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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雨淋湿的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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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被雨淋湿的蝉
临江市的六月,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谁家忘了收的腌菜坛子,在高温下发酵出了酸涩的气息。
附中高二(3)班的教室里,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的困意。
讲台上,地理老师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绵长:“……我国的季风气候特点,夏季高温多雨,冬季寒冷干燥……”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教室的沉闷。
坐在窗边的男生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桌上的书,狠狠地拍在窗框上。一只被雨水淋湿的蝉,正贴在玻璃上,徒劳地扇动着透明的翅膀。
“吵死了。”祁野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全班听得见。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地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皱着眉:“祁野,你有什么意见?”
祁野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一股戾气。他随手把那只死里逃生的蝉扔出窗外,懒洋洋地说道:“老师,这蝉叫得跟哭丧似的,影响我听课。”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师气得胡子发抖,“给我站到后面去!”
“不去。”祁野一屁股坐下,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我要睡觉。”。。。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只有坐在第一排的沈听澜没有动。
他依旧挺直着背,手里握着笔,目光落在课本上,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支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断裂的痕迹。
……
下课铃终于响了。
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砸在教学楼的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了。
沈听澜收拾好书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校服的衣角。
他怕打雷。
更怕这种被暴雨封锁的黄昏。
“沈听澜。”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看到祁野靠在后门的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你还没走。”沈听澜说。
“等你。”祁野直起身子,走到他面前。
祁野比沈听澜高半个头,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气,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一起走?”祁野晃了晃手里的伞。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不用了。我等雨停。”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祁野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沈听澜的手腕被他握住。
祁野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薄茧,却滚烫得惊人。
沈听澜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但那只手的温度却像是一道锁链,将他牢牢地拴住。
他顺从地跟了上去。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了雨幕。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像是在敲鼓。
祁野很自然地把伞往沈听澜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淋湿了。
“你……”沈听澜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冷吗?”祁野侧过头,看到沈听澜苍白的脸色。
“不冷。”沈听澜摇头。
“那是怕打雷?”祁野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那个总是考年级第一、冷静自持、完美得像个人形玩偶的沈听澜,竟然怕打雷。
“别怕。”祁野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耳机,塞进沈听澜的耳朵里。
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盖过了雷声。
“这是……”沈听澜愣住了。
“肖邦的夜曲。”祁野说,“我特意下载的。听说你学过钢琴。”
沈听澜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祁野。
雨水顺着祁野的发梢滴落,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下巴上,然后滴在沈听澜的手背上,滚烫。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祁野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沈听澜,你的心事,我都懂。”
……
两人走到学校后门的器材室时,雨势稍微小了一些。
器材室是一排老旧的红砖房,平时很少有人来。
“进去避避雨吧,等雨小点再走。”祁野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沈听澜点了点头。
器材室里很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祁野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泡闪烁了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沈听澜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墙。
雷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很近,像是就在头顶炸开。
沈听澜的身体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那种窒息感又来了。
黑暗,封闭,恐惧。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喉咙。
“听澜。”
祁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
“我在。”
祁野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深呼吸,听我说。吸气——呼气——”
沈听澜颤抖着,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不怕,这里是器材室,很安全。我在外面守着,谁也进不来。”
“听澜,我在。”
一遍又一遍。
祁野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点点驱散了沈听澜脑海里的黑暗。
过了许久,沈听澜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到祁野正担忧地看着他。
“对不起。”沈听澜低声说,“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祁野伸手,擦掉他额头上的冷汗,“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帮你帮谁?”
朋友。
沈听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他看着祁野。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祁野,没有人会知道他会在暴雨天发抖,没有人会知道他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更没有人会知道他那张完美成绩单背后,是一个破碎得像玻璃渣一样的灵魂。
“祁野。”
“嗯?”
“谢谢。”
祁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沈听澜的头发,动作粗鲁却又温柔。
“傻子。”
……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抹晚霞,将云层染成了橘红色。
两人走出器材室,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我送你回家。”祁野说。
沈听澜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爸在家。”
提到父亲,沈听澜的眼神暗了暗。
那个总是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男人,是另一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存在。那个男人的眼里,只有成绩,只有荣誉,只有完美的儿子。
如果让他知道沈听澜怕打雷,如果让他知道沈听澜有心理问题……
“好。”祁野没有勉强,“那我看着你走。”
沈听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校门口。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祁野还站在那里,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
“祁野。”
“嗯?”
“明天……早自习见。”
祁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好,明天见。”
……
沈听澜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一片漆黑。
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轻手轻脚地换上拖鞋,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一道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站住。”
沈父推开门,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去哪了?”沈父问。
“在学校……复习。”沈听澜低声回答。
“复习?”沈父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文件摔在茶几上,“沈听澜,你是不是觉得你考了几次第一,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沈听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那是学校的心理健康普查表。
“爸……”沈听澜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看看你写的这些是什么?”沈父指着表格上的“焦虑指数”和“抑郁倾向”那一栏,“你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还是说你谈恋爱了?”
“没有。”沈听澜摇头,“只是……最近压力有点大。”
“压力大?”沈父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沈听澜,我把你送到附中,是让你去学习的,不是让你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理测试的!你知道这要是传出去,对你的升学有多大影响吗?”
“我知道……”
“把这份表撕了。”沈父命令道,“以后不许再填这种东西。你是沈家的儿子,你不许有病。”
沈听澜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爸,我……”
“我说,撕了。”
沈父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听澜看着那份表格,看着上面自己刚刚填好的字迹。
那是他唯一一次试图向外求助的痕迹。
“好。”
沈听澜伸出手,颤抖着,将那份表格撕成了两半,四半,碎片。
“很好。”沈父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去洗澡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是。”
沈听澜转身走向浴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种窒息感又来了。
比在器材室还要强烈。
他蹲下身,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
深夜。
沈听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是一滩冰冷的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
祁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些沙哑。
“祁野……”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黑暗,“你睡了吗?”
“没呢。”祁野的声音瞬间清醒了,“怎么了?失眠了?”
“嗯。”
“想我了?”
沈听澜的脸红了一下,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
“祁野,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了?”祁野的声音严肃了起来,“你爸骂你了?”
“我把那份心理普查表撕了。”沈听澜低声说,“他说,沈家的儿子不许有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许久,祁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听澜,听着。”
“你没有病。你只是……受了伤。就像手破了会流血,心受了伤,也会疼。”
“别听你爸的。你是沈听澜,不是沈家的提线木偶。”
“睡吧。我陪你。”
“嗯。”
沈听澜闭上眼睛,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那是他今晚唯一的安眠药。
……
第二天清晨。
沈听澜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
祁野早就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往嘴里塞。
看到沈听澜,他把另一个包子递过来:“给,肉馅的。”
沈听澜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袋传到掌心。
“谢谢。”
“昨晚睡得好吗?”祁野问。
“还好。”沈听澜撒谎了。
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放在沈听澜的桌上。
“给你的。”
那是一个很旧的音乐盒,木质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这是……”
“我以前养母送我的。”祁野说,“她说,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虽然我后来把她送进了监狱,但这东西我一直留着。”
沈听澜愣住了。
他知道祁野的过去。
那个被亲生父母遗弃,被养父母虐待,最后反杀养父、把养母送进监狱的少年。
那是全校最怕事的转学生,也是最狠的狠人。
“送给我?”沈听澜有些不敢置信。
“嗯。”祁野把音乐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现在你是我的太阳了。它应该跟着你。”
沈听澜握紧了那个音乐盒。
“祁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祁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因为你是沈听澜啊。”
“全校第一,长得帅,性格闷骚,还是个……小哭包。”
“这样的你,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听澜的脸红透了。
他低下头,打开音乐盒。
清脆的音乐声响起,是那首《致爱丽丝》。
“谢谢。”沈听澜轻声说,“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祁野伸出手,在桌下悄悄地握住了沈听澜的手。
“听澜,等你考上大学,我们就离开这里。”
“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没有你爸,没有那些破规矩,没有那些恶心的人。”
“只有我们两个。”
沈听澜看着他,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
“好。”
“只有我们两个。”
……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
此时,沈父正坐在校长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关于祁野的调查报告。
报告上,鲜红的印章盖在“有严重暴力倾向”和“曾涉嫌故意伤害”几个大字上。
“校长,”沈父的声音冰冷而威严,“这样的学生,也配和我的儿子坐同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