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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窥探之影   晨光再 ...

  •   晨光再次穿透云层,吝啬地洒在驿站后院。连续两夜的雪,将之前化掉的痕迹重新覆盖,世界又变得一片洁净的、虚假的白。
      陆仁推开后门时,发现门槛外放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包裹不大,用草绳系着,表面结了一层薄霜。他捡起来,入手有些分量,拆开草绳,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不规则的晶体碎块,小的如指甲盖,大的有鸽蛋大小。碎块边缘粗糙,像是从更大的晶体上硬敲下来的,表面有黯淡的、类似金属的光泽,但没有之前那块碎片核心那种搏动的感觉。
      碎块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边缘焦黑的纸条。陆仁展开纸条,上面是汉克歪歪扭扭、但清晰的字迹:
      “北边三里,老猎屋。三人。有碎片。神智不清,但没攻击。我盯着。速来。——汉克”
      纸条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显然刚放下不久。
      陆仁心头一紧,转身回屋。夜正蹲在茶几上,对着那张精神暗示冥想图打哈欠,金色竖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看见陆仁手里的东西和表情,它立刻清醒了。
      “汉克的消息。”陆仁把包裹和纸条放在茶几上。
      夜用爪子拨弄着那些碎块,鼻子轻嗅。“品质很差,杂质很多,能量微弱,像是从矿脉边缘捡的边角料。但确实是血髓结晶。”它抬头看纸条,“老猎屋……是北边山坳里那个废弃的木屋?那里离我们发现尸体的地方不远。”
      “嗯,小时候跟父亲去打柴,路过几次,已经塌了一半。”陆仁快速回忆,“汉克说三个人,神智不清但没攻击,让我们过去。他想干什么?”
      “让我们亲眼看看。”夜从茶几跳下,金瞳里闪过锐利的光,“汉克是聪明人,他知道这种事口说无凭,我们需要第一手信息。而且,那三个人如果神智不清,可能问不出什么,但他们的状态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现在就去?”
      “现在。”夜走向门口,但脚步顿了顿,回头看陆仁,“带上盆栽妖。它的根系能感知他们的生命状态和灵韵残留。还有,把凯恩给的传讯器带上,有意外立刻呼叫——虽然不一定有用,但至少是个后手。”
      陆仁点头,快速准备。他给盆栽妖的陶盆套上保温的草编套,揣进怀里。传讯器别在腰后。想了想,又带上莉娜留下的一个小皮袋,里面有几瓶基础药剂:止血、镇痛、解毒。最后,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木棍——不是武器,是探路用的,但必要时候也能防身。
      夜跳上他肩头,爪子抓紧。他们从后门离开,踏进雪地。
      北方的山路比前几日更难走。雪下了一夜,又停了,表面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随时可能打滑。陆仁走得很小心,木棍在前面探路。夜蹲在他肩头,金瞳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树林和雪地,耳朵竖起,捕捉着风声以外的动静。
      “有足迹。”夜突然低声说。
      陆仁停下,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在他们左前方约二十步外的雪地上,有一串模糊的、深浅不一的足迹,朝着北方延伸。足迹很乱,不像是正常人行走的步幅,更像是在踉跄、拖行,偶尔还有摔倒的痕迹。足迹旁,零星洒落着暗红色的斑点,在白雪上格外刺眼。
      是血。
      “跟上足迹,但保持距离。”夜说。
      他们沿着足迹前进。血迹时有时无,但足迹始终指向北方。走了约莫两里,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前方出现了一个背风的山坳。山坳里,隐约能看见一栋低矮的、歪斜的木屋轮廓,屋顶塌了一半,墙壁布满裂缝,像个垂死的老人蜷缩在雪地里。
      那就是老猎屋。
      汉克从木屋侧面的阴影里闪出来,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过去。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指了指木屋。
      陆仁和夜悄声靠近。木屋没有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甜腻的、类似腐烂水果的怪味。
      “在里面。”汉克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三个,都缩在墙角。我观察了半个时辰,没动,但眼睛睁着,呼吸很急。神智确实不清,我问话,他们只是嘟囔,听不清说什么。但……”他顿了顿,表情复杂,“他们怀里都抱着东西。碎片,大小不一,和这些差不多。”他指了指陆仁手里的包裹。
      “我进去看看。”夜从陆仁肩头跳下,悄无声息地滑进门洞。
      陆仁想跟进去,被汉克拦住。“让大人先看。里面情况不明,你进去可能刺激他们。”
      陆仁只好等在门外,心脏怦怦直跳。他握紧木棍,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门洞。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屋缝隙的呜咽,和一种极其微弱的、像受伤动物般的喘息声。
      片刻后,夜从门洞里钻出来,金瞳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凝重的光。
      “情况比预想的糟。”它跳回陆仁肩头,声音压得很低,“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身上都有伤,不重,但皮肤下有暗红的纹路在游走,像活的虫子。他们的眼睛……”它顿了顿,“瞳孔扩散,眼白布满血丝,中间有极细的暗红光点,像……碎片的倒影。”
      “他们还清醒吗?”陆仁问。
      “介于清醒和疯狂之间。能对外界有反应,但无法正常思考交流。本王靠近时,他们缩得更紧,但没有攻击意图,只是把怀里的碎片抱得更死,像抱着救命稻草。”夜看向汉克,“你发现他们时,他们在做什么?”
      “缩在这里,一动不动。我喊了几声,没反应,扔了块石头进去,他们抖了一下,但没别的动作。我怕刺激他们,就退出来等你们。”汉克说,“现在怎么办?带回去?还是……”
      “不能带回去。”夜立刻否决,“他们身上的腐化能量虽然弱,但会污染环境,而且可能吸引别的东西。但也不能放着不管,他们活不了多久了——腐化正在侵蚀内脏,最多再撑一两天。”
      陆仁看向黑暗的门洞。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绝望、痛苦,和那种甜腻的死亡气息。他想起树林里那具冰冷的尸体,想起那人最后指向自己眼睛的手,想起那句“他们在看着”。
      “能问出什么吗?”他问,“哪怕一点点信息?”
      “本王试试。”夜重新跳下肩头,“但别抱太大希望。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污染搅碎了。”
      它再次钻进木屋。这次,陆仁和汉克也跟了进去,但停在门口,没有靠近。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屋顶的破洞漏下几缕天光,照亮飞舞的尘埃。墙角堆着些朽烂的兽皮和干草,三个身影就蜷缩在那里,背靠着墙,紧紧挤在一起。他们穿着单薄的、沾满泥雪污渍的粗布衣,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和裂口。每个人怀里都紧紧抱着一块或几块暗红的晶体碎片,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夜停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蹲坐下来。它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金色竖瞳在昏暗中像两盏小灯,缓慢地扫过三人的脸。
      那三人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最左边的年轻男子慢慢抬起头,眼神涣散,但瞳孔深处的暗红光点随着夜的注视而微微闪动。他嘴唇翕动,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
      “……眼睛……疼……好疼……”
      “谁的眼睛疼?”夜的声音很平稳,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的韵律。
      “我的……他们的……都在疼……”男子的手松开碎片,颤抖着去摸自己的眼睛,但还没碰到,又猛地缩回,重新抱紧碎片,“不能碰……碰了会更疼……”
      “谁在看着你们?”夜继续问。
      男子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在努力回忆,但痛苦又让他想逃避。“……大人……红色的眼睛……在山里……看着我们……所有人……”
      “赤眼山?”夜准确地捕捉到关键词。
      男子浑身一颤,像被这个词刺中。“赤眼……赤眼……不要回去……不能回去……回去会被吃掉……变成石头……变成……”
      他突然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像野兽般的呜咽。旁边的女子和另一个男子也跟着颤抖起来,怀里的碎片被他们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皮肉。
      “够了。”夜站起身,后退几步,对陆仁和汉克摇摇头,“不能再问了,他们会彻底崩溃。”
      三人重新缩回墙角,不再理会外界。只有断续的呜咽和碎片摩擦的轻微声响,在破屋里回荡。
      陆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他退出门外,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感觉好些。夜和汉克也跟了出来。
      “他们说的‘红色的眼睛’、‘在山里’、‘看着所有人’,和之前的信息吻合。”夜低声说,“赤眼山确实有东西,而且在监视、控制这些信徒。但‘变成石头’是什么意思?霍恩的炼金术里,有将生命体转化为结晶的记载,但那是极高阶的禁忌之术,成功率极低,而且需要活祭品自愿或半自愿配合。”
      “他们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汉克问。
      “应该是。带着这些低品质的碎片,像某种……信物,或者护身符?但碎片没有保护他们,反而在加速他们的死亡。”夜看向木屋,“他们活不久了。腐化已经深入骨髓,除非有地脉之心碎片那种级别的净化,否则必死无疑。但我们没有那个能力。”
      陆仁沉默。他看着手里的包裹,那些暗红的碎块在雪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想起了地窖里那块更大的碎片,想起了它昨晚那一下轻微的颤动。
      是共鸣吗?这些碎片之间,有联系?
      “夜。”他低声说,“如果……如果我们用地窖里那块碎片,靠近他们,或者激发碎片的力量,能不能……减缓他们的腐化?或者至少,问出更多信息?”
      夜的金瞳骤然缩紧。“你疯了?那块碎片太不稳定,而且我们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状态。强行激发,可能会唤醒里面的残留意识,甚至可能引来更糟的东西。而且,你怎么知道激发出来的是净化,不是更深的污染?”
      “但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死?”陆仁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也是受害者,被霍恩控制,被腐化侵蚀,现在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在这里等死。我们至少……做点什么。”
      夜盯着他,良久,尾巴烦躁地甩了甩。“愚蠢的感情用事。但……你说得对,就这么看着,本王也不舒服。”它转向木屋,“不过,激发碎片风险太大。我们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用你的意念,尝试与碎片共鸣——不是激发力量,是建立最基础的连接,感知碎片内部残留的‘记忆’。”夜说,“碎片是血髓结晶,记录能量和环境信息是它的本能。这些信徒携带碎片从赤眼山逃到这里,碎片里可能残留着沿途的见闻,甚至……赤眼山内部的景象。”
      陆仁眼睛一亮。“可我的灵韵能力……”
      “不需要灵韵网络,只需要最纯粹的意念共鸣。就像本王教你的精神暗示冥想,但目标不是自己,是碎片。”夜跳上他肩头,“但记住,只感知,不深入,不回应。一旦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切断连接。明白?”
      陆仁点头。他重新走进木屋,停在距离那三人几步远的地方。夜蹲在他肩头,金色竖瞳紧盯着他。汉克守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警惕着四周。
      陆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不再试图感知外界,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怀里的包裹上——那些从汉克那里得到的、品质低劣的碎片。他想象自己的意识像细小的水流,缓缓注入其中一块碎片,不要求回应,只是触碰,只是感受。
      起初,只有冰冷和死寂。像触摸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耐心地,将意念放得更轻,更柔,像羽毛拂过水面。渐渐地,碎片内部传来极其模糊的、混乱的波动片段——
      ——暗红色的洞窟,岩壁上镶嵌着无数搏动的晶体,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痛苦的嘶吼,锁链拖地的声音,有人被拖向洞窟深处。
      ——一个巨大的、由晶体自然形成的、眼瞳状的核心,在洞窟最深处缓慢旋转,核心中似乎囚禁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的黑影。
      ——爆炸,震动,洞窟在坍塌,晶体眼睛一个个熄灭。
      ——疯狂的逃亡,在黑暗的隧道里跌跌撞撞,怀里紧紧抱着捡来的碎片,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寒冷,饥饿,腐化在体内蔓延,皮肤下像有虫子在爬。
      ——看见远处镇子的灯火,想靠近,但身体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碎片中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陆仁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那些混乱、痛苦的片段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让他一阵头晕。
      “看到了什么?”夜立刻问。
      陆仁断断续续地描述。当他提到那个“眼瞳状的核心”和其中囚禁的“人形黑影”时,夜的金瞳骤然缩成针尖。
      “……果然。”它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寒意,“霍恩那疯子,把自己的核心意识转移到了天然的血髓结晶矿脉里。那不是简单的据点,那是他的‘新身体’,或者说……‘坟墓’。仪式被我们破坏,他的本体意识可能受到了重创,但没有彻底消散,而是沉入了矿脉深处,与结晶核心融合,进入了某种……休眠,或者蜕变状态。”
      “那洞窟里的其他眼睛……”陆仁想到那些岩壁上镶嵌的、眨动的晶体。
      “是监视网络的中继节点,也可能是他控制信徒的媒介。”夜看向墙角那三人,“他们能逃出来,是因为洞窟在我们破坏仪式时发生了坍塌,部分节点失效,控制减弱。但腐化已经深入,他们逃出来也只是延缓死亡而已。”
      “那个被囚禁的人形黑影……”陆仁想起母亲艾莉娅,“会不会是……”
      “不知道。可能是其他囚徒,也可能是霍恩实验的产物,或者……别的什么。”夜打断他,“但这不是我们现在能深究的。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三个人,以及……”它看向陆仁手里的包裹,“这些碎片。”
      “怎么处理?”
      “碎片带回去,用地窖的法阵封存,等文森特来处理。至于这三个人……”夜沉默了片刻,金瞳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断取代,“给他们一个痛快。”
      陆仁浑身一震,看向夜。
      “你听到了,他们活不了了。腐化正在吞噬他们的内脏,每一秒都在痛苦。而且,他们身上的腐化能量会扩散,会吸引赤眼山那边的注意。让他们在这里慢慢烂掉,或者腐化彻底爆发变成怪物,是更残忍的选择。”夜的声音平静,但尾巴尖在轻微颤抖,“给他们一个没有痛苦的结局,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仁慈。”
      陆仁看向墙角。那三人蜷缩着,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怀里的碎片被他们抱得死紧,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瞳孔深处的暗红光点微弱地闪烁,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他知道夜是对的。但他下不了手。
      汉克从门口走进来,短刀已经出鞘。他看向夜,又看向陆仁,眼神复杂。“夜大人,我来吧。这种事,我做过。”
      夜点头。“干净点,别让他们痛苦。”
      汉克握紧短刀,走向墙角。陆仁转过身,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抠进掌心。夜跳上他肩头,用尾巴轻轻圈住他的脖子,像在无声地安慰。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和三声短促的、像叹息般的吐气。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结束了。
      陆仁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咬紧牙,没让眼泪流下来。
      汉克擦干净短刀,收回鞘中。他走到墙角,小心地从三人怀里取出那些碎片,用布包好,递给陆仁。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三具尸体上。
      “雪停了,我找地方埋了他们。”汉克说,声音有些哑,“你们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夜点头。“小心,碎片和尸体都可能还有残留污染。埋深点,离水源远点。”
      “我晓得。”
      陆仁和夜离开木屋,踏着积雪往回走。阳光刺眼,雪地白得晃眼。陆仁怀里抱着新得到的碎片包裹,脚步沉重。
      “难受是正常的,仆人。”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难得的温和,“但你要记住,这是战争。战争里,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那么坏的选择。我们救了更多人,但救不了所有人。这就是代价。”
      陆仁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碎片抱得更紧。
      回到驿站,他把新碎片也放进地窖法阵。两块碎片放在一起,暗红的光芒似乎互相呼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做完这些,他坐在壁炉边,看着火光发呆。夜蜷在他腿上,闭目养神,但尾巴轻轻拍打着他的膝盖,像在安抚。
      窗外,天色渐晚。风雪欲来。
      而在遥远的赤眼山深处,那个巨大的、眼瞳状的结晶核心,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核心深处,那个模糊的人形黑影,似乎……动了一下。
      岩壁上,数十颗尚未熄灭的“眼睛”,同时转向了南方。
      ——晨雾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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