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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默的告白 墨衡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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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以前的他,明天只是今天的延续,是同一套作息、同一条路线、同一张课表,像一条无限循环的程序。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有几节课”,而是“今天天台上的便利贴会是什么颜色”。
他从不承认自己在等。但他在等。
周二中午,墨衡推开天台的门,矮墙上照例放着一罐柠檬汽水——冰的。便利贴是薄荷绿的,上面画了一个简笔画柠檬,柠檬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喝汽水。”
墨衡拿起那罐汽水,没有马上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句: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听你弹琴。”
他把纸条压回原处,靠着矮墙坐下来,等。
不是等织盈——他知道她中午不来天台,她要练琴。他的“等”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然后每天来看它有没有发芽。他知道种子不会一天就发芽,但他还是每天来看。
楼下传来钢琴声。不是《柠檬物语》,是肖邦的另一首曲子,他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升C小调夜曲》。织盈今天弹得比平时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水里走路。墨衡闭上眼睛,让旋律从耳朵流进心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琴房,织盈握着他的手,说“我不会走”。她说话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刚剥开的水果糖。他说不清那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失眠了。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晚,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循环。
“我不会走。”
四个字。十一个笔画。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里那把锈了八年的锁。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温静秋老师在讲台上讲《边城》,讲到翠翠在渡口等傩送回来,等了一辈子。温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等待是文学里永恒的主题,”她说,“因为等待意味着相信。相信那个人会来,相信那个结果会发生。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你不可能,你还是在等。”
墨衡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织盈来天台吗?不是。她来不来天台,他已经知道了——她中午要练琴,不来。他在等的是另一种东西。是每天便利贴上的那几行字,是楼下传来的那几声钢琴,是放学后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那一条消息。
他在等她证明,她说的“不会走”是真的。
放学后,墨衡收拾书包的时候,沈时安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打球去。”
“今天不打了。”
“你最近怎么回事?”沈时安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以前每天放学都打球,现在一周打几次?”
“状态不好。”
“你状态不好?”沈时安笑了,“你昨天三分球十中八,你管那叫状态不好?”
墨衡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今天真不打,有事。”
“什么事?”
墨衡看着他,犹豫了半秒:“私事。”
沈时安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怀疑,是一种“我好像明白了什么”的了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吧”,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罐柠檬汽水,放在墨衡桌上。
“帮我带给织盈。”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今天不去画室了。”
墨衡看着桌上那罐汽水,抬头看沈时安。沈时安没有看他,正低着头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墨衡一个人。他拿起那罐汽水,罐身是凉的,但不是冰的——沈时安大概是上午买的,放在书包里捂了大半天。他盯着那罐汽水看了几秒,把它放进了自己书包里。
去画室的路上,墨衡走得很慢。
他经过教学楼走廊,经过操场边缘,经过那排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六月的梧桐叶绿得发黑,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画室的门开着。
织盈坐在窗边,正在画画。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帽子是歪的,一只兔子耳朵竖着,一只耷拉着。她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握着画笔,嘴唇微微嘟着,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
墨衡在门口站了三秒,敲了敲门框。
织盈抬起头,看到他,眉头瞬间舒展开了,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
“你来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墨衡走进去,从书包里掏出沈时安那罐汽水,放在她桌上,“沈时安让我带给你的。”
织盈看了一眼那罐汽水,又看了一眼墨衡,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而是把画笔搁在调色盘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他让你带你就带?”
“嗯。”
“他让你带什么你都带?”
墨衡看着她,不明白她在暗示什么。
织盈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那罐汽水,看了一眼罐身上的生产日期,然后放到了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排了一排柠檬汽水,加上这罐,正好是——墨衡数了一下——十二罐。
“你数什么?”织盈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
“你在数我收到了多少罐对吧?”织盈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十二罐。沈时安送了十二罐,我一罐都没喝。”
“为什么不喝?”
“因为不是我想喝的那个人送的。”
画室里安静了两秒。
墨衡的耳朵开始发烫。他假装没听懂,走到她的画板前,看她在画什么。画布上是一棵柠檬树,树下有两个人影。不是一个人了,是两个人。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像是在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你画完了?”墨衡问。
“没有。”织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这两个人还没有脸。”
“为什么不画脸?”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织盈侧过头来看他,“你觉得他们应该长什么样?”
墨衡看着画布上那两个模糊的人影,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他的语言是公式,是符号,是数字。他可以用十种方法证明勾股定理,但他说不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这八个字。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回去了。
织盈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你真的很会躲。”
“我没有躲。”
“你就是在躲。”织盈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柠檬黄,在画布上添了一笔。不是画人脸,是画树上的柠檬。“墨衡,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每天中午去天台?”
墨衡想了一下:“因为安静。”
“学校安静的地方多了,图书馆不安静吗?音乐楼不安静吗?你为什么偏偏去天台?”
“因为……”
他卡住了。
因为天台上有柠檬汽水。因为天台上有你的纸条。因为天台上有楼下传来的钢琴声。因为天台是唯一一个地方,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说出来的是:“因为习惯了。”
织盈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她放下画笔,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墨衡,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为什么不弹琴了?”
这个问题她昨天在琴房问过,他回答了。但他知道她问的不是那个答案——“因为我妈走了”——她想问的是更深的东西。
“我是说,”织盈斟酌着措辞,“你妈妈走了之后,你就不弹了。那现在呢?现在你妈妈还是没有回来,你为什么又开始弹了?”
墨衡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画室里的纸吹得沙沙响。织盈的帽子被吹歪了,两只兔子耳朵都耷拉到了同一边,她没有去扶,就让它那么歪着。
“因为有人在听。”墨衡说。
织盈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有人在听。”墨衡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以前我弹琴的时候,我妈在听。她走了之后,就没有人听了。一个人弹琴,和一个人对着墙说话没有区别。”
“现在有人在听了,”他说,“所以我弹。”
织盈的鼻子酸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谁在听?”她问,声音有点抖。
墨衡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
“你说呢?”
织盈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画笔,把笔一支一支地从笔筒里拿出来,又一支一支地放回去。她整理了三遍,直到墨衡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别整了,”他说,“笔要被你整坏了。”
织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生气的成分,满满的都是——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害羞,像是高兴,像是有太多情绪挤在一起,找不到出口,只能化成一道眼波,朝他丢过来。
墨衡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她桌上。
“给你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织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桌上那张纸条。白色的,折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工整、不给人留任何把柄。
她打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段话,不是一句话,是一段。墨衡从来没有在纸条上写过超过两行字,这是第一次。他的字迹依然横平竖直,但比平时潦草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写得太快,来不及控制。
“高织盈:
你说你在等一个不会走的人。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画画,不会弹好听的曲子给你听。但你弹琴的时候,我会听。你画画的时候,我会看。你放柠檬汽水的时候,我会喝。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我在这里。”
织盈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的眼眶红了。
第二遍,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第三遍,她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从窗户飞出去,飘向操场,飘向教学楼,飘向六月的天空。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才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些他写过的所有纸条放在一起。
周三中午,墨衡到天台的时候,矮墙上照例放着一罐冰柠檬汽水。便利贴是柠檬黄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简笔画——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放着一罐汽水。
墨衡拿起纸条,翻到背面,看到了织盈的字迹:
“你算。”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柠檬汽水的气泡一样往上涌的笑。
他说“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她说“你算”。
你说你不算,你就算。
墨衡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鼓得不像话了,塞满了各种颜色的便利贴——粉红的、浅绿的、天蓝的、橙色的、薄荷绿的、柠檬黄的。每一张都是她写的,每一张他都留着。
他拿起那罐柠檬汽水,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冰的,甜的,酸的,好喝的。
楼下传来钢琴声。还是那首《柠檬物语》,但今天弹得不一样了——节奏快了,音符之间有了跳跃感,像是在笑。墨衡闭上眼睛,靠在矮墙上,让旋律从耳朵流进心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个夏天。
不是因为天气好,不是因为放假了,不是因为任何说得清楚的原因。
只是因为,有人在听。
那天晚上,墨衡回到家,把那管织盈送他的柠檬黄颜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周暮云给他的那张照片——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裙子,笑得很亮。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颜料,把它们并排摆在一起。
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并排摆在书桌上。
墨衡拿起手机,给织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天台见。”
织盈秒回:
“哪天不是天台见?”
墨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明天有东西给你。”
织盈发了一个问号。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琴谱。琴谱的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墨衡”。是他八岁的时候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
他翻开琴谱,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开始写。
不是写谱子。
是写一首新的曲子。
一首写给织盈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