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唯一住户拒绝搬家》展墓

1、第 1 章 白布妖怪与

　　时雨千夏觉得今天出门前一定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传送通道扭曲成麻花的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坑了。

　　“左转是左转没错吧？”她一手攥着时之政府发下来的入职通知书，一手拼命抓住旁边狐之助毛茸茸的尾巴，整个人被空间乱流甩得像个布娃娃，“为什么传送阵跟说明书上画的不一样？！”

　　狐之助的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尖尖的耳朵被气流吹得往后翻，声音被风撕成碎片：“这是紧急传送——坐标出错了——请您抓紧——”

　　千夏心想我抓得还不够紧吗，你的尾巴都快被我拽秃了。

　　她今年十九岁，刚从审神者培训学校毕业。按照正常的流程，新上任的审神者会被传送到一座全新的、空置的本丸，然后由狐之助引导着在五位初始刀剑男士中挑选一位作为第一位伙伴，从此开启温馨愉快的本丸生活。

　　起码招生简章上是这么写的。

　　宣传册上还印着阳光洒满的回廊、盛开樱花的庭院、笑容灿烂的刀剑男士。

　　而她现在脚下踩着的，是不知道哪里的破旧地板。头顶的横梁挂着蛛网，窗户糊了一层灰，月光透进来都变成了浑浊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久很久没人住过的味道——不是单纯的灰尘味，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连空气本身都被遗忘了一样的寂寥。

　　“到了。”狐之助从她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然后整只狐狸僵住了。

　　千夏揉着被甩得发晕的脑袋，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庭院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什么东西”的那种没有，而是——本该有东西的地方，空着。

　　万叶樱枯了。

　　那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樱花树，树干粗得大概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它站在庭院正中央，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本该是满树繁花的样子。但现在，每一根枝条都光秃秃的，树皮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老人的手背。

　　千夏不懂园艺，但她能感觉到——这棵树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花了。不是季节不对的那种不开，而是再也不会开了的那种。

　　“这里是……”狐之助的声音抖了抖，小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打开一道光屏。它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时政的分配系统出错了！这座本丸——这座本丸是有主的！”

　　千夏愣了一下：“有主？”

　　“前、前主的契约刚刚解除，但系统没有及时更新状态……这座本丸的前任审神者前几天才解约，按理说这种本丸不会分配给新人……”

　　狐之助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不敢继续说下去。

　　千夏看着它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

　　她在培训学校听过一些传闻。有些审神者离职的时候，会把自己手下的刀剑男士全部刀解。一刀一刀地。像是清理不需要的物品一样。

　　当时老师在课堂上提过一句，说“请各位将来务必善待自己的刀剑”，语气很轻很平淡，但整个教室安静了三秒钟。

　　千夏那时候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她只是个刚毕业的新人，连第一把刀都还没见到。

　　“所以……”她轻声问，“这座本丸里的刀呢？”

　　狐之助没有回答。

　　千夏自己找到了答案。

　　锻刀室是空的。手入室是空的。刀剑部屋的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被褥，但每一床被褥都凉透了。走廊里挂着的名牌还留着名字，但名字的主人都已经不在了。

　　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厨房的灶台积了厚厚的灰，碗柜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米。马厩里没有马，只有食槽底部干裂的泥巴。演练场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回声在空旷的场地里荡来荡去。

　　这座本丸很大。大得可以住下几十个人。

　　现在只剩她一个了。

　　不对。

　　千夏停在天守阁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拉门前。

　　这扇门和别的门不一样。别的门都合得紧紧的，只有这扇门，留着一条缝。缝里没有光，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像是冬天的夜里，你路过一间空屋子，却忽然听见里面有呼吸声。

　　狐之助缩在她脚后跟，小爪子扒拉着她的裤腿，小声说：“审神者大人，要不我们先回时政，让它们重新分配……”

　　千夏没理它。

　　她伸手推开了门。

　　月光从身后的走廊涌进去，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房间里很暗，但她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是一间普通的和室，不大，角落里放着一张矮桌，矮桌上摆着一面镜子，镜面落满了灰。

　　窗户边坐着一个人。

　　——不对，应该说，窗户边靠着一振刀。

　　打刀。刀鞘是深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窗框旁边。月光刚好照在它身上，在刀鞘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它的旁边蹲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披着一块很大的白布，从头盖到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在床单里的大型犬。白布的边缘磨得毛毛的，有些地方还沾着灰，看起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换过了。

　　千夏眨了眨眼睛。

　　狐之助从她腿边探出半个脑袋，倒吸一口凉气：“山姥切国广？！”

　　白布动了一下。

　　然后从白布下面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走开。”

　　千夏没走。

　　她蹲了下来。

　　白布下面的人影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僵了一瞬，然后把白布裹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布料里消失掉。

　　“你是这里的刀吗？”千夏问。

　　没有回答。

　　“其他人呢？”

　　还是没有回答。但白布下面的手指似乎攥紧了布边，指节微微发白。

　　千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到了地上。

　　地板很凉，灰尘沾上了她的白色和服，但她没在意。她只是抱着膝盖，和那团白布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我叫时雨千夏，”她说，“是今天刚上任的审神者。虽然好像来错了地方。”

　　白布下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抬起头——但白布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声音比刚才更闷了：“……新来的审神者？”

　　“嗯。”

　　“那你来错地方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这座本丸已经没有刀了。只有我。你去找别的本丸吧。”

　　千夏歪了歪头：“那你呢？”

　　白布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仿刀。”

　　千夏：“啊？”

　　“山姥切国广。是灵剑山姥切的仿制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说明书。“我对不是原型这件事很在意。而且我不喜欢被人说漂亮，所以故意穿得破破烂烂的。以实力而言没有问题，但很容易钻牛角尖。”

　　千夏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

　　像是在替别人介绍自己一样。像是在把一份别人写好的评价，原封不动地念给她听。

　　“——所以，”山姥切国广说，“仿刀不值得你花时间。这座本丸的前任审神者已经刀解了所有刀剑。我之所以还在这里，是因为……她懒得动手。”

　　他说“懒得动手”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但千夏注意到，他攥着白布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狐之助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声嘀咕着“这不对劲这不对劲，按理说近侍不能刀解，但前主根本没设近侍，她只是把其他刀都刀解了，把这一振当成不要的东西丢在这里”之类的话。

　　千夏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在地上，安静地看着那团白布。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着，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山姥切国广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离开的脚步声。

　　“……你不走吗？”他终于忍不住问。

　　“走啊，”千夏说，“不过外面太黑了，我有点怕黑。等天亮再走吧。”

　　这是假话。她根本不怕黑。她只是觉得，如果现在站起来离开，这团白布大概会在黑暗中继续缩着，缩到明天，缩到后天，缩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山姥切国广显然也不信这个理由。但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把白布裹得更紧了一点，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让月光更多地照在她坐的地方。

　　千夏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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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夏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躺在走廊上睡着的。脑袋下面枕着一个软软的东西，她摸了摸——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

　　白布？

　　她猛地坐起来。

　　白布被她抓在手里，边缘的线头毛茸茸的，和她昨晚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布的主人不见了。

　　旁边的和室里，窗户边的打刀还立在那里。刀鞘上的灰比昨晚少了一点点。

　　千夏低头看着手里的白布。

　　狐之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顶着一脑袋的灰，兴奋地摇着尾巴：“审神者大人！我昨晚连夜联系了时政，它们说——”

　　“嘘。”

　　千夏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它小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上的灰尘，走到窗户边，把白布叠好，轻轻放在打刀的旁边。

　　“谢谢你的布，”她对着打刀说，“睡得挺好的。”

　　打刀没有反应。

　　但千夏好像看见刀鞘上的月光——不对，现在是日光了——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转身下楼。

　　狐之助哒哒哒跟在她后面，一路上嘴巴没停过：“时政说这次是系统失误，可以给咱们重新分配一座本丸！全新的！还有初始刀剑男士可以选！五位初始刀，随便挑——”

　　千夏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开始刷锅。

　　狐之助：“……审神者大人？”

　　“这里挺好的，”千夏说，“院子大，房间多，还有一棵樱花树。”

　　“可是那棵樱花树已经枯了！”

　　“那就让它再开。”

　　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狐之助的抗议。锅底的灰尘积得很厚，她用丝瓜瓤使劲刷了好几遍才露出原本的颜色。

　　狐之助蹲在灶台上，尾巴垂下来，一脸“我家审神者脑子可能有问题”的表情。

　　但它没有继续劝。

　　因为它在千夏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神情——昨晚她坐在那个白布妖怪面前时，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固执的“我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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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姥切国广很久没有在白天听到声音了。

　　这座本丸已经安静了太久。自从那天之后——自从前任审神者一把一把地把刀剑们叫去刀解室，从那扇门后面传来一声一声碎裂的声音，然后就没有了——自从那天之后，这座本丸就再也没有过脚步声。

　　他以为新来的那个人会走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那么冷淡。甚至直接告诉她自己是仿刀——这是他的惯用策略，以前遇到别人夸他好看或者对他抱有什么期待的时候，他就会把“我是仿刀”当成盾牌挡在面前。一般来说，对方听到这句话之后，热情就会消退大半。毕竟没有人会对一件赝品抱有持久的兴趣。

　　反正她也会走的。

　　反正——

　　楼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山姥切国广的耳朵动了动。

　　然后是狐之助的惨叫：“审神者大人那个不能那么用——”

　　然后是“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再然后是那个女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从楼下一直传上来，穿过走廊，穿过楼梯，穿过那扇他留着一条缝的门，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没关系的啦！只是黑了点，还能吃！”

　　“审神者大人那已经不是黑了那是碳化了——”

　　“碳也是食物的一种嘛！”

　　“……碳什么时候变成食物了？！”

　　山姥切国广靠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动静。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些声音了。

　　本丸很大，很空，很安静。安静到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不对，只剩下了他一把刀。前任审神者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但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她只是把所有的刀都刀解了，然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把就算了吧”，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留下来。

　　因为他是不值得被带走的仿刀吗？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值得被记住？

　　他不知道。

　　楼下的动静还在继续。那个新来的审神者好像在和灶台搏斗，中间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狐之助绝望的劝阻声。

　　然后他听见她喊了一声——

　　“山姥切——楼下有酱油吗——”

　　他愣了一下。

　　她在叫他。

　　“山姥切”不是一个正式的称呼。他叫山姥切国广，完整的名字。她只叫了前面三个字，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而且她的语气那么自然，自然到好像她每天都会这样喊他。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到谁的脚步。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

　　门被拉开了。

　　千夏端着一个碗站在门口，脸上沾着一道黑黑的锅灰，和服袖子上还有一片不明污渍。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孩子，但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得很。

　　“没有酱油，不过找到了盐。”她举起碗，“我做了饭团。虽然形状有点奇怪，但应该能吃。”

　　她把碗放在矮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山姥切国广看了看那个碗。

　　碗里躺着三个饭团。一个三角形的尖角塌了，一个圆形的边缘缺了一块，还有一个……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形状，大概可以归类为“抽象艺术”。

　　“你吃吗？”她问。

　　“……我没有吃饭的必要。”

　　“那就是可以吃。”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山姥切国广沉默了。

　　他看着那三个奇形怪状的饭团，又看了看她脸上的锅灰。她已经换掉了昨天那身干净的白和服，换了一身方便干活的深色衣服，袖口挽得高高的，手腕上还有被油溅到的小红点。

　　她昨晚说等天亮就走。

　　现在天亮了。她没走。

　　“我不会走的，”千夏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时政说可以重新分配本丸，我说不用了。这座本丸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呀。”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山姥切国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白布昨晚给了她，现在没有东西可以遮住脸。他把头低下去，让刘海挡住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是仿刀。没什么值得——”

　　“我知道，”千夏打断他，“你昨天说过了。”

　　“那你——”

　　“你是山姥切国广，仿刀。”她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然后歪了歪头，“还有呢？”

　　山姥切国广愣住了。

　　还有呢？

　　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我是山姥切国广，仿刀”——这是他的开场白，也是他的自我介绍，也是他用来推开所有人的理由。他习惯了这样介绍自己，习惯了看到对方脸上露出“哦”的表情，然后走开。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还有呢”。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不知道。”

　　千夏把碗又往前推了推。

　　“那慢慢想，”她说，“先吃饭。”

　　山姥切国广伸出手，拿起一个饭团。

　　那个三角形的，尖角塌了的那个。

　　他咬了一口。盐放多了。米饭的软硬也不太对。但是是温的。

　　他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温的东西了。

　　千夏偷偷看着他的表情。虽然被刘海遮着看不太清楚，但她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地。

　　她假装没看见，拿起另一个饭团自己啃起来，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下次我会做得更好的。”

　　“……还有下次？”

　　“当然有下次啦，”她理所当然地说，“以后每天都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矮桌上，落在那个缺了角的饭团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院子里，那棵枯了很久的万叶樱的枝条上，有一片小小的、嫩绿嫩绿的芽苞。

　　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它是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