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伪装失忆》麦花茶柚

2、暗火 宴会厅

　　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黏稠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他知道，他是棋子。

　　“大哥，三叔公在看我们。”顾淮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却只有顾衍叙能听懂其中的寒意。

　　顾衍叙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周围大部分探究的视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芒。

　　“让他看。”顾衍叙淡淡地回应，手指在顾淮清的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感知的信号——猎物已经入网。

　　顾淮清心领神会。他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挂起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与挑衅的笑容，那是他作为“顾家私生子”最完美的伪装面具。他反手握紧了顾衍叙的手，力道大得有些过分，仿佛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是大哥的人，动我就是动顾衍叙。

　　两人并肩走向大厅中央的主桌。

　　那里坐着顾家的几位实权人物，以及今晚的主角——顾家老爷子

　　顾震涛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老人虽然年事已高，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在顾家说一不二，是绝对的权威，也是顾衍叙和顾淮清目前最大的靠山，同时也是最大的威胁。

　　“爷爷，我们来晚了。”顾衍叙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挑不出任何错处。

　　顾震涛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到了顾衍叙脸上，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晚。好戏还在后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听得人心里发毛。

　　“三叔公呢？”顾衍清状似无意地问道。

　　“在那边。”顾震涛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区，“正等着他的‘惊喜’呢。”

　　顾衍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三叔公顾振海正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色有些阴沉。他的周围围着几个旁系的亲戚，正在低声交谈。虽然隔着人群，但顾衍叙依然能感觉到顾振海身上散发出来的焦躁与不安。

　　那是猎物在陷阱边缘徘徊时的本能反应。

　　“淮清，去给三叔公敬杯酒。”顾衍叙松开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毕竟，他老人家对你可是‘关怀备至’。”

　　顾淮清的手指在空中蜷缩了一下，掌心残留的余温迅速消散。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戾气，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是，大哥。的”

　　他转身走向吧台，取了两杯香槟。

　　顾衍叙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顾淮清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而孤独，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寒光凛冽。顾衍叙知道，顾淮清此刻心里一定在盘算着如何将那杯酒泼在顾振海的脸上，或者更糟——将那杯酒变成送行的断头酒。

　　但他不能。

　　在这个家里，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顾淮清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会表现得如此“得体”。

　　顾淮清端着酒杯，穿过人群。

　　周围的宾客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嘲笑，也有畏惧。他是顾家的耻辱，是顾老爷子年轻时犯下的风流债，是顾家光鲜亮丽的外袍上的一块污渍。

　　但他也是顾家最锋利的爪牙。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三叔公。”顾淮清走到顾振海面前，将其中一杯香槟递了过去，“祝您和大哥……福寿安康。”

　　顾振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私生子。

　　顾淮清穿着黑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冷白的锁骨。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手里端的不是酒，而是一杯随时可以泼出去的水。

　　“淮清啊，”顾振海接过酒杯，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是衍叙的好帮手，也是顾家的功臣。来，三叔敬你一杯。”

　　他说着，举起酒杯，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顾淮清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顾淮清毫无惧色，迎上他的目光，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一把火烧进了胃里。

　　“三叔公客气了。”顾淮清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过是替大哥跑跑腿，做点小事罢了。”

　　“小事？”顾振海冷笑一声，“为了城南那个项目，你可是没少费心。听说，你还去拜访了赵家的那位二少爷？”

　　顾淮清的眼神微微一凝。

　　赵家二少爷赵天宇，是顾振海在商界的死对头，也是顾衍叙一直想要拉拢却又忌惮的对象。顾淮清去见赵天宇，是顾衍叙授意的秘密行动，目的是为了拿到顾振海与赵家私下勾结的证据。

　　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顾振海怎么会知道？

　　“三叔公消息真灵通。”顾淮清不动声色地说道，“大哥让我去探探赵家的口风，毕竟，顾家和赵家以后还要做生意。”

　　“探口风？”顾振海突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淮清，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来了。赵家那潭水太深，你就不怕把自己淹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顾淮清看着顾振海那张因为酒精而有些涨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这就是顾家的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三叔公放心。”顾淮清淡淡地说道，“我命大，淹不死。倒是有些人，水太深，容易呛着。”

　　顾振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听出了顾淮清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

　　“三叔公，”顾淮清突然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是大哥让我给您的礼物。说是城南项目的补充资料，您一定感兴趣。”

　　顾振海看着那个U盘，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知道那个U盘里装的是什么。那是他的命门，是他的死穴。

　　“衍叙真是……有心了。”顾振海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个U盘，却被顾淮清按住了。

　　顾淮清的手指修长有力，按在顾振海的手背上，像是一把铁钳。

　　“三叔公，”顾淮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大哥说了，这东西，您最好收好。别弄丢了，也别让人看见了。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顾振海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否则，明天早上，这份资料就会出现在老爷子的病床上，也会出现在经侦大队的案头上。

　　“我知道了。”顾振海咬着牙，一把夺过U盘，塞进了口袋里，“替我谢谢衍叙。”

　　“不客气。”顾淮清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顾振海的手指，仿佛那是某种脏东西。

　　“三叔公慢用。”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顾振海一眼。

　　顾振海坐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中的酒杯被捏得咯咯作响。

　　顾衍叙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顾淮清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顾淮清太冒险了。

　　他不应该那样刺激顾振海。虽然拿到了证据，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老狐狸。接下来的日子，顾家恐怕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大哥。”顾淮清走到顾衍清面前，将那块脏了的手帕随手扔进垃圾桶，“任务完成。”

　　顾衍叙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围的宾客依然在谈笑风生，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有多么凶险。

　　“做得好。”顾衍叙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去休息一下吧。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顾淮清挑了挑眉：“硬仗？”

　　顾衍叙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大厅门口的方向。

　　那里，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正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缓缓走进宴会厅。

　　女人长得很美，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媚意，正是赵家的那位二少奶奶，林婉。而她身边的男人，则是顾家的二少爷，顾明哲——顾衍叙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顾家内部另一个不安分的因素。

　　“看来，今晚的戏，才刚刚开始。”顾衍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淮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林婉。

　　这个女人，是顾淮清最痛恨的人之一。当年，就是她从中作梗，害死了顾淮清的母亲。

　　“大哥，”顾淮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想怎么玩？”

　　顾衍清转过头，看着顾淮叙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恶趣味
　　。
　　他知道顾淮清想杀了林婉。但他更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淮清，”顾衍叙伸出手，替顾淮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顾淮清的手腕，“我们要讲规矩。在顾家，杀人是要见血的。而今晚……”

　　他凑近顾淮清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今晚，我们要杀人诛心。”

　　顾淮清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转过头，看着顾衍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衍叙不是在阻止他复仇，而是在教他如何更残忍地复仇。

　　“我明白了。”顾淮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大哥想让我怎么做？”

　　顾衍叙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请林婉跳支舞。”顾衍叙淡淡地说道，“告诉她，我有样东西要送给她。”

　　顾淮清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顾衍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当然，不是刚才给顾振涛的那个，而是另一个备份。

　　“这是林婉和顾明哲私下转移资产的证据。”顾衍叙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顾淮清耳边炸响，“告诉她，如果不乖乖听话，明天早上，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赵家老爷子的书桌上。”

　　顾淮清看着那个U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没想到，顾衍叙竟然连林婉的把柄都掌握了。

　　“大哥，你……”

　　“去吧。”顾衍叙打断了他，将U盘塞进他的手里，“别让我失望。”

　　顾淮清握紧手中的U盘，深深地看了顾衍叙一眼。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男人。

　　顾衍叙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光明，也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

　　“是。”

　　顾淮清转身，向着林婉走去。

　　顾衍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顾淮清在想什么。

　　但他不在乎。

　　只要顾淮清还是他手里的刀，只要这把刀还能为他所用，那么，无论顾淮清心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他都可以容忍。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顾淮清这把刀，才是最懂他的。

　　也只有顾淮清，才能陪他走到最后。

　　哪怕，这条路，注定要铺满鲜血和谎言。

　　顾衍清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一把火烧进了胃里。

　　他看着大厅中央正在翩翩起舞的男女，看着顾淮清那张淡泊的侧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这才是他想要的顾家。

　　一个充满了算计、背叛、鲜血和谎言的顾家。

　　而他，顾衍叙，就是这个地狱的主宰。

　　“大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顾衍叙回过头，只见顾明哲正站在他的身后，脸上挂着一副虚伪的笑容。

　　“怎么了，明哲？”顾衍清淡淡地问道。

　　“没什么。”顾明哲耸了耸肩，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顾淮清身上，“只是觉得，淮清最近好像越来越嚣张了。大哥，你就不怕他失控吗？”

　　顾衍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如刀。

　　“失控？”他轻笑一声，“明哲，你太不了解淮清了。他是一把刀，刀是不会失控的。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明哲的脸上：“除非，握刀的人，不想握了。”

　　顾明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听出了顾衍叙话里的威胁。

　　“大哥说笑了。”顾明哲干笑一声，“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就好。”顾衍叙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的寿宴，好好玩。毕竟，这可能是你在顾家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顾明哲一眼。

　　顾明哲站在原地，看着顾衍叙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知道，顾衍叙是在警告他。

　　但他不甘心。

　　他是顾家的二少爷，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凭什么，顾衍清这个私生子可以骑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