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开元》北洛春寒

105、第一百零三章 八月初十诞

　　开元二十九年八月初十，长安虽已入秋，暑气却未全然消散。连日来的闷热潮气笼罩着大明宫，太液池的碧波泛着粼粼水光，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的涟漪，却难驱走空气中的燥热；含凉殿偏殿的庭院里，垂柳依旧葱郁，只是叶片边缘已染上风霜的浅黄，蝉鸣声渐弱，却仍有零星的蝉鸣夹杂在风里，透着几分秋初的慵懒与躁动。
　　然而这份慵懒，与含凉殿内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自清晨卯时起，殿内便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 正寝殿被仔细清扫干净，地面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避免脚步声惊扰；殿中央的拔步床上铺着崭新的素色锦被与棉布，床头摆放着备好的热水、剪刀、纱布，还有太医院特制的安胎止血药材；后宫经验最丰富的刘女医与三位接生婆身着洁净的医服，肃立在床侧，神情专注；安雪与安荷则端着温水、毛巾，来回穿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半分懈怠；殿外，负责值守的呼延喜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含凉殿偏殿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唯有偶尔传来的器皿碰撞声，透着令人心焦的紧张。
　　王妘半靠在床头，脸色因阵痛的袭来而略显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已怀孕足月，今日清晨突发阵痛，起初只是轻微的坠痛，渐渐便愈发剧烈，每隔片刻便袭来一阵，疼得她指尖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她身着宽松的白色软绸寝衣，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褪去了平日里的华饰，唯有手腕上的和田玉镯依旧戴着，温润的玉质贴着肌肤，稍稍缓解了几分疼痛。
　　“娘子，您再忍忍，阵痛越来越规律了，很快就能见到小殿下了！” 接生婆跪在床边，语气沉稳地指导着，“深呼吸，慢慢吸气，再缓缓吐出，跟着老奴的节奏来，不要用力过猛，保存体力！”
　　王妘咬着下唇，强忍着剧烈的疼痛，按照接生婆的指导调整呼吸。她的意识始终清醒，目光落在床前的安雪身上，轻声吩咐：“孩子们…… 都安置好了吗？别让他们过来，免得吓到。”
　　“娘子放心，奴婢已经让安兰带着小皇子与两位公主在偏殿等候了，大公主懂事，还特意叮嘱弟弟妹妹不要吵闹，乖乖等着您和小殿下的好消息。” 安雪连忙用毛巾擦去王妘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强装镇定。
　　王妘轻轻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李妤、李玥、李琰和李玹，这四个孩子是她在深宫之中最坚实的依靠，如今即将迎来第五个孩子，她既期待又忐忑 —— 期待新生命的降临，忐忑的是这孩子降生在李林甫专权的风口浪尖，未来的路怕是不会平坦。
　　阵痛一波强过一波，疼得王妘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寝衣，黏在背上，难受至极。刘女医上前诊脉，随后对接生婆低声说道：“脉象平稳，胎气稳固，只是娘娘怀有身孕时操劳过度，体力稍弱，你们多费心引导，切勿让娘娘用力过猛。”
　　“明白！” 接生婆连忙应声，继续指导王妘发力，“娘子，时机到了，跟着老奴一起用力 —— 一、二、三！”
　　王妘咬紧牙关，拼尽全力配合，额头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腹中胎儿的动静，那是生命的力量，支撑着她熬过一次又一次的剧痛。殿内的气氛愈发紧张，安雪与宫人端着热水、更换纱布，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刘女医守在一旁，时刻关注着王妘的脉象与胎儿的情况，不敢有半分疏忽。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
　　众人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行礼，却被李隆基挥手制止：“都免了，不必多礼，里面情况如何？修媛与孩子安好？” 他身着明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匆匆地走到殿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隔着门帘焦急地询问，语气中满是担忧。他年近六十，得知王妘即将生产，立刻放下手中的奏折赶来，一路上心中焦灼不已，生怕出现意外。
　　“回陛下，修媛娘子正在生产，胎位正，胎气稳，只是过程稍慢，老奴们正在全力协助！” 接生婆隔着门帘恭敬地应答。
　　李隆基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站在殿外踱步，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紧蹙起，时不时抬头望向殿门，眼神中满是期盼与不安。随行的高力士站在一旁，轻声劝慰：“陛下放心，刘女医与接生婆都是宫中最有经验的，修媛娘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生产。”
　　李隆基轻轻 “嗯” 了一声，却依旧难掩焦虑。他对王妘的看重，不仅因为她贤德懂事、打理后宫井井有条，更因为她接连为自己诞下四位龙裔，如今这第五个孩子，对年近六十的他而言，更是难得的天伦之乐。
　　殿内，王妘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呼吸与发力声。她的体力几乎耗尽，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通红，却依旧没有放弃。“再加把劲！娘子，看到孩子的头了！” 接生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王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一声剧烈的阵痛，一声清脆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含凉殿的宁静 ——“哇 —— 哇 ——”
　　哭声稚嫩却有力，回荡在殿内，也传到了殿外。李隆基脚步一顿，猛地抬头望向殿门，眼中瞬间闪过狂喜，快步走上前，高力士连忙掀开帘子，他便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此时，接生婆已经将孩子擦拭干净，用柔软的云锦襁褓裹好，抱到王妘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修媛娘子！是位小公主，长得眉清目秀，哭声响亮，真是个有福的孩子！”
　　王妘虚弱地睁开眼睛，望向襁褓中的婴儿 ——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襁褓里，眉眼精致，面色红润，小嘴巴微微张着，啼哭声清脆悦耳，眉眼间竟有几分像自己。她的眼眶一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所有的疼痛与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温暖与喜悦。
　　“陛下，您看，小公主多可爱！” 刘女医连忙上前禀报。
　　李隆基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从接生婆手中接过襁褓，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小公主，见她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小拳头紧紧攥着，哭声响亮，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真是朕的好女儿！朕年近六十，竟还能得此佳女，真是上天庇佑！”
　　他抱着孩子，来回走动了几步，目光落在孩子精致的眉眼上，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朕今日便为她取名 —— 李瑱！‘瑱’者，美玉也，寓意我儿如玉无瑕，聪慧灵动，平安顺遂！”
　　“李瑱……” 王妘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欢喜，连忙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被李隆基按住：“不必多礼，你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好好歇息！”
　　王妘顺从地躺下，望着李隆基怀中的李瑱，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安雪，轻声说道：“妾谢陛下隆恩！愿女儿李瑱能为陛下祈福，为大唐添彩，不负陛下所赐之名。”
　　“好！好！” 李隆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宠溺，“朕的瑱儿，定会福气满满！” 说着，他便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旨意，修媛王氏诞下公主李瑱，劳苦功高，赏赐绸缎百匹、黄金百两、西域进贡的珍珠玛瑙各五十颗，还有太医院特制的安胎补品十箱；另外，令太医院每日派一名太医前来含凉殿，为修媛与公主诊脉，确保母女平安，任何人不得怠慢！”
　　“奴婢遵旨！” 高力士连忙躬身应答，转身去传旨。
　　旨意传开后，后宫妃嫔们纷纷派人前来道贺，送来各式礼品，却都被安雪以 “修媛娘子需静养，公主年幼怕扰” 为由婉拒，只收下礼品，并未让来人进殿 。
　　不多时，安兰便带着四个孩子来到正寝殿外。李妤牵着李琰，李玥抱着布偶，李玹拉着安兰的衣角，一个个踮着脚尖，好奇地往殿内张望，却不敢大声说话。
　　“阿娘！” 李妤轻声喊道，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与担忧。
　　王妘听到孩子们的声音，连忙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来到床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隆基怀中的李瑱身上。李妤轻声问道：“阿娘，这就是妹妹吗？她好小啊！”
　　“是啊，这是你们的四妹妹，名叫李瑱。” 王妘温柔地说道，眼神中满是母爱。
　　李隆基将李瑱轻轻放在王妘身边，笑着对孩子们说道：“你们的妹妹是上天赐予咱们的礼物，往后你们要好好照顾她，保护她，不许欺负她。”
　　“女儿记住了！” 李妤用力点头，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李瑱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阿娘，女儿会好好照顾妹妹，帮您带她，不让她哭。”
　　李玥也凑上前，好奇地看着李瑱，小声说道：“妹妹好可爱，玥儿要给妹妹绣小衣服！”
　　李琰晃着胖乎乎的身子，大声说道：“阿爷阿娘，琰儿会保护妹妹，不让坏人欺负她！”
　　李玹也似懂非懂地伸出小手，想摸李瑱的襁褓，却被安兰轻轻按住，他便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说道：“妹妹…… 玩……”
　　看着孩子们懂事又可爱的模样，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王妘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殿内的气氛温馨而和睦，驱散了之前所有的紧张与疲惫。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寝殿内，将床榻、锦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李隆基又陪伴了王妘与孩子们许久，叮嘱她好好静养，照顾好李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待众人都退下后，寝殿内只剩下王妘与襁褓中的李瑱。王妘轻轻抚摸着李瑱柔软的胎发，看着她安静熟睡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她诞下李瑱，得到李隆基如此重赏，定会被李林甫一派视为眼中钉，日后难免会引来更多的试探与刁难。
　　“娘子，您安心歇息吧，奴婢会守在这里，照顾好您和小公主的。” 安雪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轻声说道。
　　王妘点点头，接过小米粥，小口喝着，对安雪叮嘱道：“陛下赏赐的物品，你要妥善收好，不可对外炫耀；太医院前来诊脉，你要仔细询问情况，做好记录；另外，严令殿内的宫人，不可对外泄露四公主的任何情况，尤其是陛下赏赐之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有，往后若是李林甫一派的人前来探望，一律婉拒，就说我身子虚弱，不便见客。”
　　“是，奴婢谨记修媛娘子教诲！” 安雪连忙躬身应答，“奴婢定会小心照料您和四公主，严守秘密，绝不泄露半分。”
　　王妘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李瑱身上。夜色渐浓，含凉殿的灯火渐渐亮起，暖炉中燃着温和的炭火，温暖着整个寝殿。李瑱安静地睡在王妘身边，呼吸均匀而轻柔；殿外，孩子们也已睡熟，偶尔传来零星的梦呓声。
　　王妘靠在床头，轻轻拍着李瑱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知道，未来的路依旧充满凶险，李林甫的打压、后宫的暗流，都会成为她与孩子们的阻碍。她会好好调养身体，悉心抚育李瑱，教导好其他四个孩子，以温柔为盾，以谨慎为甲，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中，守护好自己的家人，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幸福，静待李瑱长大，也静待风波平息的那一天。
　　寝殿内的灯火依旧明亮，映着母女俩安静的睡颜，温暖而安宁，宛如这深宫之中一片与世无争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