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的你》沐知春

1、逆光而遇 #

　　#### 第一章：逆光而遇
　　九月的临江市，暑气未消。
　　下午两点，阳光透过高三（1）班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充斥着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粉笔敲击黑板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班主任老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对着全班同学拍了拍手：“同学们静一静，今天我们班来一位新同学。”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连正在打瞌睡的后排男生都直起了身子。
　　“进来吧，谢随安。”
　　随着老王的声音，一个高瘦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衣摆盖住了膝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耳朵上挂着的白色耳机线，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像是一道隔绝世界的屏障。
　　“大家好。”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叫谢随安。”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
　　“谢随安，你就坐到第三排那个空位上吧。”老王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同桌是陆昭，他会带你熟悉环境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陆昭？是那个年级第一的陆昭吗？”
　　“听说陆昭是班长，人长得帅，成绩又好，关键是脾气特别好。”
　　“这新来的运气真好，竟然能跟陆昭做同桌。”
　　谢随安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低着头，拖着沉重的书包走向座位。路过讲台时，他不小心碰到了老王的教案，纸张散落一地。
　　“对不起。”他蹲下身去捡，动作有些慌乱。
　　一只修长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教案。
　　“没关系，我来就好。”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随安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男生，穿着整洁的校服，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露出修长的脖颈。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暖意，像极了窗外的阳光。
　　是陆昭。
　　“你是谢随安吧？”陆昭把教案递给老王，转头看向谢随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我是陆昭，你的同桌。”
　　谢随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受惊的兔子。他“嗯”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迅速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挡在面前，重新戴上耳机。
　　陆昭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
　　老王的声音再次响起，教室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陆昭，时不时地用余光瞥向身边的少年。
　　谢随安戴着耳机，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那道疤痕——一道浅浅的、像月牙一样的痕迹。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那时候他还在原来的学校，因为性格孤僻，总是被同学排挤。有一次，几个女生把他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还拍了视频发到网上。他去捡书包的时候，不小心被玻璃划伤了手腕。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戴耳机，用音乐隔绝这个世界。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陆昭收拾好课本，转头看向谢随安：“谢随安，要不要去食堂吃饭？”
　　谢随安摘下耳机，语气冷淡：“我不饿。”
　　“那怎么行？”陆昭皱了皱眉，“高三了，身体最重要。我带你去食堂吧，那里的红烧肉很好吃。”
　　说着，他就要去拉谢随安的胳膊。
　　“别碰我！”
　　谢随安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同学都看向这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陆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对不起。”谢随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低声说道，“我不习惯和人接触。”
　　“没关系。”陆昭收回手，语气依然温和，“是我唐突了。那你先休息，我给你带饭回来。”
　　说完，他拿起饭盒，转身走出了教室。
　　谢随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重新坐下，戴上耳机，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下午的课间，陆昭果然带回了一份饭。
　　“谢随安，我给你带了红烧肉和米饭，还有一杯热牛奶。”陆昭把饭盒放在谢随安桌上，笑着说，“趁热吃吧。”
　　谢随安看着那份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陆昭。
　　陆昭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人缘好，连老师都夸他“温柔得像太阳”。他总是笑着，对谁都很好，仿佛没有烦恼。
　　可谢随安却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疲惫。
　　“谢谢。”他低声说道，拿起筷子。
　　陆昭看着他吃东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慢慢吃，不够我再去给你买。”
　　谢随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红烧肉很香，米饭也很软糯，但他却觉得嘴里发苦。
　　他不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
　　他只想做一个透明人，躲在阴影里，不被任何人发现。
　　可陆昭却像是一束光，硬生生地照进了他的世界。
　　“谢随安，”陆昭突然开口，“以后我罩着你。”
　　谢随安愣住了。
　　“在这个班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陆昭的声音很坚定，“我会保护你的。”
　　谢随安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些欺负他的同学，那些冷漠的老师，还有那个只会责怪他的父亲。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会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他别过头，语气生硬，“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陆昭笑了笑，“但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扛。”
　　谢随安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放学后，谢随安去了医院。
　　他每周都要去医院做一次心理疏导。
　　推开诊室的门，医生正在整理病历。
　　“谢随安，来了。”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最近怎么样？”
　　“还好。”谢随安坐在椅子上，语气平淡，“还是老样子。”
　　“睡眠呢？噩梦有没有减少？”
　　“没有。”
　　医生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病历上写着什么：“谢随安，你的抑郁症状虽然有所缓解，但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存在。你需要多和人接触，多参加一些社交活动。”
　　“我知道了。”谢随安站起身，“医生，我先走了。”
　　“等等。”
　　医生叫住他，“下周有个青少年心理互助小组的活动，你可以去参加一下。对你有帮助的。”
　　“我会考虑的。”谢随安敷衍地说道，转身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在回响。
　　谢随安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路过一间诊室时，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
　　诊室门口的椅子上，蹲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校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随安愣住了。
　　那个少年，竟然是陆昭。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昭。
　　那个在学校里总是笑着、温柔得像太阳的陆昭，此刻却蹲在走廊里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陆昭？”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陆昭猛地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看到谢随安，慌乱地擦掉眼泪，想要站起来，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你……你怎么在这里？”陆昭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惊慌。
　　谢随安走过去，扶起他：“我来看医生。你怎么了？”
　　陆昭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我没事。你先走吧，我……我还有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谢随安看到了他手里的纸，“诊断书？”
　　陆昭的手猛地收紧，纸张被揉得皱皱巴巴。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随安，你先走吧，别管我。”
　　“陆昭。”
　　谢随安抓住他的手腕，语气坚定，“让我看看。”
　　陆昭的身体僵了一下，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那是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重度抑郁，建议休学”。
　　谢随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陆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在学校里光芒万丈的陆昭，那个说要保护他的陆昭，竟然也患有重度抑郁？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颤抖，“你不是……很好吗？”
　　陆昭苦笑一声，靠在墙上，眼神空洞：“你也觉得我很好，对吧？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好，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同学羡慕。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累。”
　　他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落：“我每天都要笑着面对所有人，每天都要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这个虚伪的世界。”
　　谢随安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曾这样，戴着面具生活，假装自己很好，假装自己不在乎。
　　“陆昭……”
　　他轻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陆昭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谢随安，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光，能照亮别人。可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才是那个需要被照亮的人。”
　　谢随安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轻轻抱住陆昭。
　　陆昭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谢随安，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谢随安轻声说道，“我都知道。”
　　他抚摸着陆昭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两个破碎的灵魂在逆光里相遇，从此生长不再孤单。
　　“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谢随安在心里默默说道。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也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