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不忍了》问酒几月

1、第 1 章 南方的

　　南方的梅雨季节总是绵长又阴冷，黏腻的水汽裹着潮湿的霉味，钻进老旧居民楼每一道斑驳的墙缝里。于心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满分试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年她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是邻里口中“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父母的争吵声从紧闭的卧室门里传出来，尖锐又刺耳，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响，是父亲暴怒的呵斥和母亲压抑的啜泣。于心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她把耳朵捂住，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墙角的小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父亲发泄怒火的对象。

　　“家暴”是这个家里藏不住的疮疤。父亲脾气暴躁，酗酒成性，醉酒后便对母亲拳打脚踢，有时迁怒到于心身上，巴掌落在脸上，皮带抽在背上，疼得她浑身发抖，却从不敢哭出声。母亲总是在事后抱着她，流着泪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于心便真的忍着，把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她太会忍痛了，□□上的疼，心里的疼，都能被她死死压住，不露出一丝痕迹。老师夸她乖巧安静，同学说她沉默寡言，没人知道这个小女孩的心里，装着多少无人知晓的苦难。

　　比家暴更让她懵懂恐惧的，是那个夏天午后的阴影。

　　父母又一次吵架，母亲摔门而去，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于心被独自留在闷热的楼道里。隔壁家比她大几岁的男孩走过来，脸上挂着看似温和的笑，递给她一颗水果糖：“于心，我带你去玩好玩的游戏。”

　　八岁的于心，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对待过。她接过糖，天真地跟着男孩走进了他家闲置的杂物间。黑暗狭小的空间里，男孩褪去了温和的面具，用幼稚又恶毒的方式，摧毁了她对“游戏”所有的认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身体传来尖锐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疼得她眼泪直流，却被男孩捂住了嘴。他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就会被爸爸妈妈打死。

　　于心信了。她忍着疼，一步步走回家，裤子上沾着淡淡的血迹，她偷偷换掉，藏在床底，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以为这只是一场糟糕的游戏，一场让她疼得想哭的游戏，却不知道，这是她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创伤，是埋在心底的毒刺，在往后无数个日夜，隐隐作痛。

　　从那以后，于心变得更加沉默。她害怕和异性接触，哪怕是同龄的男生，靠近她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后退，浑身紧绷。校园里的孩子最是敏感刻薄，她的孤僻、怯懦，成了校园霸凌的理由。

　　有人故意把她的书本扔在地上，用脚踩脏；有人在背后骂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有人堵在放学的路上，推搡她，抢她的零花钱。于心从不反抗，也从不告诉老师和家长。她忍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书本。

　　书本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在文字和数字的世界里，没有争吵，没有暴力，没有恶意，只有平静和安宁。她拼命学习，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笔尖，成绩一路遥遥领先，奖状贴满了家里斑驳的墙壁，奖学金一次又一次拿到手。

　　老师和邻居都夸于心有出息，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只有于心自己知道，她只是想逃，逃开这个充满痛苦的家，逃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伤害的地方去。

　　她习惯了体谅人间疾苦，习惯了把自己的苦难藏起来，去温柔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看到流浪的小猫小狗，她会省下口粮去喂；看到路边乞讨的老人，她会把仅有的零钱递过去；看到同学遇到困难，她会默默伸出援手。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柔，足够懂事，足够优秀，总有一天，会被世界温柔以待。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处悄然转动，等待她的，不是救赎，而是另一场更深沉的噩梦。

　　十九岁的于心，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带着攒下的奖学金和简单的行李，终于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大学的校园宽敞明亮，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地上，碎成斑驳的光点。于心走在校园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背着旧书包，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女孩。她不接触男生，不参加聚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和兼职上，日子平淡又安稳。

　　直到林深的出现。

　　林深是在她兼职的画室里认识的，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干净的衬衫，说话温和有礼，眼神里带着成熟男人的沉稳。他会主动和她打招呼，会耐心指导她画画，会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瓶温水。

　　对于从未被异性温柔对待过的于心来说，林深就像一道穿透阴霾的暖阳，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

　　他会记得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吃奶油蛋糕，会经常买给她；会送她一些小礼物，发卡、手链、笔记本，都是不贵重却精致的东西；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嘘寒问暖，守在她身边；会在她熬夜学习的时候，陪她聊天，给她讲外面的故事。

　　于心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关心，她的心，一点点被融化。

　　林深比她大七岁，这是他告诉她的。于心对年龄没有概念，她从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七岁的差距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他成熟、可靠，能给她安全感。

　　他追求她的速度很快，每天早安晚安从不间断，情话温柔缱绻，恨不得立刻把她揉进怀里。于心不懂拒绝，也渴望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很快，便答应了和他在一起。

　　初恋，对于心来说，是神圣又珍贵的。她把所有的温柔和真心，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林深。

　　林深说，他不想让她辛苦，不让她出去找工作，让她留在出租屋里，帮他画图。他说她的画画得好，能帮他分担工作，他会养着她。于心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她觉得，这是他爱她的表现，是不想让她受委屈。

　　他们搬进了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墙面泛黄，家具简陋，可于心却觉得无比温暖。她把这里当成家，全心全意地照顾着林深。

　　每天清晨，她早早起床，做好早餐，叫他起床；他上班后，她收拾屋子，洗衣、做饭、拖地、扫地、倒垃圾、收叠衣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下班回来，她递上拖鞋，端上热饭热菜，把所有的家务都揽在自己身上。

　　买日用品、柴米油盐，都是她用自己的奖学金和兼职攒下的钱，她从没有觉得委屈，只觉得这是身为女朋友应该做的事。

　　林深很少给她钱，只有在她要回家看母亲的时候，才会不情不愿地拿出一千块钱，说是“家用费”，不是零花钱。于心接过钱，心里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觉得他体贴，知道她回家需要用钱。

　　他是电子爱好者，对数码产品了如指掌。于心的手机用了很多年，卡顿不堪，她小心翼翼地提过几次，想要换一部新手机。林深每次都推三阻四，说再等等，说网上买更便宜，从不说带她去官方旗舰店购买。

　　于心不懂这些，她以为他是为了省钱，从未想过，在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心里，她根本不配拥有一部旗舰店的手机。

　　林深总爱在她面前提起前女友。

　　他说前女友漂亮、懂事，把她和于心做对比，说于心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够优秀。他说前女友背叛了他，伤透了他的心，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于心心疼他。她从小经历了太多苦难，最懂被伤害的滋味。她抱着他，轻声安慰，说自己会永远陪着他，不会背叛他。她拼命地改，拼命地变得更好，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完美，就能抚平他心里的伤痕，就能让他更爱自己。

　　他还有一个暧昧不清的女同事，经常给他发消息，打电话，语气亲昵。于心看到了，心里不舒服，问他是谁。林深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同事，让她不要多想，说她小心眼。

　　于心便不再问了。她体谅他，觉得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有无法避免的社交。她把所有的不安都压在心底，继续温柔地对待他。

　　林深常说 ：“于心，你真像我妈。”

　　语气里没有温情，只有厌烦和嫌弃。他说他讨厌他妈妈，总是管着他，不听他的话。于心听了，心里酸酸的，却还是心疼他。她以为他是缺少母爱，所以才会如此叛逆，她更加细心地照顾他，包容他的所有坏脾气。

　　她以为，她的付出，总能换来真心。她以为，这份小心翼翼的爱，总能天长地久。

　　她不知道，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所有的关心都是伪装，这个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不过是把她当成了免费的保姆，满足欲望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