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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太常来帖 回京的路上 ...

  •   回京的路上,顾迟一直没有说话。

      柳湾旧船离得远,水又慢,等真正把船靠回岸、再换车马往城里赶时,天边那点最后的光也已彻底沉了下去。夜色沿着城南一带的水路一点点爬上来,先压住归水,再压住旧药市,最后连济川行那块高高的金字招牌都一并吞进了黑里。

      顾迟坐在车里,照骨灯放在手边,没亮。

      灯不亮时,只是一只旧铜灯。外头车轮压过石缝,辘辘作响,车身轻轻一晃一晃,连带着灯耳也偶尔极轻地碰一下木案。顾迟低头看着那盏灯,心里却一直绕着柳湾旧船里那几样东西转——

      原誊第七页、柳停云手札、灯位图、未启的第三式灯芯,还有那张朱笔改过的练字纸。

      最要命的,不是“闻少詹”三个字本身。

      而是那张字纸上,孩子写下的“山、水、火、灯”。

      灯这个字,是闻既白看着照微写下来的。后来灯真的改了,影也乱了,火也起了。像有些东西从最开始落笔时,便已经不是普通的启蒙写字,而是一种更慢、更深,也更阴冷的试探。

      顾迟想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谢明夷坐在对面,看见了,却没立刻开口。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在想太常寺。”

      顾迟抬眼。

      “嗯。”他说。

      不必再多解释。

      闻既白若真是当年的闻少詹,如今又在太常寺这个位置上,那柳湾旧船、琴阁影灯、朱笔礼单、场面帖子、祭器旧灯,全都不是散的了。礼和灯,本就离得极近。太常掌礼,也掌乐,还掌祭灯和旧器修整。这么多年观火的壳能埋在药行里,手却能伸进灯、簪、牌和礼帖之间,若没有一个在明面上足够体面的名字替它遮着,很难走到今天。

      “直接去太常寺拿人,不行。”谢明夷道。

      顾迟轻轻笑了一下。

      “自然不行。”他说,“别说咱们手里现在还只有旧纸旧账和孟七一人的口,便是全都凑齐了,太常寺那种地方,也不是冲进去拎个人就能定的。”

      谢明夷看着他:“你心里有数了?”

      顾迟没有立刻答,只抬手把那张朱笔练字纸从袖中取出来,平平整整放到案上。车里暗,他便指尖轻轻一叩,照骨灯里的火“噗”地一亮,青焰压出一层很薄的光,恰好把纸上那几笔朱字照得清清楚楚。

      “山”重。
      “水”太散。
      “火”不稳。
      “灯”字心偏。

      最后一行:
      照微今日坐不住,明日再写。
      落款:闻

      “柳停云手札、原誊第七页、柳湾船账,这些都能说明闻既白进过局。”顾迟低声道,“可真正能把他和照微、和琴阁、和‘灯’直接拴死的,反而是这张字纸。”

      谢明夷目光落在那一个“闻”字上,眸色沉静。

      “因为这是他亲手写给孩子的。”

      “对。”顾迟道,“不是礼单,不是账,不是可以推给旁人誊写抄录的公事。是他自己在琴阁影幕后,看着照微写下‘灯’字,又亲手用朱笔改过。这里头没有中转,也没有替身。”

      车里静了片刻。

      顾迟把字纸重新收起,眼底那点沉慢慢压实了些。

      “可这还不够。”他说,“还差一截实物,能从二十年前一路连到今天,连到太常寺手里,连到闻既白自己如今还不敢丢的那样东西。”

      谢明夷道:“灯?”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照骨灯。”他说,“是太常寺还在用、也还在修的旧灯。”

      如果闻既白真是从“灯”里把局布起来的人,那么到今天,他不可能和灯全然断开。甚至很可能正因为坐上了太常寺的位置,才能顺理成章把这条线一直续下去——从柳湾影灯、到云岫琴灯、到祭礼旧灯,一步步全都归到“礼制”“修整”“旧器”的名头里去。

      顾迟正想到这里,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暗哨。

      不是惊哨,是青冥台的人在近处示意“前头有人”。

      车停了。

      谢明夷先一步掀帘,外头夜色里,一个青衣短打的暗哨已无声无息站在车旁,见两人看过来,便低声道:“照夜司那边来人,说周大人让您二位回去后先别进后院,前厅有客。”

      顾迟眉心轻轻一动。

      “什么客?”

      暗哨顿了顿,才道:“太常寺的人。”

      车里静了一瞬。

      顾迟和谢明夷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这一眼,已经够了。

      闻既白果然快得很。

      柳湾这边他们前脚刚把“闻少詹”三个字从旧纸里翻出来,后脚太常寺的人便已经等在照夜司前厅。不是心虚,便是太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局面重新拉回自己能掌控的明面上。

      顾迟却忽然笑了一下。

      “倒省了我去递帖。”他说。

      车重新动起来,往照夜司赶。等真到司门前时,前厅那边的灯已经亮得很稳。不是照夜司惯用的冷灯,而是更温、更匀的黄光,显然来人很讲究,连等人的地方都替主人家先收拾出几分体面。

      顾迟提着灯走进去时,周淮正站在厅门边,脸色不算好看。

      一见他们,他便先压着嗓子道:“来的是太常寺少卿,姓沈,说奉太常卿闻大人之命,来请谢大人与顾吏明早过寺一趟。”

      顾迟目光一顿:“沈?”

      周淮低声道:“嗯,沈含章。说起来,也是旧族出身。”

      这名字顾迟不算熟,可“沈”这一姓落在此时此刻,却叫人心里难免多转了一层。只不过这层眼下还不能往实处按。

      “请什么?”谢明夷问。

      周淮脸色更冷了些,把手里一封帖子递了过去。

      “说是太常寺近日整理旧礼器,从库里翻出一盏前朝旧灯,灯制古怪,疑与旧案相关,特请照夜司中‘惯看旧灯旧影的人’过去一验。”

      顾迟把帖子接过来,低头一看,唇边那点本就极淡的笑意,慢慢落成了一线冷色。

      帖子写得很体面。

      抬头是太常寺的正帖,用的是最规整的馆阁体,言辞圆得几乎挑不出半点刺。可真正叫顾迟停住目光的,不是帖子内容,而是帖尾那一小笔批注。

      只有六个字:

      闻候顾吏久矣。

      这六个字,并不是馆阁体。

      而是朱笔手书。

      和柳湾旧船里那张练字纸上改“山、水、火、灯”的那几笔,一模一样。

      平和里藏锋,收得干净,骨头却硬。

      不再只是“闻少詹”的旧影。

      是闻既白自己,堂堂正正把手,按到了帖子尾上。

      顾迟把帖子递给谢明夷,自己却没有立刻进前厅,反而站在门边,隔着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来客果然很体面。

      一身太常寺常服,颜色温雅,腰间丝绶垂得一丝不乱。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也算端正,只是眉眼偏薄,叫那一层体面里总透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冷。他坐得很稳,手边一盏热茶,茶气都快散尽了,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候,却半分不见躁色。

      沈含章。

      顾迟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才提灯迈了进去。

      前厅里的灯火一晃,那人便起了身。

      动作不快,礼数却很足,先向谢明夷行了一礼,又向顾迟微微颔首。

      “谢大人,顾吏。”他声音温润,不高不低,刚好是最适合在官场厅堂里说话的那一种,“深夜打扰,是太常寺失礼了。”

      顾迟没回礼,只将灯提在手边,站定后淡淡道:“沈少卿等了这么久,想来也不只是为了说一句失礼。”

      沈含章闻言,竟极轻地笑了笑。

      “顾吏说话,果然比帖子里来得直。”他说。

      顾迟看着他:“帖子尾那六个字,是闻既白自己写的。”

      不是问,是陈述。

      沈含章抬眼看了他一瞬,像没料到他第一句便把这层纸捅开。可也只一瞬,他便恢复如常,仍旧用那副温和得体的口气道:

      “是。闻大人说,旧礼器翻出得巧,旧故人也该见上一见,故而亲笔添了这一句。”

      “旧故人?”顾迟声音不高,“我与闻大人,算哪门子的旧故人。”

      沈含章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道:“闻大人说,若顾吏见了帖子,便会明白。”

      这话一出,厅里便静了静。

      周淮站在门边,脸色愈发不好。太常寺这封帖子看着体面,实则已经不是普通的“请验旧灯”,而更像一种不高不低、却恰恰压在门槛上的试探——

      闻既白知道顾迟已经翻到他了。

      甚至不怕顾迟知道,他早就知道顾迟会翻到他。

      所以才会在帖尾添那六个字,像是隔着许多年,先把这层“旧故”认了。

      顾迟却没有立刻顺着他的话走,只道:“太常寺那盏旧灯,是什么来路?”

      沈含章答得极快:“前朝礼灯,原封在东库旧器架第七格。前几日闻大人命人整理旧灯时翻出来,觉其内芯与寻常灯不同,且灯腹可拆,似与民间异式有交。闻大人想起照夜司中有人善看旧灯,便叫下官先来请。”

      这几句话,听上去再圆不过。

      前朝旧灯、东库第七格、内芯不同、灯腹可拆,处处都像真,也处处都像恰好对着顾迟如今最在意的那几样东西来。尤其“第七格”这三个字,落在他们刚翻出第七页原誊、又一路追着灯走到这里之后,几乎已经不是巧,而是故意。

      顾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照骨灯,忽然道:“闻大人既想请我验灯,为何不自己来请?”

      沈含章这次停了一下。

      “闻大人身在太常,不便夜出。”他说,“且他说,若顾吏真走到了今夜这一步,便不会只因为他不亲自来,便不敢明早过寺门。”

      顾迟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他倒挺会替我做主。”

      沈含章神色不变:“闻大人只是觉得,顾吏既敢抱着灯一路查到今日,想来也不怕再多看一盏。”

      厅里没有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沈含章这话不是普通传话,而是在替闻既白递刀。表面是请验旧灯,实则每一句都在告诉顾迟——你手里的灯、你脚下走过的路、你今夜翻出来的人和纸,我都知道。而且我知道你会来。

      这不是请帖。

      是把门先开了,再站在门内看你敢不敢进。

      周淮终于忍不住了,冷声道:“太常寺请照夜司验灯,自有公文走公路。如今只凭一封夜帖,便要我司中人明日一早过去,这礼也太轻了些。”

      沈含章却不慌,只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放到桌上。

      是一枚太常寺的铜验令。

      官印清清楚楚,不是伪造。

      “公文,明早会补。”他说,“可旧灯只在闻大人手里,不在公案上。有些东西,拖一刻,便少一刻看头。闻大人说,顾吏最懂这个道理。”

      顾迟目光落在那枚铜验令上,片刻后,终于抬起眼。

      “好。”他说,“明早我去。”

      周淮猛地转头:“顾迟——”

      顾迟没看他,只仍看着沈含章。

      “可你替我带句话回去。”他说。

      沈含章微微颔首:“顾吏请说。”

      顾迟提着灯,灯焰在手边轻轻一晃,把他半边脸照得极静。

      “就说——既然是旧故人相见,明日太常寺里,最好别只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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