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六十一章 归途夜宿驿 ...
-
开元二十四年十月十五日,夜色如墨,裹挟着深秋的刺骨寒意,笼罩着潼关驿。东巡返京的皇家队伍在此夜宿,驿站内外灯火通明,鎏金宫灯悬挂于廊柱之上,将青砖地面映得如同白昼;禁军将士身着亮甲,手持长枪,分列于驿站大门、庭院及各宫马车周围,神色肃穆,戒备森严,连风吹过驿站墙头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
由于驿站房屋有限,除了圣人李隆基外,全部随行人员都需要临时搭建帐篷或者在马车过夜。王妘所乘的马车停在驿站的院子外,车身被轻纱帘幕严严实实地遮挡着,只留车辕处一盏小小的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车内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触感柔软温热;角落处的小炭盆燃着银丝炭,火苗微弱却稳定,将车内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案几上摆放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柔和,映得车内的一切都透着静谧的温馨。
王妘身着一袭正红色锦裙,她半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让李妤和李玥坐在身边的软榻上,安雪正拿着一本《山海经》绘本,用轻柔的声音给孩子们讲故事:“从前啊,有一只神鸟叫凤凰,它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只要它出现,就会带来平安吉祥……”
六岁多的李妤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附和;三岁的李玥抱着布偶兔子,靠在姐姐怀里,眼神懵懂,听着听着便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刚满一岁的李琰被安兰抱着,早已在温暖的车内熟睡,小脸红润,呼吸均匀,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唧声。
王妘轻轻拍着李琰,目光却透过轻纱帘幕的缝隙,留意着驿站内的动静。车外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不远处高位妃嫔的马车旁,宫人忙碌的身影穿梭不息,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她的心中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 自启程返京以来,武惠妃的试探从未停止,郑充仪等人频频在路上打探各宫妃嫔的立场。
“安雪,” 王妘压低声音,打断了讲故事的安雪,“你再去车外看看,尤其是太子马车那边的动静,还有武惠妃宫里的人有没有在附近徘徊,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奴婢这就去!” 安雪应声,轻轻放下绘本,小心翼翼地掀开马车帘幕的一角,探头出去查看,片刻后便缩回身子,神色凝重地低声禀报:“娘子,奴婢看到惠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青黛,带着两名小宫女,正在驿站里四处走动,刚刚还去了太子殿下的马车旁,似乎在询问什么,现在正朝着咱们的马车方向走来了!”
王妘心中一惊,立刻坐直身子,对安兰道:“快把小琰抱稳,让瑶儿和玥儿安静下来,不要说话;安雪,把车帘拉严实些,只留一丝缝隙,不要让她们看到车内的情况。”
“是!” 众人连忙应声,安兰将李琰抱得更紧,李妤也立刻捂住嘴巴,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李玥,示意她不要出声;安雪则快步走到车帘旁,将轻纱帘幕拉得严严实实,只在角落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方便观察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车外传来轻轻脚步声,伴随着青黛温柔的声音:“王婕妤在吗?奴婢青黛,奉惠妃娘娘之命,特来探望娘娘与小皇子,给娘娘送些补药,缓解旅途辛劳。”
王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警惕,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安雪道:“打开帘子,态度恭敬些,不可露半分破绽。”
安雪应声打开车帘,青黛身着青色宫服,头戴素银簪,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身后跟着两名小宫女,手里分别提着食盒和暖炉,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奴婢青黛,参见王婕妤!婕妤旅途辛苦,惠妃娘娘特意让奴婢备了些上好的阿胶、当归,还有温热的姜枣羹,给娘娘补补身子,也给小皇子带了些。”
王妘连忙起身,语气恭敬:“有劳青黛姑娘跑一趟,劳烦惠妃娘娘挂心,妾愧不敢当。”
青黛连忙道:“王婕妤连日旅途劳累,这是惠妃娘娘特意为您挑选的补药,皆是太医院上好的药材,娘娘每日服用一剂,定能缓解疲劳,调养好身子。” 说着,便将紫檀木锦盒递了过来。
安雪连忙上前接过锦盒。
王妘靠在车壁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谦逊,只谈家常琐事:“劳烦惠妃娘娘惦记,妾近日确实有些旅途劳顿,好在孩子们都还算乖巧,小皇子虽年幼,却也不吵闹,瑶儿和玥儿也懂事,一路上帮着妾照料弟弟,倒也省心。不知惠妃娘娘旅途是否顺遂?身子还好吗?”
青黛笑着应答:“托王婕妤的福,惠妃娘娘身子安好,只是也觉得旅途疲惫,今日抵达驿站后便早些歇息了。娘娘您这般悉心照料子女,真是贤德,难怪圣人这般看重您。” 她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车内,试图从王妘的神色或孩子们的反应中找到什么,语气渐渐试探起来:“娘娘,近日宫中流言四起,都说太子殿下对圣人颇多怨怼,各宫嫔妃都议论纷纷,不知王婕妤对此事有何看法?”
来了!王妘心中冷笑,面上却立刻露出虚弱的神色,抬手按住额头,眉头微微蹙起,声音轻柔却带着疲惫:“哎呀,实在对不住青黛姑娘,妾连日旅途劳累,昨夜又没睡好,此刻头有些晕,浑身乏力,对外间的流言蜚语不甚了解,也不敢妄加揣测。妾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好好照料子女,平安抵达长安,守好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其他的事,妾实在无心过问。”
她说着,还轻轻咳嗽了几声,模样虚弱不堪,仿佛真的头晕难耐。安雪连忙上前,故作担忧地说道:“姑娘您看,我家娘子真是身子不适,方才还在担心小皇子路上受风寒,此刻连说话都没力气了。还请姑娘转告惠妃娘娘,多谢娘娘的补药,我家娘子定会好好调养身子,不辜负娘娘的好意。”
青黛看着王妘的模样,又看了看车内安静乖巧的孩子们,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 她本想借着送补药的名义,试探王妘对太子的态度,若是王妘流露出半分同情,便立刻回报武惠妃,将其视为 “太子党羽”;可王妘却以 “身体不适” 为由,坚决不谈论此事,态度坚决,滴水不漏,让她无从打探。
青黛无奈,只能勉强笑了笑:“既然娘娘身子不适,那奴婢便不打扰娘娘休息了。还请王婕妤好好调养,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驿站的驿卒,他们定会全力伺候娘娘。”
“多谢青黛姑娘体谅。” 王妘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安雪,替我送送青黛姑娘。”
安雪应声去送青黛,不多时便返回,神色松了口气:“娘子,青黛已经走了,带着宫女返回惠妃娘娘的马车那边了,看样子是没打探到什么,有些悻悻的。”
王妘这才放下按住额头的手,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对安雪道:“快,把那盒补药交给随行的陈女医,让她仔细查验,看看里面的药材有没有问题,尤其是有没有添加不该有的东西,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她深知,武惠妃心狠手辣,此次送补药,看似是关心,实则可能暗藏杀机 —— 若是在补药中下毒,或是添加一些会让人身体虚弱的药材,既能除掉她这个潜在的 “威胁”,又能将罪名推到 “旅途劳累、水土不服” 上,可谓是一箭双雕。
“是,奴婢这就去!” 安雪不敢耽搁,立刻捧着紫檀木锦盒,快步下车,去找随行的陈女医。
约莫半刻钟后,安雪带着陈女医一同返回,陈女医躬身行礼道:“参见王婕妤。奴婢已经仔细查验过了,盒中的阿胶、当归皆是太医院上好的药材,没有添加任何有害物质,也没有过期变质,娘娘可以放心服用。”
王妘闻言,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有劳陈医官了,辛苦你了。”
“娘娘客气了,这是妾的本分。” 陈女医躬身应答后,便告退离去。
王妘看着那盒补药,眼神冰冷 —— 武惠妃此次虽没有在补药中下毒,却也是一次赤裸裸的试探,若是她方才稍有不慎,谈论了太子的事,或是流露出半分同情,此刻恐怕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对安雪、安兰和安荷三个侍女及李忠和呼延喜几个人严肃地告诫道:“你们都记住,归途之中,处处是陷阱,步步是危机。武惠妃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试探我们立场的机会,无论日后再有何人前来探望,或是借机询问太子的事,都要借机推脱,绝不可议论任何关于太子、惠妃娘娘或是朝堂的事。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平安抵达长安,守护好孩子们的平安。”
“是,奴婢谨记婕妤娘娘教诲!” 所有的侍女及内侍齐声应答,神色恭敬而坚定。
王妘低头看向身边的孩子们 —— 李妤已经靠在软榻上睡着了,小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着甜甜的梦;李玥蜷缩在姐姐怀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李琰依旧熟睡,小脸红润,呼吸均匀。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睡颜,她心中的凝重渐渐被温柔取代,伸手轻轻抚摸着李琰的脸颊,眼中满是坚定。
夜色更深了,驿站内的灯火渐渐稀疏,禁军巡逻的脚步声也渐渐变得遥远。王妘靠在车壁上,轻轻拍着李琰的被褥,目光透过帘幕的缝隙,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她知道,唯有坚守本心,低调自守,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归途中,护得家人平安,在更凶险的深宫漩涡中,为孩子们撑起一方安稳的天地。
车内的炭火依旧微弱地燃烧着,温暖着整个车厢,也温暖着这位母亲坚定的守护之心。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王妘静静守护着熟睡的孩子们,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以沉默与谨慎,应对着归途之中的每一次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