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开元》北洛春寒

115、第一百一十三章 端午将至议

　　天宝元年五月初二，长安的初夏燥热渐浓，端午佳节的气息已悄然弥漫在大明宫的每一处角落。宫道两侧的廊柱上开始悬挂五彩香囊，空气中飘着艾草与菖蒲的清苦香气，宫人们忙着缝制端午安康符、准备竞渡用的龙舟，一派节日将至的忙碌景象。然而这份热闹之下，却暗藏着另一股暗流 —— 后宫年度晋升评议正式启动，关乎各位妃嫔的位份荣辱，引得各方势力纷纷瞩目，连空气中都透着试探与算计。
　　按大唐后宫规制，晋升评议主要依据妃嫔的生育功绩、宫务执掌、德行口碑及陛下的宠信程度。此时皇后缺位，由高位妃嫔与内侍省共同主持，李隆基最终裁定。此次评议因杨玉环入宫不久、王妘怀有龙裔、郑淑妃、杨婕妤等李林甫亲信虎视眈眈，显得格外微妙，每一位妃嫔的动向，都牵动着各方神经。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李隆基端坐于御案后，翻阅着后宫妃嫔的晋升考评册，高力士立于一侧，躬身侍立；郑淑妃列于另外一侧，神色恭敬却难掩审视。
　　“陛下，此次晋升评议，诸位妃嫔皆有实绩。郑淑妃打理六宫琐事勤勉，杨才人深得陛下宠爱且精通音律，王修媛则……” 主持评议的女官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斟酌着措辞，“王修媛虽自开春以来闭门静养，却实绩颇丰，堪称后宫表率。”
　　话音刚落，高力士便适时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高某以为，王修媛确是此次晋升的最佳人选。其一，修媛娘娘入宫多年，连续为陛下诞下五位龙裔，如今又怀身孕，为皇室延续血脉有功，此乃头等实绩；其二，娘娘仁善之名传遍宫中，先前暗中资助新科进士苏墨、供奉翰林李白，皆是不求回报，连陛下也曾赞其‘慧眼识才，仁善大度’；其三，天宝改元大赦之时，娘娘不贪慕晋升，恪守本分，专注抚育子女，这份沉稳通透，后宫无人能及；其四，娘娘始终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派系，不参与纷争，从未给陛下添过半分麻烦。”
　　高力士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既提及了王妘的生育功绩与仁善之举，又点出了她低调中立的处事态度，恰好说到了李隆基的心坎里。李隆基闻言，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语气带着赞许：“你所言极是，王妘确是贤德本分之人，打理后宫事务井井有条，抚育子女乖巧懂事，且从不争宠邀功，这般品性，实属难得。”
　　另一侧，郑淑妃闻言，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刻反驳。她本想借机推举自己的亲信杨婕妤，却没想到高力士率先举荐了王妘。她心中清楚，王妘虽深得陛下信任，却无争宠之心，且如今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即便晋升，也无力争夺六宫执掌权，对自己与李林甫一派构不成威胁；若是强行反对，反而会被陛下视为心胸狭隘，得不偿失。思索片刻后，郑淑妃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赞同：“陛下，高大官所言有理。王修媛确有实绩，贤德之名亦传遍后宫，此次晋升，她确实当之无愧。”
　　李林甫派的其他妃嫔见郑淑妃表态默许，也纷纷附和，无人提出异议 —— 在他们看来，王妘的 “中立” 与 “无争”，远比一个野心勃勃的对手更让他们放心。
　　此时，太子派的柳充媛也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地补充：“陛下，妾听闻，王修媛不仅仁善，且心怀大局，对皇孙也多有照拂。这般心善且明事理之人，晋升之后，定能更好地辅佐陛下打理后宫，安抚妃嫔，为皇室分忧。”
　　柳充媛的话看似不经意，却暗中点出了王妘对太子派的相助，既回报了王妘的善意，又不会让她显得与太子派过于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李隆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点头：“此事朕知晓了。王妘的品性与实绩，朕心中有数。”
　　御书房内的评议渐渐落下帷幕，虽未最终定论，却已有了明确倾向 —— 王妘晋升已成定局，只需待端午佳节正式下旨官宣。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一个时辰便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后宫，成为妃嫔与宫人们热议的焦点。有人羡慕王妘的好运，有人敬佩她的贤德，也有人暗自嫉妒，却无人敢公开质疑。
　　含凉殿偏殿内，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静谧。王妘正半靠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小腹，一手拿着针线，教李妤绣端午香囊。她身着一袭宽松的蓝色软绸锦裙，裙身仅用银线简单绣了几枝艾草纹，贴合端午主题，又显素净低调；头梳简化的惊鸿髻，一支素金小钗松松绾住，鬓边 “斜红” 淡得几乎无痕，唇上敷着浅粉色唇脂，衬得她眉眼沉静，全然没有外界传言中 “即将晋升” 的欣喜，只剩孕期的温婉与淡然。
　　“阿娘，您看这样绣对吗？” 李妤拿着绣针，小心翼翼地在素色绸缎上绣着菖蒲图案，抬头问道。她身着淡紫色软绸襦裙，指尖沾着些许丝线痕迹，却依旧专注认真。
　　“嗯，针脚再细密些，菖蒲的叶片要绣得舒展些，才显得灵动。” 王妘轻轻点头，握着李妤的手，耐心地指导着，“端午绣香囊，不仅是习俗，更是祈福之意，愿我们一家人平安安康，远离灾祸。”
　　一旁李玥正抱着古琴，轻轻弹奏着舒缓的乐曲；李琰蹲在案前，认真地画着龙舟；李玹拿着彩线，笨拙地学着编五彩绳；安兰抱着的李瑱，在一旁缓缓踱步，小家伙手里攥着一个小香囊，时不时挥舞着，小脸上满是好奇。整个内室温馨和睦，听不到半点外界的喧嚣。
　　“修媛娘子，” 安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欣喜，“外面都传开了，此次后宫晋升评议，您被高大官举荐，太子派也暗中提及您的善举，李林甫一派也默许了，陛下看样子是决意要晋封您了，只等端午佳节下旨呢！”
　　王妘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只是继续指导李妤绣香囊，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放在心上，安心做好手头的事便可。”
　　安雪有些不解，连忙说道：“娘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晋升之后，您的位份更高，话语权也更重，就能更好地守护含凉殿和小皇子、公主们了，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呢？”
　　王妘缓缓抬起头，目光温柔地扫过身边的孩子们，又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语气带着几分淡然与清醒：“晋升确实是陛下对我多年恭谨本分的肯定，也是一份荣耀。可你要知道，位份越高，责任越重，面临的试探与纷争也越多。如今杨玉环受宠日盛，李林甫专权愈烈，太子殿下处境依旧艰难，我若是晋升，看似话语权重了，实则会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 郑淑妃等人会更加警惕，杨玉环一派或许会视我为阻碍，甚至连陛下的信任，也可能成为他人攻击我的借口。”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我如今怀有身孕，最大的心愿便是安心养胎，守护好孩子们，避开后宫与朝堂的纷争。晋升对我而言，既是认可，也是挑战。若是处理不当，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孩子们与腹中的胎元。所以，不必欣喜，也不必张扬，平常心对待便好。”
　　安雪闻言，恍然大悟，连忙躬身说道：“奴婢明白了！是奴婢考虑不周，忽略了其中的凶险。奴婢定会谨记娘子的话，严令殿内宫人不可对外张扬此事，也不可议论晋升之事，安心侍奉您养胎。”
　　“嗯。” 王妘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李妤的香囊上，柔声说道，“阿妤，我们继续绣吧，争取在端午前绣好香囊，给弟弟妹妹们每人送一个，愿他们平安顺遂。”
　　“好！” 李妤用力点头，更加专注地绣了起来。
　　一旁的李琰听到 “晋升” 二字，好奇地问道：“阿娘，晋升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娘变得更厉害，就能保护琰儿和弟弟妹妹了？”
　　王妘笑着摸了摸李琰的头，语气温和地说道：“晋升意味着娘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要更努力地守护我们一家人。但娘想告诉你们，真正的保护，不是靠位份高低，而是靠我们自己的本心 —— 恪守本分，保持谦逊，仁善待人，不参与纷争，这样才能真正避开祸端，平安长大。”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也牢牢记住了王妘的话。李玥放下古琴，轻声说道：“阿娘，不管您晋不晋升，玥儿都会好好练琴，做个懂事的孩子，不让您担心。”
　　“阿娘也会好好写字，帮娘照顾弟弟妹妹！” 李玹也跟着说道，小脸上满是认真。
　　看着孩子们乖巧懂事的模样，王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顾虑与担忧都消散了几分。她知道，晋升已成定局，与其焦虑不安，不如坦然面对。她会借着晋升的荣耀，更好地守护含凉殿的安宁，却也绝不会因此张扬跋扈，依旧会坚守中立自守的底线，专注于养胎与抚育子女，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稳稳地站好每一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含凉殿偏殿的内室中，将蓝色软绸裙上的艾草纹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孩子们围在王妘身边，有的绣香囊，有的画龙舟，有的编五彩绳，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清香与温馨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