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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EDUCATION 爱的教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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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时候曾有幸得到一台收音机。
它的外壳是厚厚的黑色塑料片,顶上支出来一根天线,看起来像个被变成砖头的外星人。塑料片上还有因为高温而变形的、融化的痕迹。它应该经历过火灾。
我那时还和蕾塞住一起,每天夜里都会用收音机听邻国的音乐电台。那时我们最喜欢的节目是波兰之声,因为一到晚上九点主持人就下班了,随后开始循环播放流行歌曲。
他们有一份清单,我记得很清楚,十首曲子按照顺序,不断地重复演唱。这其中,我最喜欢大卫鲍伊。蕾塞喜欢ABBA。
我时常想,我们拥有相似的童年,却有着不同的品味。人们,或者心理学家,不都说童年的经历(或阴影)造就了我们的往后余生。那为什么我们俩,镜像生长的杀手女孩,会对歌谣有不同的选择呢?
我相信,人之性格的草蛇灰线并不完全来自于童年记忆,不完全来自于你小时候受过什么苦,它冥冥中与你还在母亲体内的黑暗阶段有关。或许我的母亲喜欢听大卫鲍伊吧,我不知道。我认为人对音乐的品味相当一部分都是与生俱来的。
至于收音机是怎么来的,其实是我和蕾塞两个人共同的荣誉。
那是一次艰险的任务。我们奉命击杀一个官员,彼时她十三岁,我十四岁,两个人都跟坦克的履带轮胎差不多高。
我们拿着笨重的老式手枪,如同在鹅卵石路面上窸窸窣窣行走的老鼠,明斯克仿佛永恒阴郁,无论下不下雪,天空都是铅灰色的,随时有战争与死亡会降临。
幸好任务顺利完成,我们自作主张收缴这位官员的私人财产。彼时的我们对钱没有概念,我们更喜欢那些来自“文明世界”的产物。比如电影碟片,比如缀着酸凉的假钻石的黑纱女士帽子,又比如一台蠢笨的收音机。
这些东西似乎能把我们带出白俄罗斯,让我们成为拥有人权的自由孩子,在蓝白分明、云朵硕大的天空下,奔跑在翠绿到虚假的草坪上,也许还有牧羊犬在一旁欢欣鼓舞地跳跃。我们太想拥有亲人,太想生活在没有高压、教官、受训、鲜血、胃绞痛、灰泥雪污、拳套、枪、变质的猪油、蟑螂、阴冷的水泥宿舍……之外的世界。
因此,变得更强大,成为了我们所有孩子的终极目标。要逃离,首先得学会跑。
……
我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五条的脸庞。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上方空气中的某一处,心不在焉地托腮。
我张开嘴,干哑地喊他:“……水。”
他微微一激灵,回过神,脸上忽然有了光彩,像是灵魂归位。
我难以形容这个笑容,比我曾见过的每一个他都更加活灵活现,都更像“他”。
五条伸长手臂,勾来一只玻璃杯,热心肠的靠在我嘴边。他显然不会照顾人,杯子倾斜的角度过大,整杯水全浇在我脸上。
我抹了把眼睛,使劲眨了眨。
他稀奇地凑过来,说:“看起来像哭了。”
“如果我也往你脸上泼水,你也会哭。”
五条笑起来,咧开嘴,露出两侧虎牙的尖尖,像一个对你示好的猛兽。你甚至能闻到他无意散发出的血腥气,尽管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为此感到有些可惜。他可真爱笑。东欧人从不随便跟人展露友善,这会让对方觉得我们软弱、可以欺负。
或许是为了避免让他人误以为面前这个男人随时可能杀了自己,故而五条会戴上伪装,假装自己是食草动物里的一员。然而实际上,他属于恐龙的气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的。
好在他足够强大,所以别人对他的恶意,能被稀释得极淡。
如果他是个坏人,那么许许多多不好的事情就不会降临到他头上。
我缓缓坐起来。
他往后一靠,陷进床边的小椅子里,手长脚长,四仰八叉地伸展开,像个被扔在某处的长臂猴子玩偶。
从高层的设施回来后,我们坐着一辆吉普车,迎着电影结局般的夕阳,疲惫不堪却又喜气洋洋地往回赶。那夕阳真如一团火球,散发着末日般的红光,在满是废墟的地平线上方灼热的波动中。
乙骨在前面驾驶,我平躺在后座,头枕着五条的大腿,真是幸福。身边七零八落挤着学生们,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恶魔与咒灵有何不同。
虎杖悠仁握拳,对着虚空挥出,说他已经掌握了黑闪的诀窍。
我听不懂在他说什么,但五条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带着欣慰。他说:全垒打,漂亮!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着笑话。
吉普车的行驶真可谓颠沛流离,一路上我的后脑上无数次撞击五条的大腿肌肉,他完全不管,带着男人独有的随意与放任,似乎认为如果我会被颠死那就是活该。偶尔他会按着我的额头,把我固定住,然后垂头轻轻说:别动啦。
这是我能决定的吗?我心说。
路上,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五条的传奇故事,诸如他的出生,他的功绩,他的力量,他最后在新宿与反派恶人的大决战,他的终局。
我听下来,有些伤感。原来他是死而复生的。腰间那道缝合线,真就是被斩断后重新接上去的。我试图想象他死亡的画面,可一闭上眼,就觉得刺痛无比,我想象不出来。
我试图为此找到一个普通人也能理解的版本,比如耶稣受难。但仔细一想,这并不合适。
耶稣的苦楚往往出于自愿,甚至在我看来是带着点受虐倾向。他用痛苦来证明其对人间的大爱,用受难来彰显世界对人这种生物有多残酷。这个故事充满了古代人民对于生存的焦虑,以及对于想要被拯救的渴望,人们希望自己所遭受的痛苦能被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而他最好能一言不发的默默忍耐。
从“众生”的视角来描绘英雄,显然不符合五条的人生。因为他是英雄本身。
我仔细想了想,儿时读过的另一个关于天使的传说,浮出脑海。
很久以前,天堂有四位大天使长。其中一个名叫米迦勒。他是上帝身边的首席战士,是天使军团的领导者,不仅有着凡人所没有的勇气与无可比拟的威力,还拥有最美丽的容姿。
他的性情勇猛果敢,虽然好战,但是充满慈悲心,对于罪恶的事抱持着绝对的否定与无情的歼灭,是绝对正义的化身,毫无参杂一丝黑暗。*
更何况米迦勒也打败过撒旦,正如同五条打败过宿傩——精神上的,我听学生们的描述,似乎是棋差一招。我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战力水平,也没见过五条大放异彩。
但是,因为想要全力以赴施展自己毕生所学,想要感受战斗的巅峰体验,想要突破极限让自己能够无所顾忌,而去和史上最邪恶的存在单挑对决,这事儿本身就是赢家的思维。你见过哪个获胜方是忧心忡忡并随时担心自己会被打死的?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些事,这些支离破碎的讲述,在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副模糊的肖像画,画中人的面孔看不真切,却有一双蓝眼睛直射出画布,那光芒像飞行器的尾焰,印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然后我被安排进五条的房间,我一躺下就睡着了,浑身的血污将小床浸满红色。我时梦时醒,一旦醒过来,我就下意识的想起他。
而一想起他,便会让我感到自己是正派的,不参杂邪恶、欲望、贪婪、腐朽,等等一系列人类的劣根。即便他也是个人类,但他钻石般坚硬而剔透的人性,总让我感到世界还是挺美好的。
人们应当为身边有这样一位善良勇敢的好人而感到幸运,但人们自古以来就不会这么做,他们看到美丽强大的巨兽,第一反应是围剿,然后就是捕杀。
看吧,人就是这样的,远古时代我们的祖先就是如此繁衍、进化、生存,最终变成了盘踞在地球上的小螨虫。一句老生常谈:人性如此。
我不怪罪那些从绝对正义的眼光看来稍显背信弃义的人,我只对他的存在而感到可惜。如果你真的生在天堂就好了,如果你真是个天使就好了。天使是不会死的。
但你会死。
我心想。
直到我的梦境改变方向,似乎是反刍无数遍天使传说后终于厌倦了,梦里出现一台收音机,还有儿时伙伴蕾塞。
再然后我就彻底醒了。
墙上的简易钟表一刻一刻地往前走,五条百无聊赖地抻了个懒腰,忽然问我:“你知道八大艺术吗?”
我点头。
“说说看。”
我记不清了,糊涂地念了一串。
“不不不。”他神秘地吊起嘴角笑了笑,“是音乐,电影,食物,游戏,文学,舞蹈,绘画,爱。排名不分先后。”
我说:“似乎不对吧。”
他点点头:“没错,这是我认为的八大艺术,我不懂的就没有加进来哦。”
“爱是什么?”我问。
他说:“爱就是爱呀。”
“我不是问这个。你为什么把爱也算作艺术?”
他说:“对咒术师而言,爱,是最强大的诅咒。因为爱,世界走向毁灭。因为爱,世界迎来光明。一念之间的事情,很可怕吧。”
我的双眼一定充满困惑,“你说的爱,是指爱情吗?”
五条摇摇头:“是爱,纯粹的爱。”
他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形。
“人类之爱?”我问。
他莫测地挤挤眼睛,“很难解释清楚,姑且先这么认为吧。”
我看着自己的手,微微出神,“……爱是癌症。”
“为什么?”他凑过来,趴在床边。
“因为它不受控制。你一旦得了癌症,哪怕你把病灶挖空,它还是会卷土重来。很可怕。”我想起蕾塞,想起那个自称是我姨母的情报官,也想起五条。这都是对我来说重要的人,他们的存在是会真切改变我人生的。
他问:“贝鲁,你害怕爱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从未爱过谁。
他贼溜溜地眨眨眼,“那我呢?你爱我吗?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房客?”
我笑道:“你是。你是我唯一的房客。”
他撇嘴,“狡猾的很,你这家伙。”
随后五条伸出手臂抱住我被子下面的腿,“说回八大艺术,贝鲁,我来教你什么是爱吧。”
我睁大眼睛,“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突发奇想,我觉得,我们都获得了新生命。怎么说呢,就像退休之后想要去探索世界一样吧。”他摇摇晃晃地。
“你很懂爱吗?”
我指的是,他这么强大,又这么孤独,爱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或许是奢侈品。
他点头,“我曾给出过很多爱。而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死了。”
说的是五条学生时代的那些年轻人吧。我理解,就像蕾塞给我留下遗产,她的存在让我对爱笑又思维跳跃的人,总是抱有好感。
于是我说:“那就教教我吧。我……”
他鼓励地看着我。
我闭了闭眼,狠下心。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个工具。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是个人。我可以成为人。”
他转而握住我的手,干燥温暖。
“我想要理解你。哪怕我们只认识很短的时间。对我来说,你已经足够重要。或者换句话,你算是我现阶段人生里最重要的人。”
事实证明,如果是你,我连死都不怕。五条,我珍重你。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为一个陌生人做到这份上。最初我只是起了邪念,随后我折服于这个人的独特魅力,最后,我想我成为了天使的信众。但这些话我无法说出口,因为它过于沉重,而我们的相识又过于短暂。
“听那些孩子说你过去发生的事情,令我感触良多。”说这句的时候五条没忍住笑了,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以前一定很幸苦。”
“是啊,超级累的,所以在京都的日子很开心。”他诚实道。
我微微侧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空水杯,“你知道吗,你放松时候的表情,我在某些人脸上也见过。”
他低声问是谁。
我说:“墓碑上的黑白相片。”
他顿时噗嗤一声笑了。
我转回脸看向他。虽然是笑,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快乐。他心事重重。我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担忧困扰。
“你还好吗?”我问。
他俯下身抱住我,沉默不语。
我像个被束缚住的考拉,一动不敢动,最后只把脸颊靠在他的头顶。
他的发丝温暖柔软,有淡淡的香味,像我小时候最爱的毛绒玩具。我心里涌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情感,我想要紧紧拥抱他,把我所有的一切都送给他。我不知道这感情是什么。是书里写的爱情吗?我不知道。我只想拥抱他,我想要知道他过去的一切,我想要进入他的心里,想要打开那扇门。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感到眼睛阵阵发酸。
不知不觉,几滴透明的液体滴落,它们如同叶片上的露水。
五条缓缓抬起头,用食指揩掉。
“你哭了。”他说。
我震惊地摸着脸,湿润冰凉,在窗外吹进的夜风里很快干了。
“我第一次哭。”我说。
他诧异,“真的假的。”
我点头。
他忽然大笑起来:“那你已经入门了!和我一起来学习什么是真正的爱吧!就从这艺术宝库的第一门课开始。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