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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三章 惠妃构陷气 ...


  •   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望日,本应月华如练的长安宫城,却被一层沉郁的阴霾牢牢罩住,只漏下几缕昏黄朦胧的月色。
      深宫的暗流早已翻涌到了顶点。武惠妃暗结外朝李林甫,罗织出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勾连禁军、图谋不轨,阴结党羽,将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的所谓铁证,只待合适的时机便递到圣人御前。三位皇子的废死生杀悬于一线,后宫与朝堂人人敛声屏息,唯恐被卷入储位之争的漩涡,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天还未完全擦黑,安雪便按着王妘的吩咐,紧紧合上了殿门,只留侧边一扇小窗透气。檐下宫灯也只点了两盏,昏黄光晕堪堪照出门前三尺地,刻意压着存在感,不肯惹半分注目。殿内角落的铜炉里温着银炭,暖意融融却不燥人,驱散着初冬的夜寒;案头摆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甜香淡淡漫开,撑着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偏殿内太过安静,反倒衬出几分绷在弦上的警惕。
      王妘身着一袭月白绫罗长裙,裙身用银线绣着疏朗云凤纹,在灯影与漏进的月色下,只显出若隐若现的光泽;外罩一层半透素纱披帛,领口绣着一圈缠枝桂纹,既御了夜凉,又衬得人沉静温婉。她梳着简化的朝云近香髻,仅斜插一支赤金凤头银钗,面上只施薄妆,酒窝处的淡红面靥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唇上点了一点浅绛唇脂,素净得如同案上未染尘的软缎。
      她端坐在案前,面前铺着素色软缎,指尖捏着一枚细银针,正垂眸缝制小巧的护身符。银针穿引银线,在缎面上细密起落,慢慢勾出“平安”二字,针脚齐整,每一针都落得极稳,藏着她压在心底的虔诚与惶然。
      案几旁,一岁多的李琰被安兰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啃着布偶,偶尔发出几声咿呀软语;快七岁的大公主李妤乖顺地坐在一侧小杌子上,捏着彩线学着母亲的样子,在小帕子上绣简单的缠枝纹;三岁多的二公主李玥扒着案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母亲手里上下翻飞的银针,时不时伸出小胖手想去碰,每次都被王妘用指尖轻轻按住。
      “玥儿乖,针儿尖,会扎疼小手,不能乱碰。”王妘的声音柔得像水,指尖却因攥针太用力,指节微微泛着白。
      早些时候安雪去尚食局取晚膳,偶然听殿中监的小内侍私下议论,说武惠妃已将太子谋反的“证物”递到了高力士手中,只等圣驾回宫,便要当面陈情。这个消息像一块寒冰沉进她心底,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冷意。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谋反”二字坐实,太子与二王必死无疑,亲眷、僚属、东宫官属尽数会被牵连诛杀,届时朝堂后宫必是一场血雨腥风。而她这个无宠无势的婕妤,但凡流露出半分对太子的同情,或是有半分不妥行止,都会被武惠妃归为太子一党。莫说自身性命难保,三个年幼的孩儿,也会跟着她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娘子,膳食都备好了。”安雪轻手轻脚捧着食盒进来,将东西一一摆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有大公主爱吃的桂花糕,二公主的山药粥,小皇子的米糊也温在暖盒里。方才走宫道过来,撞见郑充仪殿里的内侍匆匆往主殿方向去,神色慌得很,想来惠妃娘娘那边就要动手了。还有几位低位才人打发人来问,说想过来坐一坐,都被奴婢以娘子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为由挡回去了。”
      王妘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银针与半成的护身符,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温声道:“先把祭品摆上,三碟点心、一盘时果,都搁在案上。今日是望日,按规矩先拜过天地祖先,再用晚膳。”
      每月初一、十五用膳前先行家祭,是她入宫以来便守着的规矩,从无间断。
      “是。”安雪连忙应声,利落地摆好祭品与膳食。王妘起身抱过李琰,又让李妤牵着李玥的手,一同走到案几旁站定。她率先俯身行跪拜礼,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愿天地庇佑,祖先护持,妾王妘儿女平安康健,远离灾厄;愿大唐海晏河清,朝堂安稳,无骨肉相残之祸。”
      李妤学着母亲的样子,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小脸上满是认真:“愿阿娘平安,愿弟弟妹妹平安,天地神仙保佑我们。”李玥懵懵懂懂跟着弯腰,小身子摇摇晃晃站不稳,却还是努力学着姐姐的模样,不肯落后半分。
      礼毕起身,一家人才围坐案旁用膳。案上膳食都做得清淡精致:一碟桂花糕、一碗山药粥、一盅莲子羹、一盘清炒时蔬,另配了切得细碎的点心与鲜果,都是按着孩子们的口味预备的,软嫩好克化。
      王妘一边给李妤夹桂花糕,一边舀起山药粥喂给李玥,偶尔腾出手喂李琰两口米糊。她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们身上,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阿妤、玥儿,你们要记住,往后无论在宫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随便跟外人说,不能信旁人的闲话,更不许提太子殿下或是惠妃娘娘的半句是非。就算是宫人们凑在一处说话,你们也要远远躲开,知道吗?”
      李妤立刻放下手里的银勺,用力点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女儿记住了!阿娘说过,谨言慎行才能平安长大。女儿不乱说话,也会看好妹妹,不让她乱讲。”
      王妘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又抬眼扫过殿内的宫人内侍,声音放沉了些:“不止是孩子们,你们所有人都要守好这条规矩。往后无论外间闹出什么动静,我们这偏殿一律闭门不出,不打探、不议论、不掺和。守好我们这一方小天地,才能好好活下去。”
      安雪、安兰、安荷三个侍女,与李忠、呼延喜两个内侍闻言,连忙躬身垂首,齐声应道:“奴婢谨记婕妤娘娘教诲!绝不外出打探,绝不妄议流言,若有外人来访,一律婉拒!”
      夜色渐深,王妘亲自将三个孩子哄睡,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来,独自走到殿外的小庭院里。云层稍稍散了些,清冷的月光落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瘦长。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藏了许久的檀香,就着檐下宫灯的余火点燃,插进庭院角落的小铜香炉里。香气清浅,散在晚风里,不留意几乎闻不到。她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对着朦胧月色,一字一句在心底祷告:愿吾儿李琰、李妤、李玥平安无虞,康健长大;愿太子与二王能逢凶化吉,沉冤得雪;愿圣人明察秋毫,莫要错杀无辜;愿这场风波早日平息,后宫朝堂重归安宁……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沾湿了衣襟。她心里清楚,这番祈祷或许根本无济于事。武惠妃筹谋已久,构陷周密,再加上李林甫在外朝呼应,太子三人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危在旦夕。可她除了祈祷,什么也做不了。她没有撼动局势的力量,没有挺身而出的勇气,只能缩在这偏僻偏殿里,以最卑微的姿态,为无辜者求一线生机,为自己的孩儿求一份安稳。
      “娘子,夜深露重,您快回殿里吧,仔细着凉。”安雪轻步走到她身侧,低声劝道,顿了顿,又压着声音补了句,“方才前头传了消息过来,说惠妃娘娘刚刚使人告发太子,言太子‘阴结党羽,将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圣人勃然大怒,已经下令将太子殿下与鄂王、光王软禁在别院了,准备废了他们。好在张相公闻讯即刻赶去极谏,圣人火气稍歇,暂时没有降罪,这事情有张相公在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娘子别太忧心了,仔细熬坏了身子,还怎么照顾小皇子和两位公主。”
      王妘缓缓睁开眼,望着云层后若隐若现的星河,眼底满是无力与悲戚。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有张九龄力保,此番暂得周全,可武惠妃野心勃勃,李林甫步步紧逼,下一次呢?
      晚风卷着夜寒掠过庭院,吹得她披帛微动,却吹不散她心头沉甸甸的阴霾。她隔着重重宫墙,只能做一个冷眼的旁观者,用闭门自守的方式,护着自己的小家,躲开这场即将席卷整个宫廷的滔天巨浪。
      她比谁都明白,此刻的缄默与退守,不是怯懦,是她唯一能护住三个孩子的方式。多一句妄言,多一步错行,都可能将她与孩子们拖入深渊。她必须把这小小的偏殿,守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在狂风暴雨里,为孩子们撑起一方无风无浪的天地。
      夜色越来越浓,整座宫城都浸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王妘转身慢慢走回殿中,先踱到摇篮边,指尖轻轻拂过李琰软乎乎的小脸,又走到床边,替李妤、李玥掖了掖被角。看着孩子们熟睡中纯真的眉眼,她心底的温柔与坚定一点点凝实。
      无论外头是何等血雨腥风,她都要守着她的孩儿,平平安安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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