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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影幕后 “我知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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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当时被盯上的第一眼,是在哪儿了。”
顾迟这句话落下后,柳湾旧船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孟七站在船外,手还按着喉边那道浅伤,神色发白。谢明夷立在戏台暗胆旁,目光却已顺着顾迟的话,落到了船舱另一头那一排早已空下来的旧木架上。那些架子原本该用来挂戏衣、挂影幕、挂转场用的幔子。如今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几道横木和垂下来的一截截旧绳,灰扑扑地垂在黑里,像许多年没人碰过。
顾迟却已抬步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提着照骨灯,灯焰也压得很低。青光擦过旧木架时,最里头一截卷得极紧的旧布边忽然浮了出来。那布埋在灰里,原先看着像一条废帘,直到灯光一照,才看清是一张已经发脆发黄的影幕。
“还在。”孟七低声道。
顾迟回头看他:“照微常躲在这后头?”
孟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柳湾船上的旧影幕,和琴阁里借来的那幅差不多。”他说,“小公子小时候爱看影,不爱看人。裴先生弹琴时,他若听烦了,便总往影幕后钻。外头人隔着灯只看得见幕,不见后头的孩子,里头的人却能从幕角那道缝里把外间看得清清楚楚。”
顾迟听完,没说话。
他伸手,将那卷旧影幕慢慢放了下来。幕一落,满是潮气的旧布便在船舱里轻轻一荡,连空气里的灰都跟着缓缓浮起来。谢明夷已走过来,帮他把两侧残绳重新系上,幕子终于被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来。
不是很大。
刚够挡住戏台前半边灯位。
顾迟转身,将柳停云手札、灯位图和那几截旧灯芯一并摆到地上。然后他按着灯位图,把归水那只小铜灯放到了戏台前那盏主灯该在的位置,又将照骨灯提到稍偏一些的角度,叫灯光斜斜压过去。
旧幕立起来的一瞬,影子就出来了。
不是人的影子,是灯本身的影。可哪怕只是这样一抹虚虚的暗影,落到幕上时,也已经比平常拉长了许多,边缘微微发散,像随时会被下一阵风和下一口烟搅得更偏。
顾迟盯着那幕看了片刻,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蹲在幕前,而是绕到了幕后。
那里很窄,只够一个大人勉强侧身,一个孩子蹲下却刚好。地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浅的旧刮痕,不是刀,也不是靴底,倒像有人小时候抱膝蹲久了,无聊时拿什么在地板上轻轻划出来的。
顾迟把灯递给谢明夷。
“再往左半寸。”他说。
谢明夷依言照做。
灯一偏,幕上那点影便又斜了一寸。
顾迟蹲在影幕后,先没往外看,只是静了静,像在等什么慢慢从黑里浮上来。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从幕角最底下那道开裂的旧缝往外看。
这一看,心口便轻轻一沉。
原来是这样。
从外头站着的人看过去,幕前灯影和屏风、琴台、人影会一层层压在一起,越压越乱;可从孩子藏身的这一侧看过去,真正最清楚的,从来不是脸,也不是整个身子。
而是手。
是衣摆。
是喉边和袖口。
因为灯位一歪,人的脸反倒大半都陷进了影子里,只剩下手、颈、和离灯最近的那一截边角,会在幕缝下露得格外清。
顾迟盯着外头那片被青焰压得有些发长的光,眼前忽然微微一花。
不是火。
也不是血。
而是一小截灯下的旧时光,像一尾一直沉在水底的鱼,终于在这一刻轻轻翻上来半边。
有小小的手,死死攥着一块牌和一支簪,掌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放大。
幕外有人说话。
先响起来的,是柳停云的声音。
不高,很轻,却绷得极紧。
“原来是你。”
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不沉,不哑,也不算冷。只是太平了,平得像平日总是说惯了场面话,所以真到私下,反倒不必多用力,便能把一句话压得谁都听不出波澜。
“夫人既认得,便该知道,今夜留不得错灯。”
顾迟在影幕后,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声音,他不是“记得”,而是熟。
熟得像很多年前曾隔着人群、隔着灯火、隔着厅堂和笑语,听过许多次。所以真到那一夜,哪怕只是孩子,哪怕只是躲在幕后一角,他也还是在第一句里就本能地绷紧了。
不是因为不认识。
恰恰是因为太认识了。
幕外,柳停云又开了口。
“你既来了,便别往照微身上看。”
那声音这回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怕幕后的孩子真听见,又像知道无论自己压得多低,对方也已经知道孩子就在这里。
那人静了一瞬,随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夫人,他若没看见,自然可以不看。”那人道,“可他若已经看见了——”
话到这里便停了。
因为影幕后,那个抱着牌和簪的孩子,已经连眼都不敢眨了。
顾迟在这一瞬,呼吸猛地一停。
很多年前那一点被烟和惊惧压得极碎的感觉,终于在此刻慢慢拼起来——不是火先扑到他脸上,也不是裴先生先把他从火里抱出去,而是更早一点,在灯还乱着、火还没真正窜起来的时候,他先听见了这两句对话。
先知道有人在找他。
先知道找他的,不是外头完全陌生的人。
然后,幕前那人似乎往这边偏了一步。
灯影随之一斜。
那一瞬,幕缝底下终于露出了更多东西——
一截衣摆,不是江湖客常穿的短打,也不是戏船上人的绸裤,而是极平整、极讲究的深色外袍,下摆内里压着暗纹。再往上,是一只手,手指修长,拇指与食指之间干净得过了分,却在指节最靠里的地方,沾着一点极浅极浅的红。
不像伤。
倒像是常年用朱砂、或印泥留下的痕。
顾迟盯着那只手,心口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觉得那声音“熟”,却总也对不上具体的人。因为孩子躲在影幕后最先看见的,不是脸,是手;最先记住的,也不是样貌,而是那只明明该体面、该干净、该属于一个总在明面上出现的人,却偏偏在灯下带了一点红的手。
下一刻,那只手轻轻抬了起来。
不是要掀幕,也不是要抓人。
只是很轻地往幕角那道缝的位置,指了指。
就像他明明知道,幕后的孩子藏在哪里,却故意不走近,不揭穿,而只是用一种近乎温和的方式,把“我看见你了”轻轻送过去。
紧接着,顾迟终于听见了那一句真正把自己钉住多年的话。
那人说:
“照微,出来。”
不是“小公子”。
不是“孩子”。
是照微。
这一声叫得太自然,太熟,像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叫,也并不是临时知道这里藏着的是谁,而是从一开始便知道。
顾迟猛地睁开眼。
柳湾旧船里的灯还在,幕还在,谢明夷也还站在外头,手里提着照骨灯。只有他自己,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乱了一拍。
谢明夷看着他:“你看见了什么?”
顾迟没立刻答。
他缓缓从幕后台后站起来,转过身时,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眼底却反而更黑,更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他不是在那一夜临时盯上照微的。”
谢明夷眸色一沉。
“他一开始就知道影幕后藏的是谁。”顾迟道,“而且……他原本就这样叫过他。”
孟七站在船外,脸色也跟着变了。
“你是说,那人和小公子早就认识?”
“对。”顾迟声音很低,却字字都落得极稳,“不是远远见过,是照微听见他的声音,不会立刻只当陌生人的那种认识。”
屋里一下静得只剩水声。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后山来客不是一个偶然撞上孩子的外客。不是火起时刚好看见,才临时决定“这孩子得死”。是他从踏进琴阁外间起,甚至可能从更早之前,便已经知道照微是谁,也知道照微平日会往哪儿躲,甚至知道用哪种语气、哪种称呼,才最容易把一个五岁的孩子从影幕后哄出来。
所以柳停云那一句“你既来了,便别往照微身上看”,不是护短,也不是猜。
是她早就知道,这个人原本就够格往孩子身上看。
“他不是单纯的外客。”顾迟缓缓道,“他是庄里常见的人。”
孟七下意识道:“可山庄常客我多数都认得……”
话说到一半,他却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常见”未必等于“常住”。也未必等于灯匣口供上能随便写全名的人。有些人,本就只该在宴席、礼帖、琴会和明面拜访里出现,来时体面,走时更体面,进出都叫人觉得理所当然。所以真到了火前最乱的那一晚,旁人反倒最不容易第一时间往这种人身上起疑。
谢明夷却在这时低声道:“场面话。”
顾迟抬眼。
“你先前说,孟七记得那声音‘像平日说惯了场面话的人’。”谢明夷看着他,“如今又说,他原本就这样叫过照微。”
顾迟眼神一沉。
是。
一个平日常在明面上说场面话、却又能自然而然叫出“照微”的人,会是什么身份?
不会是普通客。
不会是只来过一回两回的外客。
更像是——
受庄主款待过,见过夫人,也见过孩子。既能走正门,又能在必要时改走后山小门。不必常留在庄里,却足够让照微听见他的声音时,本能地不至于立刻大叫。
这个范围一下子窄了许多。
顾迟站在影幕后,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道旧刮痕,忽然又想起那一瞬从幕缝下看到的那只手。
干净,修长,指间那一点极浅的红。
像印泥,也像朱砂。
能常用到这种东西的人太多,可若再加上“说惯场面话”“庄里常见”“照微认识”“必要时能遮着脸走后山小门进庄”这几样,便不再是漫无边际的一团雾了。
“孟七。”顾迟忽然道,“照微平日见着庄里的客人,会叫什么?”
孟七想了想:“若是寻常叔伯客,多叫‘伯伯’或‘叔叔’;若是正经来讲学或议事的,有时也跟着大人叫‘先生’。”
顾迟又问:“那若是官面上的人呢?”
孟七一怔,随即道:“若真是官面上的,大人们在前头多叫‘某大人’。小公子见得不多,若撞上了,也只会跟着旁人叫。”
顾迟轻轻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另一件事——
那人隔着幕说“照微,出来”,既没有场面上的生疏,也没有太亲近的哄小孩语气。更像一个在孩子面前原本就不必自称身份、也不用特意拿好话哄的人。
是熟人。
但又不是最亲近的人。
这距离,太微妙了。
谢明夷一直看着他,到了这时,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想起了别的?”
顾迟沉默片刻,终于道:“我想起他当时不是在找。”
“什么意思?”
“不是四下扫,也不是试探影幕后有没有人。”顾迟低声道,“他是直直朝那道缝看过去的。”
换言之——
不是猜孩子会躲在那里。
是早就知道。
而一个连照微在琴阁最常躲哪一道影幕缝都知道的人,便绝不只是“庄里常见的熟客”那么简单。
他要么自己曾在琴阁里待得够久,久到看过孩子往哪儿钻。要么——
曾有人,把这些细枝末节,一点一点说给他听过。
顾迟想到这里,心口忽然微微一沉。
“怎么了?”谢明夷问。
顾迟抬起眼,声音很低:
“我在想,若这人连照微藏影后的习惯都知道,那他要么自己来琴阁来得很勤,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庄里一直有人,在替他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