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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叔叔 住进许家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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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许家以后,林见月最先适应的是许曼华的节奏。
什么时候该写作业,什么时候该订正,哪道题错了为什么错,周末的时间怎么分,这些东西都清楚,清楚到她几乎不用多想,只要照着做就行。对她来说,这种明确反而让人安心。
可许承岳不一样。
他的存在更松一些,也更像一个真正家庭里会有的长辈。不会特意管她,也不总是对她说什么,却总能在一些很小的地方,让她意识到自己被看见了。
有一天早上降温,林见月照旧穿着校服出来,外面只加了一件很薄的外套。许承岳坐在餐桌边看天气预报,抬头看了她一眼,顺口说:“今天风大,晚上回来要冷,最好再加一件毛衣。”
林见月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没想到这也会被人注意到。她立刻点头,说“好”,然后真的转身上楼,又多穿了一件。
那件毛衣穿在校服里面,袖口微微鼓起来一点,算不上好看。可她那天一路都觉得很暖,不只是因为衣服。
还有一次吃晚饭,桌上有道菜放了不少辣椒。林见月本来已经很习惯只夹自己面前那几样,也不说什么,许承岳却像是忽然想起来,把旁边一盘清淡些的菜换到了她手边,说:“你吃这个吧,这个不辣。”
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顺手调了个位置。
林见月抬头,说了声“谢谢叔叔”。
许承岳点点头,已经低头去夹别的菜,好像这事根本不值得记。可她还是把那句话记住了,连同那盘菜里蒸出来的一点热气,都一起记得很清楚。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好。
许曼华对她的好是有方向的,讲题、安排、要求、纠错,甚至每一次语气严一点,她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她能理解的投入:因为她值得教,所以才会被这样认真对待。
可许承岳不一样。
他不问她最近考得怎么样,不拿着卷子看她哪里又粗心了,也不和她谈以后该怎么走。他只是会在她放学回来时顺口问一句饿不饿,或者在她坐在客厅边上写题时,把切好的水果往她那边推一推,说别总低着头,先歇一下。
这种好没有明确的目的。
正因为没有目的,林见月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一回补课结束得晚,外面天都黑了,许承岳顺路去接她。林见月上车以后,先规规矩矩地把书包放在腿上,又说了句“麻烦叔叔了”。许承岳一边发动车,一边笑了一下,说:“不麻烦,刚好顺路。”
他说完这句,也没接着问她今天听懂了没有,作业多不多,老师是不是又留了题。车开出一段,他只是看了眼前面路口的灯,随口问:“饿不饿?”
林见月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点陌生。陌生到她先想的不是自己饿不饿,而是这是不是一句需要礼貌回答的客套。
她顿了顿,才小声说:“还好。”
“还好就是有点饿。”许承岳说,“前面有家店,我给你买个面包?”
林见月下意识要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停了停。她像忽然意识到,这种时候如果推辞得太快,也许反而更麻烦别人。最后她只低声说:“都可以。”
许承岳就真的在路边停了一下,给她买了个面包和一盒牛奶。递过来时还说:“垫一下,回家再吃饭。”
林见月双手接过去,说谢谢叔叔。
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太认真了,像不是接过一袋面包,而是接过了一件很大的事。
许承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车重新开上路。可那一眼里还是有一点很轻的停顿。大概是到了这时,他也慢慢察觉出来,这孩子对所有不需要回报的好,都显得过分郑重。
后来有天晚上,她房间里的台灯忽然不亮了。
其实不是彻底坏掉,只是灯线接触不太好,得反复拨两下才会亮。林见月试了几次,见灯忽明忽暗,就没再继续折腾,准备第二天白天用窗边的光先凑合。她不太愿意为这种事去麻烦人,尤其是这种“可以忍一忍”的小问题。
结果许承岳路过时,看见她书桌上只开着顶灯,影子斜斜压下来,便问了一句:“台灯坏了?”
林见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说:“没事,还能用。”
“拿来我看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灯递了过去。
许承岳把灯拿到客厅,找了工具箱,蹲在那里拧了几下,又把松掉的插头和底座重新固定了一遍。没多久,灯就重新亮起来,光比之前还稳。
他把灯放回她桌上,只说:“好了,以后要是再闪,就别凑合着用了。”
林见月站在旁边,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台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认真地说:“谢谢叔叔。”
她说得太郑重了。
郑重得像这盏灯不是修好了,而是被人替她补上了什么更大的漏洞。
许承岳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才笑笑:“这有什么,顺手的事。”
“顺手”这个词,她已经从许知遥那里听过很多次。可从许承岳口中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像长辈常有的宽和,轻轻把事情放小,不让她觉得自己欠下太多。
可她还是会记在心里。
记得太深,反而不知道怎么处理。
那天晚上,许知遥从她房门口经过,看见那盏台灯亮着,又看见她桌边放着用过的螺丝刀,便大概猜到了什么。她没进去,只靠在门边看了两秒,忽然说:“你每次跟我爸道谢,都像在还债。”
林见月抬起头,像一下被说中了,神情有点发怔。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说:“没有……”
可后面的解释,她自己也说不下去。
因为她心里其实明白,许知遥说得没错。
她确实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没有明确目的的好。许曼华的好,她可以用成绩接住;许知遥那些顺手的照顾,她至少还能认真记着,尽量别再犯同样的难处。可许承岳这种家常的、松弛的、并不指望她立刻变得更好的温和,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对应的还法。
像别人只是递给她一小块糖,她却总觉得自己应该还回去一整顿饭。
那天夜里,她写完题,合上本子以后,还是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后来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很认真地在上面写了一句:
谢谢叔叔修灯。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像觉得这样太轻,又像觉得这样太重。最后她还是把便签慢慢撕下来,揉小了一点,丢进了垃圾桶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也不知道,原来有些好,是不需要她立刻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