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退学后成为“魔王保育员”这件事》爱吃皮蛋辣椒

14、 审讯室的三文鱼 监察厅

　　监察厅的临时驻地设在晨雾镇废弃的镇公所。厚重的石墙，铁栏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纸张和劣质灯油的味道。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临时审讯室，一张木桌，三把椅子，墙角堆着蒙灰的卷宗箱。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黄铜台灯，灯罩将光线压成昏黄的一团，勉强照亮桌面试卷大小的区域。
　　陆仁坐在桌子一侧，夜蹲在他腿上——这是它坚持的。黑猫的金瞳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簇不灭的幽火，冷冷盯着桌子对面的凯恩。安德森站在门边，手按剑柄，像尊没有表情的雕塑。年轻调查员坐在凯恩旁边，羽毛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噪音。
　　“姓名。”凯恩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核对货物清单。
　　“陆仁。”
　　“年龄。”
　　“十八。”
　　“职业。”
　　“归途驿站现任经营者。”
　　凯恩的笔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陆仁。“根据王国户籍记录，你的父亲陆明远于三年前病逝，母亲早亡。你继承驿站，但同年考入晨星战斗学院，驿站处于半关闭状态。直到一个月前，你因‘灵韵契合度过低’被退学，返回驿站。这期间，驿站没有任何正式营业记录。你的收入来源是什么？”
　　“积蓄。还有一些零散的魔物寄养委托。”陆仁回答。这是他和夜在来的路上对好的说辞——尽量简洁，不撒谎，但也不主动提供信息。
　　“什么样的魔物寄养？”
　　“主要是镇民的低阶宠物魔物，史莱姆、团雀之类的。偶尔有过路的旅人寄放陆行鸟。”
　　“那么，”凯恩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灯光在他脸上投出深刻的阴影，“请你解释，为什么一个经营驿站、寄养低阶魔物的少年，会出现在西山的禁忌矿道、古战场、以及刚刚被彻底污染的‘生命之泉’峡谷？而且，与王国通缉了三百年、危险等级‘灭城’的炼金术师霍恩产生直接冲突？”
　　问题来了。陆仁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夜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传递来“冷静，照实说一部分”的波动。
　　“我……不知道那是禁忌矿道。”陆仁选择从最容易解释的部分开始，“我回驿站后，发现镇上魔物有异常行为。我家后院的盆栽妖叶片无风自动，史莱姆们传递不安的情绪。我想起父亲笔记里提过，低阶魔物对地脉异常敏感，就顺着它们的指引，找到了矿道入口。下去后，发现了盗猎者和那个……祭坛。”
　　“所以你独自一人深入盗猎者据点，破坏祭坛，解救魔物？”凯恩的语气听不出是质疑还是陈述。
　　“不是我一个人。”陆仁看了一眼腿上的夜，“是夜带我下去的。它……对地下很熟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黑猫。夜抬起下巴，回以傲慢的瞥视，喉咙里发出“哼”的轻响。
　　“这只猫。”凯恩的目光落在夜身上，审视着，“我们在驿站初次见面时，检测到它身上有古代魔纹反应。而在峡谷中，它表现出了明显超出普通魔物的智力和……战斗能力。你从哪里得到它的？”
　　“驿站门口捡的。它受伤了，我收留了它。”陆仁说，这是实话。
　　“捡的。”凯恩重复这个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只带有古代魔纹、智力接近人类、能使用精神魔法、对三百年炼金术师霍恩及其造物表现出深刻了解的黑猫，恰好出现在一个刚退学、恰好拥有罕见灵语者天赋的少年门口。巧合太多了，陆仁先生。”
　　陆仁沉默。这个问题没法完美回答。
　　夜却突然“喵”了一声，从陆仁腿上跳上桌子，蹲在台灯旁。灯光给它黑色的毛发镀上金边，金色竖瞳直视凯恩。
　　“与其纠结本王的来历，不如想想霍恩在做什么。”夜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类脑海中响起，年轻调查员吓了一跳，羽毛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安德森的手猛地握紧剑柄，但凯恩抬手制止了他。
　　“你会精神沟通。”凯恩看着夜，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古代高等魔物的特征之一。继续。”
　　“霍恩在进行‘三位一体亵渎仪式’。”夜的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面上，“他需要三个灵脉节点、三种调和者血脉、三次蜕变，来创造一个足以扭曲现实规则的‘永恒核心’。古战场是死亡与金属节点，他用自己学徒莱恩的灵魂碎片和血髓结晶制造了‘亵渎之种’。生命之泉是生命与生长节点，他用污染泉水和无数生命制造了第二个种子。但两个都失败了，因为缺了关键的‘催化剂’。”
　　“什么催化剂？”
　　“灵语者的完整共鸣，以及……”夜顿了顿，“魔王级别的纯粹灵韵。前者能调和地脉能量，后者能提供‘位格’，让核心突破凡物的极限。”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凯恩盯着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泛黄的卷宗——陆仁瞥见卷宗封面上有模糊的烫金徽记，像是一把剑贯穿荆棘。
　　“魔王级别的灵韵。”凯恩慢慢重复，“你指的是三百年前陨落的魔王‘夜’？你认为霍恩在收集魔王遗骸的力量？”
　　“不是遗骸。”夜的金瞳在灯光下微微眯起，“是活着的魔王。或者说，曾经是魔王的存在。”
　　凯恩沉默了更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仁意外的动作——他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书本大小的东西，放在桌上。解开黑布，露出里面的物品。
　　是一本皮质笔记本。封面是熟悉的、磨损的深褐色，右下角有陆仁父亲清瘦的字迹：《灵韵观测笔记》。
　　陆仁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他藏在驿站衣柜里的父亲笔记！监察厅果然搜查了驿站，而且找到了。
　　“我们在驿站找到了这个。”凯恩翻开笔记，直接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陆仁面前，“这一页，你父亲记载了一次‘异常共鸣事件’。日期是十八年前，你出生后三个月。他写道：‘今日抱仁儿靠近后山古碑，碑文突然发光，仁儿啼哭不止。吾以灵韵感知，竟见碑文与儿身有微弱共鸣。碑文乃古代封印文，镇压不详。恐儿天赋异禀，引动旧事。当隐姓埋名，远离纷争。’”
　　凯恩抬头，看着陆仁苍白的脸。
　　“你父亲知道你的天赋不寻常，也知道这天赋可能引来麻烦。所以他带着你隐居到偏远的晨雾镇，甚至可能刻意压制了你的能力发展。但他没想到，你自己还是觉醒了，而且觉醒的时机，恰好是霍恩重新开始活动的时候。”
　　“你想说什么？”陆仁声音干涩。
　　“我想说，你不是偶然被卷入的。”凯恩合上笔记，“你是霍恩计划里早就预定的一环。灵语者血脉极其稀有，最近三百年有记录的只有七例，其中五例早夭，一例失踪，最后一例——就是你父亲。而你是第八例。霍恩找灵语者找了至少一百年。你父亲躲过了，但你没躲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夜。
　　“而您，殿下。”凯恩用了敬语，“虽然外表变化很大，但灵韵频率和古代档案里记录的魔王‘夜’有97%的吻合度。再结合您对霍恩计划的了解、对古代炼金术的熟悉、以及……”他看了一眼笔记，“您刚才自称‘本王’的习惯。我想，我们不必再绕圈子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安德森的手完全按在了剑柄上。年轻调查员脸色惨白，看着夜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怪物。
　　夜没有否认。它蹲在桌上，尾巴盘在身前，姿态依旧优雅，但金瞳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所以？”夜的声音平静无波，“要逮捕本王？还是当场净化？”
　　“都不是。”凯恩的回答让所有人意外。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谈判者而非审讯官。“监察厅，或者说，监察厅内的一部分人，一直在追查霍恩。他掌握的禁忌炼金术对王国的威胁，比一个失去力量的三百年前魔王要大得多。而且，根据历史档案，魔王‘夜’在位的最后五十年，统治区域内的平民伤亡率和魔物暴动率是所有已知魔王中最低的。甚至有记载显示，您曾试图与人类王国签订和平协议，但因为主战派的反对和圣战的爆发而失败。”
　　夜的金瞳微微一动。“你看过‘封存档案’。”
　　“我有权限。”凯恩没有否认，“所以，我提议暂时合作。你们提供关于霍恩计划和能力的情报，我们提供资源、人力和合法身份的保护。目标是阻止霍恩完成仪式。之后，你们的问题……可以再谈。”
　　陆仁看向夜。黑猫沉默着，胡须轻微颤动，显然在快速思考。良久，它开口：
　　“条件。”
　　“第一，你们在监察厅的监督下行动，重大决定需报备。第二，不得擅自接触霍恩或其相关势力。第三，这位……”凯恩看向陆仁，“陆仁先生需要接受基础培训和评估，确保他的能力不被滥用或反噬。第四，你们需要配合我们，修复被污染的地脉节点——特别是生命之泉。那是东部行省重要的地脉枢纽之一，它的污染已经影响了周边三个镇子的作物和魔物健康。”
　　“还有第五。”夜说，“本王和仆人的魔物伙伴，需要得到妥善安置和治疗。特别是那只傻鸟，它为了救我们，差点被彻底腐蚀。”
　　凯恩点头：“可以。驿站目前不适合居住，我们会安排镇上的安全屋。魔物可以一同前往，但需要施加基础监测法阵，确保不会失控。”
　　“监测法阵由本王亲自设置。你们的法阵太粗糙，会干扰它们的灵韵平衡。”
　　“……可以。”凯恩让步。
　　“最后，”夜跳下桌子，重新回到陆仁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本王的三文鱼。要新鲜的，冰镇的，配柠檬和莳萝。仆人答应本王的。”
　　凯恩：“……”
　　年轻调查员憋着笑，肩膀抖动。安德森的表情也扭曲了一下。
　　凯恩揉了揉眉心。“……会安排的。还有其他要求吗？”
　　“暂时没有。”夜满意地甩甩尾巴，“合作愉快，人类。”
　　凯恩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对陆仁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凯恩·银辉，王国魔法监察厅东境分局局长，兼霍恩专案组组长。这位是安德森，我的副手。这位是文森特，书记员。”
　　陆仁迟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陆仁。这是夜。还有……我的魔物伙伴们。”
　　“它们在隔壁房间接受治疗。”凯恩说，“你的陆行鸟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休养几天。史莱姆和盆栽妖状态良好。团雀们有点擦伤，已经处理了。跟我来，先安顿下来。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明天详谈。”
　　他拉开审讯室的门。走廊里灯光稍亮，空气也流通些。陆仁抱起夜，跟着凯恩走出去。经过安德森身边时，这位冷硬的副手突然低声说：
　　“你的猫，很强。”
　　夜从陆仁怀里探出头，回了一句：“当然。本王可是魔王。”
　　安德森嘴角似乎抽了抽，没再说话。
　　他们走上楼梯，离开地下室。回到一楼时，夕阳的余晖正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气——是楼下厨房在准备晚餐。
　　“安全屋在镇子东边，独栋两层，有院子，够你的魔物活动。”凯恩边走边说，“我们会派两人轮班值守，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也是监视。希望你能理解。”
　　陆仁点头。“霍恩……还会回来吗？”
　　“一定会。”凯恩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沉入山脊的夕阳，“他的仪式还差最后一步。他会需要你，也需要……殿下。我们会做好准备。在那之前，你需要变强。从明天开始，文森特会给你上理论课，安德森负责体能和基础战斗训练。殿下如果有空，也可以指点一下我们的魔法课程——当然，这是请求，不是要求。”
　　夜哼了一声：“看本王心情。如果三文鱼够新鲜的话。”
　　凯恩似乎笑了笑，很淡。“我会让厨房注意。现在，去吃饭吧。然后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们就是监察厅的‘特别顾问’了。”
　　他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餐厅在那边。吃完后，安德森会带你们去安全屋。明天早上八点，我的办公室见。”
　　凯恩离开后，陆仁抱着夜站在走廊里。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黑猫，夜也正抬头看他，金色竖瞳在光线下显得通透。
　　“感觉……好不真实。”陆仁低声说。
　　“因为还没吃到三文鱼。”夜甩甩尾巴，“走，仆人。本王的贡品在召唤了。”
　　餐厅不大，摆着几张长桌。几个穿制服的监察厅人员正在用餐，看见陆仁和夜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移开，继续低声交谈。文森特也在，他热情地挥手，示意陆仁坐到他旁边。
　　晚餐是简单的炖菜、面包和烤肉。夜的那份三文鱼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确实配了柠檬片和莳萝，虽然不是冰镇的，但看起来很新鲜。黑猫满意地开始用餐，姿态优雅得像在宫廷宴会上。
　　陆仁慢慢吃着，听着周围监察厅人员低声讨论案件、报告、调度。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几小时前，他们还在峡谷里和怪物拼命，现在却坐在官方机构的餐厅里，成了“特别顾问”。
　　“嘿。”文森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的是灵语者？能听懂所有魔物说话？”
　　“低阶的可以。高阶的不行，频率太高。”陆仁说。
　　“酷！那你能让团雀帮你送信吗？我上次想训练一只传信鸟，花了三个月，它只学会偷我桌上的饼干……”
　　“文森特。”安德森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声音平板，“食不言。”
　　文森特缩缩脖子，老实吃饭了。安德森在陆仁对面坐下，沉默地开始用餐。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晚餐后，安德森带他们去安全屋。确实是独栋两层小楼，白墙红瓦，有个小院子。院子里已经搭好了简易的棚舍，大毛、史莱姆、盆栽妖、团雀们都在里面。大毛看起来精神多了，看见陆仁，高兴地“咕”了一声。团雀们飞过来落在篱笆上。史莱姆们挤在食槽边。盆栽妖被移栽到院角的土地里，根系舒展开。
　　“监测法阵设在哪里？”安德森问夜。
　　夜跳下陆仁肩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指定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墙角。法阵纹路本王来画，你们提供魔力水晶做节点。法阵效果是预警和基础防护，不会干扰灵韵流动。”
　　安德森点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几块小水晶，按夜说的位置埋下。夜用爪子沾了某种发光的银色液体——陆仁认出那是它用自己的血混合某种材料调的——在地上快速画出复杂的纹路。纹路亮起微光，然后隐入地面。
　　“好了。”夜跳回陆仁肩上，“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有东西靠近，法阵会预警，本王也会知道。”
　　安德森检查了一下法阵，确认无误。“我值第一班岗。你们休息。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们去训练场。”
　　他离开后，陆仁走进屋子。一楼是客厅、厨房、杂物间，二楼是两间卧室。家具简单但干净，床铺是新的。陆仁选了朝南的那间，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的魔物们，和远处镇子的零星灯火。
　　夜跳上窗台，蹲坐着，望着夜空。今晚有星星，很亮。
　　“夜。”陆仁靠在窗边，轻声问，“我们真的要和监察厅合作吗？他们……可信吗？”
　　“凯恩暂时可信。他需要本王的力量和知识来对付霍恩。而我们需要他们的资源和情报。互相利用而已。”夜的声音很平静，“但不要完全信任。监察厅内部派系复杂，凯恩只是其中一派。而且，霍恩可能也在监察厅里有眼线。我们要保持警惕。”
　　“那你呢？你的身份暴露了，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一直都有。但至少现在，凯恩这派会保护本王——在他们需要本王对付霍恩之前。”夜转过头，金瞳在星光下闪烁，“而且，仆人，你忘了本王是谁吗？三百年前的魔王。就算现在力量所剩无几，也不是随便什么人类能拿捏的。”
　　它顿了顿，尾巴轻轻扫过陆仁的手臂。
　　“现在，睡觉。明天开始，你会很忙。凯恩不会放过你这个现成的灵语者实验对象。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但也会很累。所以，趁现在，能睡就睡。”
　　陆仁点头。他洗漱后躺到床上，本以为会失眠，但疲惫很快袭来。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台。
　　夜还蹲在那里，望着夜空，像一尊黑色的守望者雕塑。
　　星光落在它身上，给它镀上一层银边。
　　“晚安，夜。”陆仁轻声说。
　　“……晚安，仆人。”
　　夜色渐深。镇子逐渐安静。只有远处监察厅驻地的灯火还亮着，和山间吹过的、带着凉意的风。
　　而在更远的、无人知晓的阴影深处，水晶球的碎片被一只枯瘦的手捡起。碎片中，倒映出安全屋的窗户，和窗台上那个黑色的剪影。
　　沙哑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像夜枭的啼叫。
　　“找到了……都找到了……”
　　“那么，最后的舞台，也该搭好了。”
　　指尖，暗红的炼成阵光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