眼多了。”
这原本只是很普通的一句。
甚至算不上专门夸她,更像是看见了,就顺手说出来。可林见月明显顿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耳朵有一点点发热,过了两秒才小声说:“是吗?”
“嗯。”许知遥把门打开,“长高了点。”
林见月没再说话,只是跟着她一起往外走。到了楼下分开的路口,许知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时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像慢了半拍,便问:“不走?”
“走。”林见月这才应了一声。
那天一整天,她都记着那两句话。
不是因为话有多重,只是因为是许知遥说的。早读的时候翻书会想起来,做题做到一半也会想起来,连中午去打水,站在水房门口排队时,脑子里也会忽然闪过“长高了点”那几个字。
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在意。
只是从那以后,她好像慢慢开始留心许知遥看向她的目光。不是时时刻刻地等,也不是故意去讨什么注意,只是在一些很普通的时候,会忽然想知道,许知遥现在看她,还是不是只把她当作最初那个低着头、很少说话的小孩。
这种心思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不太抓得住。
后来到了学校,这种感觉又被另外一种更陌生的情绪轻轻推了一下。
初中的教学楼比小学大得多,楼道更长,班级更多,课间一响,到处都是人。早读时走廊上会有值日生跑来跑去,抱着作业本敲门;课代表在前排收卷子,名字一个个点过去;午休前后班里总有一阵乱哄哄的说话声,椅子挪动,水杯碰在一起,后排有人偷偷传零食,也有人趁老师没来先把黑板擦了。
林见月坐在靠窗一列,前后桌都不算太闹。她在班里话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游离在外。收作业时别人会顺手把本子递给她,让她一起交上去;换座位的时候,班主任让她往前调两排,也有人小声说“那我以后数学题不会还能问你吗”;午休去打水,有时候同桌或者前桌会叫她一起。
她前桌是个叫周恬的女生,性格很外向,讲话快,爱笑,也爱问东问西。今天借她一支笔,明天又拉她一起去小卖部,回教室的路上还能把年级里谁和谁吵架、哪个班换了班主任、哪位学姐在升旗仪式上发言特别好听,一口气全说完。
林见月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两句。
周恬也不觉得她冷,反而很自然地把她划进自己熟悉的人里。早上进教室会先叫她一声,中午打水也爱回头问一句:“你去不去?”
有一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周恬拉着她去公告栏那边看新贴出来的活动通知。
连廊上风有点大,纸张边角被吹得轻轻掀起来。前面围了不少人,周恬一边挤一边跟她说这回可能又要选人做年级活动。林见月本来只是跟着走,目光随意往前一落,却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的连廊另一边,许知遥正站在那里。
她身边还有几个同学,像是在帮老师整理什么表格,旁边有人说话,她侧过头去应,手里还拿着几张纸。阳光从走廊一侧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校服衬得很干净。她并没有做什么特别惹眼的动作,只是站在人群里,很自然地和人说话、转身、点头,神情松快,整个人像是被学校里的空气托开了。
林见月一下子没动。
明明每天在家里都见。
在楼梯口,在餐桌边,在客厅,在夜里走廊那一点亮着的灯下,她早就习惯了许知遥出现在那些地方。可学校里的许知遥又很不一样。
家里的她是安静的、顺手的,是会在楼道灯坏了时替她按一下开关、会把资料放到她桌上说“你应该用得上”的那个人。可眼前这个站在连廊上的许知遥,像忽然有了另一个更完整的轮廓。她说话时带着一点轻快,和同学站在一起时很自然,身体是舒展的,目光落在人群里,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角落。
那一瞬间,林见月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
许知遥并不只属于家里的楼梯、餐桌和走廊。
她在学校里,也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这个认知来得很轻,却让人心里微微一空。像原本天天能看见的人,被放到另一种光线下面,突然就远了一点。
“你看什么呢?”
周恬已经挤到前面,又回头叫她。见她还站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笑了一下:“哦,那个高年级的学姐啊?是挺好看的吧。”
林见月像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几乎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没什么。”她说。
声音很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周恬没多想,已经拉着她去看公告栏上的名单了,嘴里还在说哪个班这次肯定又要出风头。林见月站在她旁边,眼睛看着纸上的字,余光却还是有一瞬间忍不住往那边偏。
可她没有再多看。
只是那天回家以后,她在玄关换鞋时,听见楼上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忽然就想起了下午连廊上的那一幕。想起许知遥站在人群里说话的样子,想起她在学校里的神情,和家里不太一样。
也是那一天,她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每天在家里见到的人,放到学校里,会突然远很多。
而那一年过去以后,谁都还没有意识到,很多事情已经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