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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真假亦做真,红履血湿哭情郎 “ ...

  •   “呼呼呼呼……”

      风在抓挠朽木的门扉,可今夜的长安城万里无云明月姣好。

      权枝意跟踪这只精怪已三日有余。

      这精怪扮成老翁居于这间破屋里,同一个少女翁孙相称。少女叫阿碧,不知与她同住屋檐下的阿翁,早已在三月前曝尸荒野。

      她更不知,今夜白衣女冠蹲守在屋外,打算一剑杀了老翁。

      不过,杀了这老翁之前,权枝意仍有一事要查明——便是这个少女身上,另一股怨气在翻涌。

      锋厉雪亮剑刃泛着冷光,剑光一晃间。

      绰绰约约照出少女白不似人的脸颊,眉心一点朱砂痣,近乎无情的冷漠盈满这毓秀的剑眉皓目。

      少女指腹擦过剑锋,朱唇启合。

      “天地玄宗,万气之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鬼鬼祟祟做什么!”

      粗犷嘶哑的一声暴喝劈头盖脸下来。

      “宵禁后,城里不得随意走动。”檐角浓墨走出一人,那人墨发高高束起,身形高挑魁梧。

      道袍少女身轻如燕,脚尖轻轻一点,衣袍宛若白烟托着少女掠过石扉,竹影灼灼。

      一声尖啸鹰唳惊空遏云,逃命的少女顿觉脑后劲风将她的乌发高高卷起,旋即撕裂衣袍的尖锐刺痛狠狠撕裂了她肩颈血肉。

      “砰——”

      撕裂疼痛将少女狠狠按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权枝意朝上望去——是只遮天蔽日的苍鹰。

      “跑够了?”

      死死望着跟前的男人,权枝意用力攥着破皮血肉。

      男人幽暗的眼神移至她血肉模糊肩颈,一时凝噎。

      “阿瞒?我何时说过要你伤她了?”男人啪地打在老鹰背上,昂首挺胸的老鹰便被打落在地,还哼唧似的扑棱几下。

      “姑娘,实在对不住。”男人欠身抱拳,乌皮靴往后退了退,“适才见姑娘宵禁仍随意走动,且近来附近命案频发,还请姑娘同在下回金吾卫查明自会放人。”

      说得倒是绵里藏针,拿着官家冠冕堂皇的调子。适时,权枝意方看清此人模样。墨色长发如洗,玄色流纹的圆领窄袖,内衬着藏青色软甲,腰间墨金色蹀躞带,一双丹凤眼微眯透露出他的桀骜不羁。

      权枝意蹙眉,“屋里老人乃精怪所扮,我知晓你窥探我多时,但那姑娘受了精怪蒙骗。”

      男人挑了挑眉,眼神戏谑地盯着她,心道这小女冠真是修得痴呆。

      女冠幽幽叹了口气,捂着血口踉踉跄跄站起,不知从何找出的布条包住了伤口。

      她无甚时间和他插科打诨。

      “待我除了精怪,便同你回金吾卫。”

      权枝意拾起剑,便脚步匆匆地向前去。动作稍大了些,便让女冠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冷泠的声音随风飘来, “嘶…倘若你不信我,那便随我来。”

      男人嘶哑的低语有些涩,带着不规律的呼吸声,闷闷的。

      破败却还算整洁的屋子早早熄了灯。

      豆蔻年华的少女宽衣解带,掩上被褥便沉沉睡去。

      可这梦真真假假,昏暗中一丝若有似无的白烟缠住了少女的四肢。少女陡然挣扎,全身大汗淋漓头发都湿得井里捞上来似的,苍白的嘴唇不住地在颤抖呢喃:“阿翁……”

      她看见湿腥作呕的土穴,早已阖眼的阿翁忽然坐起,用他干枯黑鳖的手擦拭着,干瘪突出的眼球竟蓄起一行泪来,“阿碧……回到家想看看你,可阿翁走不出去……还没给阿碧做木月德……”

      阿翁苍老发毛的头颅咔咔地晃动,“阿翁…不该进山…进不去…对不住你阿碧…”

      阿碧听闻,心下大骇,“阿翁……阿翁不是好端端吗?”

      还不待细想,倾天漫雨洋洋洒洒。

      阿碧探身过去想拉住阿翁的手,“阿翁!阿翁!不要离开阿碧!”

      “不要离开阿碧!”

      粗糙小手扑空,血泪滑落燎烧起阿碧的手腕,最后一眼她看见阿翁满脸血泪,空洞的双目直愣愣地盯着她——

      “阿碧!阿碧!”

      “啊啊啊啊啊!”

      床褥上阿碧猛然睁开眼,满脸爬满泪痕。

      “阿碧,做噩梦了吗?”

      旁地蓦地听着梦里一般声音。阿碧梗着脖子,毫无知觉挪动头颅。

      白如生宣干瘪皱巴的肌肤,张嘴时艳红诡谲的唇干裂着撕拉,像平素里纸扎匠买卖的纸扎老人。

      阿碧不禁冷汗淋漓,惊恐地眨了眨眼。

      却又变回了平日里阿翁模样。

      为何阿翁在土穴里?可阿翁尚在跟前。

      她未曾察觉,抓着被褥的手都止不住地战栗。阿碧翕张嘴,却有什么扼住她,连声音都出不来。

      “阿碧怕是白日受惊?阿翁在,阿翁在,阿碧莫怕。”阿翁木偶似的手,抚了抚阿碧的头发。

      约莫黄粱一梦罢了,阿碧心下安抚自己,堪堪喘过气来,可流着血泪的阿翁仍坐在她跟前流泪。

      “阿翁,我又梦到您的坟了,您说您不进山了?”阿碧惴惴不安道,心间疑云重重。“阿翁,山里发生了什么吗?您以前很爱上山出门,怎地……”

      此番话未了,阿翁本就黢黑的脸色爬上了局促不安,倏忽讪笑了几声。

      “……哎呀,阿碧啊,阿翁早就和你说了不过是一场梦呀!你看阿翁不是好好的吗?咳咳咳……”

      望见阿翁咳起,阿碧攥上老翁瘦巴的手,触手却是满手冰冷,阿碧顿了顿,抬手轻柔地拍了拍阿翁的背。

      阿翁这才放下心来,嘱咐了几句便回到自己的卧房。

      少女作势下床欲点了灯罢,方踩进线鞋,便低低喃喃了一声:“阿翁不对劲,看来明日需得上山看看了。”

      愈想便愈让人汗毛竖立。

      阿碧无法,只好摸着黑用火折子燎起芯草。

      “啊!”阿碧回身便陡然见一个高挑白得惊人的影子,再度尖叫起来。

      女冠不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呜……”

      “是我,白日里姑娘送了我包子。”

      泠泠声静如山上清泉,安抚着阿碧焦躁心绪。权枝意松手,阿碧反手抓住了女冠的腕子。

      素来不近人身的权枝意轻轻挣了一下。

      热切的阿碧貌似并没有发现有何不便。

      “是你呀!白日里实在有些忙碌,没来得及和你说几句就走啦。”阿碧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两颊生晕。

      “你后来,吃了我送的包子吗?可好吃啦!”

      彼时,阿碧从包子铺做佣工毕了,打了伞路一破庙见位少女,便是权枝意。

      权枝意那时从山上下来约莫半月有余,零零散散打得佣工还勉强够得起一日两餐,旁的人见她不过豆蔻年纪,便觉着她只是个招摇撞骗的小女冠。

      故而小女冠身形越发清瘦得惊人,阿碧看她实在又冷又饿得厉害,转了头便跑去给她买了几个包子。

      不过,那时小女冠远远看着送她的包子,既没感谢也没动。阿碧挂着无奈的笑,伸手便拿着一个吃下去,遥遥对着女冠招手。

      “没有毒,放心吧,漂亮阿姐!”

      思及此,权枝意回了神。

      “多谢姑娘恩情,包子确是美味。但那日贫道观姑娘面相有异便跟了过来。”权枝意拱手,微微欠身。“实在是叨扰。”

      阿碧小脸唰的一下苍白,“面……面相有异?”

      眼前阿翁似乎便坐土穴里流着血泪,哭喊着阿碧……阿碧。

      淫雨霏霏,长安城淅淅沥沥。

      男人坐在屋檐上,目光穿透木墙,直直钉在女冠身上,阿瞒在檐角啄弄着自己湿沉的毛羽。

      “什么——你是说我阿翁现在……现在是一只精怪?!”阿碧瞪大圆眼,鸡皮疙瘩一路蔓延在少女的脑门炸了花。

      “是,照姑娘的梦,现在的老丈应当……”女冠低眸不再语罢,袖子里翻出几张符箓。朱砂龙飞凤舞游走在黄纸上,闪掠过金光。

      阿碧听闻,脉搏都弱下几分。

      “这……这……实在是……实在是……”着急地摇了摇头,阿碧感到眼眶酸疼极了,无敢再言,心似一堵墙在不停地被撞碎,撞得她心都无法跳动。

      “我……我对不起阿翁……呜呜…”阿碧呜呜咽咽地哭泣,失心疯般地摇头。

      “阿翁……阿翁……阿碧不要木月德了!阿碧只要阿翁……”

      阿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僵住了身子的权枝意,只好伸出手木木地拍拍她的肩膀,声音发涩又紧张。

      “姑娘不必担忧,为谢姑娘恩情,贫道自愿为姑娘除去精怪。”

      可,无论怎样。阿碧依然泪流满面,无论是什么都没有办法让她的眼泪断绝。

      良久,阿碧悠悠地想,为何她总是任性蛮横呢?脸庞的泪滚烫,冰冷地滑落。她似乎尚能嗅到阿翁赤阳温热气息。

      “阿碧是阿翁的宝贝孙女,阿碧可是一只宝玉做的兔子,若有旁的人说阿碧的不是,就告诉阿翁,阿翁打得他们哇哇叫。”

      阿翁好似还高高举着小小的她,她身上是阿翁做的软乎乎棉袄。

      那年寒冬冷极了,但阿翁温暖的手和阿翁的笑却让阿碧永永远远活在烂漫的春里。

      从前的阿碧,天真地认为这样会是永恒。

      她红着眼眶,吸了吸泛红的鼻,憋着的声音闷闷细细地传来。

      “当真吗?道长。”

      “贫道自是不欺姑娘。”

      阿碧闻言,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眉目间仍然是散不去的阴霾。

      可阿碧心中,一丝别样的念头正飘起。

      “多谢道长。”

      “笃笃笃……”

      寥寥寂夜中,木门被陡然敲响。

      一下……一下……愈发沉重的敲击声绷紧着女冠和阿碧的思弦,她们对视了一眼,女冠便飞身隐入床后。

      “笃笃笃笃!”这次敲门似乎更急促也更用力了。可细细听来,又可以听见一种奇异又轻盈的声音,像是一对不很重的东西啪嗒啪嗒地走来走去,鲜血渐渐融没在沙里。

      “啪嗒啪嗒……”“笃笃笃……”

      “来啦,是阿翁吗?”阿碧咽了咽,擦了擦脸颊,拖着步伐小心地前踱,泛白的手指推开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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