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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BYGONE 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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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罗斯的雪是从十月份开始的,一直下到第二年四月。
天空如同灰白色的铅板,和雪地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47号站在集体农庄的院子里,雪没过脚踝。她穿的棉靴太大,里面塞了报纸,走起路来沙沙响。
教官领着她进屋,手中握着一把旧枪,枪柄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平,木头的纹路被汗和血浸成了深褐色。
枪递过来,残留上一个人的体温。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还活着,可能正在另一间农舍里,用另一把枪,对着另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杀了他,你就可以吃晚餐。”
她接过,很重,比训练用的塑料模型重得多。
面前的男人大概四十岁,胡子拉碴,穿着褪色的格子衬衫,瞳孔在煤油灯下急速收缩,嘴里塞着破布,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腿在绑绳下发抖,膝盖互相撞击,像两根被风吹动的树枝。
47号看着他锈色的眼睛,想起孤儿院的暖气管道。
别的孩子都挤在管道旁睡觉,用身体挡住热气不让它散掉。她永远挤不进去,只能在最外围靠着某个人的后背,隔着衣服透过来的体温是冬天唯一的暖意。
有一天早上醒来,睡在她旁边的女孩身体已经凉了。她不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只记得她的头发是淡褐色的,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用红色的橡皮筋扎着。
她把那个女孩推到暖气管道最热的那一段,躺在旁边,以为只是睡得太沉。后来教官把女孩拖走了。
那天晚上暖气管道旁边空出一个位置,她终于能挤上去。
47号扣下扳机。
枪声在破败的农舍里回荡,像一块石头被投进深井。她的虎口震得发麻,枪口往上跳了一下。
男人的头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衬衫领口被浸成深褐色。血从弹孔里流出来,滴在农舍的地面上,□□燥的泥土吸进去,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教官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死板的木偶。
“好孩子,去吃饭吧。”
她走出农舍。
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她弯腰抓了一把,搓掉溅在脸上的血,然后往食堂的方向走。靴子踩在雪地上,沙沙,沙沙,沙沙。
47号当晚吃的是荞麦粥,里面拌了猪油,在热粥里化开,把每一粒荞麦都裹上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她用勺子把粥在碗里摊开,等它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每一口都嚼很久,谷粒在牙齿间被碾碎,释放出一股淡淡的坚果香气。
食堂里还有别的孩子,不同的人种,不同的年纪,都低着头吃饭。坐在斜对面的男孩吃得太快,粥从嘴角流出来,他用袖子擦掉,继续吃。没有人说话。
训练第四年,她获得了面见Peter的资格。
Peter是个高大的东欧女人,金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高耸的颧骨,眼眶深邃如同骷髅。
她的肩膀比一般男人还宽,坐在高背椅里。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光很硬,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边缘锐利如刀切。
47号站在她面前,白色的脸上有两颗石头般的漆黑眼睛。
Peter端详她,像把手伸进米袋子里,抓出一把掂掂有多少分量。
“把手伸出来。”
47号伸出右手。Peter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她手上每一处茧都对应着某一种武器,某一种训练,某一种她已经被证明掌握了的能力。Peter松开她,对门口微微点头。
纹身师是个驼背的老人,他让47号趴在一张窄床上,将上衣褪到肩胛骨。针尖刺进皮肤,密集得像缝纫机走过。墨水和血混在一起,被纹身师用浸了酒精的棉片擦掉。
疼痛是持续的,就像有人用钝刀在她背上一遍一遍地划。她默数,五个小时。
“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里唯一的镜子前。边缘的银涂层剥落,照出的人影带着斑斑点点的暗黄。她侧过身,扭头看着自己的背。从后颈下方开始,肩胛骨之间出现一排拉丁文字母,左肩头横跨到右边,如同一条血淋淋的绶带。
Fortis Fortuna Adiuvat.
她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红肿的皮肤,新鲜的墨迹,针孔里渗出的最后一滴血被纹身师用棉片按掉。从这天起,她是鲁斯卡罗姆的量产武器。
和她同一批的训练营里还有个女孩,比她小两岁,黑头发绿眼睛,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往上翘,天生的笑模样。
她很幸运,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叫做蕾塞。
她们睡在同一间宿舍里,蕾塞在上铺,47号在下铺。每天熄灯之后,蕾塞会从上铺探出头,黑发垂下宛若一道倒挂的瀑布。
她用气声说话,声音很轻,刚好够传到下铺的枕头边。
她说昨天跑去河里抓过鱼,河水很凉,鱼鳞很滑,她第一次抓到的时候太用力了,鱼从手里弹出去,弹到岸上,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她扑上去,整个人趴在草丛里,把鱼压在肚子下面。
47号躺着,听她的脑内妄想。天寒地冻的明斯克,每一条河都冻结了,哪里会有鱼?
蕾塞问她,你有没有抓过鱼。47号说没有。蕾塞说以后我带你去抓。47号没有说话。她看着上铺床板裂缝里漏下来的光,想象鱼鳞在太阳底下反光的样子,就像破裂的很小很小的镜子。
47号加入鲁斯卡罗姆帮派后,就得搬出训练营的宿舍了。
走的那天早上,蕾塞还在上铺睡着,瘦削的小小的少女的肩膀。47号站在宿舍门口,想上去从背后搂住她,吻吻她的肩头,再见亲爱的达瓦里希。可是她看着蕾塞垂下的黑发,什么也没做,安静地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仿佛剪断了一根线。
她不知道蕾塞后来去了哪里。
帮派的训练从每天早上四点半开始。天幕漆黑,遍布星子,雪地被月光照成灰蓝色。她和男孩们一起跑步,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脚趾开始发热,第十圈,脚趾失去知觉,第十五圈的时候脚趾又回来了,带着针扎的疼。
拳击训练在地下室。天花板很低,个子最高的男孩跳起来能摸到灯管,外罩着的铁网上积着陈年的灰。
她的对手总是比她重十公斤以上的男孩,因为和她体重相当的男孩已经没有能打过她的了。
第一次失败,来自一个健壮男孩的拳头,狠狠击中她的左肋。47号弯下腰,肺里的气从喉咙里被挤出来,发出气球泄漏一样的声音。
太疼了,疼得想哭,但哭没有用,哭不会止疼,哭只会让下一次拳头来得更快。47号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等疼痛感变成自己的伙伴,渐渐习惯,再站起来。
暗杀术的教官告诉他们如何在各种地形上接近目标而不被发现,草地,碎石,木地板,铁皮屋顶,雪地。
雪地是最难的,因为雪会把脚步声放大,每一脚踩下去,雪的压缩声会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很远。
他教他们如何在雪面上分布体重,像雪豹,像猞猁,像所有在雪地里捕猎的动物。
47号练习了三个月,终于能走出几乎无声的步子。
雨中野地战是秋天开始的。明斯克的秋雨很冷,他们练习射击,雨水会改变子弹的弹道,在长距离上足够让一发原本应该命中心脏的子弹打在肩膀上。
她学会了计算偏移量。打一百发,记住每一发偏了多少,然后下一百发,身体会自动修正。
疼痛训练也在地下室,铁椅子上焊着手铐,他们把47号固定住。
她不记得具体做了什么,只记得结束之后她的手指像肿胀的紫红色香肠,指甲缝里有血。她把手泡在冰水里,等它们慢慢能动了再去食堂吃饭。那天晚上还是荞麦粥,她握不住勺子,粥洒出来,滴在桌上。她低头把桌上的食物舔掉。
耐毒训练则是分阶段的。第一阶段把微量毒素掺在食物里让他们吃下去,接着观察身体的反应。呕吐,腹泻,眩晕,瞳孔放大或缩小,心跳加速或减慢。
他们必须记住每一种毒素在自己身体上的效果,因为将来某一天,他们必须在毒性发作之前认出来,然后用对应的解毒剂。
第二阶段是让他们自己调配解毒剂。第三阶段她记不太清了。47号不擅长这门课。
所有这些训练她都不是做得最好的。但,有人枪械最快但格斗不行,有人格斗最狠但耐毒性太差,有人在野外能像狼一样追踪猎物但一进城市就变成瞎子。47号的所有项目排在一起,是总分最高的那一个。
教官在评估报告上写:没有弱点。
就像一把刀没有缺口,一颗子弹没有裂纹。她是鲁斯卡罗姆最趁手的量产兵器。
20岁,47号来到东京新宿。
后来地下世界的人把这件事叫做新宿扫除。听起来像某种清洁服务,其实不是。目标是极道组织真渊会的一整层事务所,位于歌舞伎町一栋大楼的第八层。任务简报上只有一行字:清理全部目标,不留活口。
她一个人去的。
手枪装备消音器,匕首别在后腰,四枚破片手雷在外套内袋里,一把雷明顿用琴盒背着,带进大楼。琴盒是租来的,还回去的时候里面装满硝烟味。
她从楼梯潜入,防火门推开一条缝,走廊尽头两个守卫在抽烟聊天。烟头的橙红色在走廊的荧光灯下一明一灭,他们靠在墙上,聊昨天那家店的女人。
她把手枪举起来,对准第一个人的眉心,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像锤子砸在枕头上。下一秒,那人的眉心出现小小的黑洞,他靠着墙滑下去。
第二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太阳穴便多了一个洞。
烟头在地毯上烧出焦痕,化纤被烫得卷起来,发出一股甜腻的焦味。
她跨过尸体,推开事务所的大门。
里面是一个开放办公区,十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在工作,有人在打电话,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说一边在便签上写字;有人在看文件,手指顺着数字往下移;有人在吃便当,筷子夹起一块炸鸡。
他们同时抬头。
47号开了第一枪。
打电话的人往后仰,听筒从他肩膀滑落,摔在桌上,电话线缠住了他的手腕。第二枪,看文件的人额头磕在文件上,血洇红了那些数字。第三枪,吃便当的人嘴里还含着炸鸡。
办公区顿时炸了锅。拔枪的,四散奔逃的,躲在桌子底下的。
47号像个野兽,动作精密地射杀跑动的人。躲藏起来的她暂时不想处理,尽管能打穿办公桌,可子弹同样珍贵。
换弹夹,啪嗒一声落地。
有人从走廊冲出来,手里端着冲锋枪。她侧身躲进隔间,枪声打进石膏板墙,碎屑像雪屑一样落下来。
她在对方换弹的间隙探出身子,两枪了结他。对方的枪在地毯上扫出一排弹孔,像缝纫机走过。
整个八楼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硝烟和血腥味,远处新宿的霓虹灯在窗外无声地闪烁。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随手击毙躲起来的漏网之鱼。
最深处的和室里有人声,压得又低又急促,像在争论什么。她站在纸拉门前,一手摸出手雷,一手握住门边,横着一拉。
里面的五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桌周围,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包白色粉末。手雷从她手里滚进去,在地图上弹了一下,白色粉末被震得飞起来,像一小片突然升起又落下的云。
47号转身跑远。
背后的纸门碎片像蝴蝶一样飞起来,落在她肩上。
任务结束后,她从消防楼梯下去。走到五楼的时候腿开始发抖,肾上腺素的离去像海啸退潮之后露出的光秃秃的海底。
她在楼梯间坐了五分钟,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深呼吸,平复杀戮带来的兴奋。
等腿不抖了,她才继续往下走。
凌晨三点,47号离开大厦。雨后的街道被都市的光污染氤氲得五光十色,如同颜料泼在水面上,任由它们自己流淌混合。
一个流浪汉缩在大楼旁边的纸箱里,看见她出来,整个人往深处蜷缩,纸箱的边缘被他抓得凹陷进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万日元的钞票,放在纸箱边上,压了一块小石头,以防被风吹走,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之后,她有了代号:Veil。
起这个代号的人据说当时是这么描述:“那女人每次收工,现场全是烟,跟挂了一层纱似的,谁能看清她长什么样。”
后来以讹传讹变成“面纱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的刽子手”。
她对此感到疑惑,她从不遮挡相貌。只是因为□□和硝烟,那些变成碎片的墙体与人的身体所扬起的灰尘,太多太浓,将监控摄像的镜头都涂成了灰色。
好话歹话?算歹。她不在乎。代号只是代号,和47号一样,叫什么都行。
22岁,Veil来到罗马。
这里和明斯克不一样。东欧的太阳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一盏日光灯,罗马的则是金黄色,从台伯河的水面上反射过来,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种温暖的、昏昏欲睡的蜂浆神采。
Veil在那次任务的目标是一个意大利Mafia的中层干部,前三天踩点,第四天动手。
她从大陆酒店租了一把P30L,配湿式消音器。她喜欢P30L的握把,可以根据手型更换握把的背板。
这是个干净的活。目标在自家阳台上喝浓缩咖啡的时候,后脑勺突然多了一个洞。杯子从他手里滑下去,在瓷砖地面上摔碎,香醇的咖啡与鲜血混在一起,冒着热气。
任务结束后她去大陆酒店交还武器,大堂穹顶上画着天使,翅膀张开,羽毛极致清晰、纤毫毕现,被几百年前的画家用掺了金粉的颜料描出边缘,在水晶灯中微微发光。
天使的脸平静安详,像是已经看遍了人间血腥,没有什么值得让他动容。
Veil走进大堂,看见一个人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黑色西装,黑发,背对着她,但她认出了这个背影。是John Wick。
她停下脚步。
所有的感官像被一只手攥住,全部对准同一个方向。他正在喝波本威士忌。酒保在擦杯子,白布在玻璃内侧转圈,发出老鼠跑过木地板一样的吱呀声。整个酒吧只有他一个人。
她想走过去,说:我知道你。我看过你所有的任务档案。你在卡萨布兰卡的那次暗杀,目标坐在露天咖啡馆里,你从他身后经过,用一根琴弦。你在纽约的那一次,一个人,一把枪,七层楼。
她从十四岁开始看John Wick的光辉历史,那些任务录像被翻录了太多次,画面模糊,但她依旧能背出每一个动作。
她想说:我们有一样的烙印,我们都属于鲁斯卡罗姆。
Fortis Fortuna Adiuvat.
命运眷顾无畏者。
John Wick忽然抬头看门口,另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金币,用油纸卷成一筒,两端封着红色的火漆。
他们有正事要谈。
Veil只好转身离开,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走进街对面的小杂货店买了一瓶波本威士忌。
回到安全屋之后她打开酒倒了半杯,喝了一口,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变成一小团持续燃烧的火。
她脱掉上衣站在镜子前,扭头看着自己的背,伸手摸了摸肩胛骨之间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像盲文。
逗留在罗马的几天,Veil遇见一个叫西蒙的男大学生。
他读艺术史,住在安全屋对面的公寓里,每天早上八点出门,背着一个书包,带子太长,走路的时候会在屁股上一拍一拍。
他在街角的咖啡店买卡布奇诺和羊角包,边走边吃,羊角包的碎屑掉在围巾上。
他不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扇窗户后面住着多少种不同类型的人,不知道对面三楼那扇永远拉着的窗帘后面,住着一个杀过几百人的女人。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咖啡店。她排在他后面,他买完单转身太急,卡布奇诺撞在她胸口,泼了一身。
他的脸从脖子红到发根,手忙脚乱地掏纸巾,一边擦一边道歉,意大利语和英语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毛线被猫抓散了缠成一团。
Veil看着对方通红的脸和耳朵,没有生气。
这个人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后来他开始偶遇她。在咖啡店,在超市,在街角的书店。他打招呼的时候会先笑,然后才说ciao。
Veil对西蒙完全无感,像对一件家具或一盏路灯,抑或路边长椅上的鸽子。她不需要家具,不需要路灯,不需要鸽子。
但西蒙不知道。他以为她的沉默是神秘,她的面无表情是忧郁,她从来不提自己的工作是某种需要被理解的孤独。他用自己看过的电影和读过的书在她身上拼凑出一个形象,和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他却对此着魔。
那天晚上她回安全屋,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呼吸声。
Veil停下来。频率不对,是有人埋伏在黑暗中。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握在掌心,尖端从指缝间露出来。
然后西蒙从四楼跑下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笑。
“Veil!我买了太多——”
他没有说完,藏起来的人开枪了。
西蒙的胸口多了一个洞。
纸袋从他手里掉下去,摔在楼梯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两个橙子,一盒饼干,一小束用报纸包着的雏菊。
橙子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弹,像两个橘黄色的小球,在这黑暗的、只有枪口火光一闪一闪的楼梯间里,它们是最亮的东西。
西蒙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Veil,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Veil蹲下来,一只手撑住西蒙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从后腰拔出西格绍尔。
西蒙胸口的血透过衬衫渗出来,沾在她手上。她把枪口架在西蒙的肩膀上。
接连对面又是几枪,打在西蒙尚且温热的尸体上。Veil纹丝不动,适应夜视后开始瞄准。
敌人以为她会跑,会躲。以为一个用橙子和雏菊示爱的男人死掉之后,她应该尖叫着往楼上逃。
但她是鲁斯卡罗姆最棒的量产武器,她开了一枪。
子弹擦过西蒙的肩头,打进那个人的左眼。
他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壁上,枪从手里滑落,顺着墙壁滑下去,拖出一道很宽的血痕。
楼梯间安静了。
她把西蒙放平在楼梯上,他的瞳孔正在放大。雏菊从报纸里散出,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血里,边缘慢慢洇成红色。
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站起来,从西蒙身边跨过去。
后来她回到罗马大陆酒店。酒吧里,John Wick还在,她在旁边坐下来也要了一杯波本,不加冰。
酒保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John Wick看着正在融化的冰块。
“你天生就适合做这行。”他说,声音有着不符合形象的柔和,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还没完全准备好,“你没有心。”
Veil端起杯子。
“我只是被训练成这样。”她说。
“我知道你,和男孩一起训练的47号。”John Wick侧脸看她。
“Peter说我的身体太僵硬,不适合跳芭蕾舞。”
“她是对的。”
Veil想象自己穿着纱裙翩翩起舞,画面相当怪异。
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与John道别。
夜风吹动她西装的衣摆,她难得有了点愁绪。
如果西蒙是我想守护的人,那我会为他挡枪。
她在心里说了一遍,像说给John Wick听,也像说给那个还在楼梯上躺着的、围巾上沾着羊角包碎屑的男人听。
但已经晚了。
24岁,Veil的最后一个任务。
她不能回忆任何细节,像她的脑子里有一间上了锁的房间,她知道钥匙在哪里,但她选择不去碰它。
她只知道那是高桌会直接下达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住在东欧小镇的一栋老房子里。
老房子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被主人照料得很好。在这种灰扑扑的小镇上,几盆红花是整个街区唯一的亮色。
任务简报上说她是一个叛逃的情报官,携带大量机密文件。Veil在小镇待了一周,观察这个女人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她出门买面包,九点去图书馆工作,下午五点回家。她的厨房窗户对着街道,傍晚的时候,Veil能从街对面的废弃楼房里看见她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
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Veil听不清词,只能听见调子,似乎是摇篮曲,音节和音节之间拖得很长,像走过一条两边开满雏菊的长路。
第七天晚上,Veil决定动手。
她从那栋废弃楼房下来,穿过街道。夜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与路灯的光交错在一起。
她打开后门的锁,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管道里传出水珠滴落的声音。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走进去。
女人背对着她洗苹果,水声遮盖了Veil的脚步。红色的苹果在水流下转动,女人的手指把它从头到尾搓了一遍。
Veil举起枪,准星对准女人的后脑。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她应该扣下去。她需要扣下去。这是任务。这是她存在的意义。
就在那一刻,女人转过身来。
她脸上挂着疲倦安详的幸福神色,水珠从苹果红色的表面滑下。
她看到Veil的枪口,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轻声说:“我一直在等你。”
Veil的手指停在扳机上。
女人继续说:“他们让你来杀我了,对吗,孩子。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让你来吗?因为我认识你的母亲。”
Veil没有放下枪,可她的手指无论如何就是扣不下去。
厨房窗户上,Veil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冰冷的一片黑色。
“你的母亲不是自愿放弃你的。”女人微笑。
浑身一激灵,Veil的手指扣下去。但那一瞬间她的手腕偏了一寸,子弹擦过女人的耳朵打进后面的墙壁,她没有躲,一小滴血从耳垂渗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进领口里。她看着Veil,依旧平静。
Veil冲上去。枪已经没用了,她不能开枪,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开枪,但她不能。
她扼住女人的手腕,苹果掉在地上,滚到橱柜底。女人没有反击,Veil把她按在厨房的地面上,膝盖压住她的后背,从腰间抽出匕首,抵住女人的左手小指,一刀切下去。
骨头比想象中脆,切断时发出咬断芹菜一样的声音。
女人的身体在Veil膝盖下面震颤,然后不动了。
Veil把断指捡起来装进外套口袋里。
转身离开。
走出房子,她站在路灯下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这是她从14岁以来第一次无法击毙目标。
她回到高桌会,把断指交上去。任务完成,没有人怀疑。因为Veil从不犯错。
一个月后,她用积攒的所有金币换来了退役。高桌会顺利批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要退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个女人的脸偶尔会出现在梦里。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洗苹果,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摇晃,哼那首Veil听不懂的歌。
Veil站在她身后,举着枪,扳机死活扣不下去,最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枪滑下去落在地上。
然后女人转过身,把苹果递给Veil,Veil伸出手去接,但她接不住,手在发抖。苹果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滚远了。
25岁,她来到京都。
Veil沿着桂川散步,灰绿色的河水流得很慢,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白鹭站在浅滩,一只脚缩在羽毛里,像在想事情。
她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他的孙子推着。轮子在河边的小路上碾过碎石子,发出细密的嘎吱声。
老人盖着一条毯子,毯子下面空荡荡的,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
Veil停下来,走过去,在轮椅前蹲下。老人眼皮松垂,像一条临终的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大陆酒店的金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把金币放在毯子上。
“这是什么?”老人的孙子问,他弯下腰,看着那枚金币,没有伸手去碰。
“没什么。玩具,不值钱。”Veil站起来。
她一共只留了三枚,剩下的两个还在她的文具盒里,和碳纤维筷子、钓鱼线放在一起,塞在壁橱深处。
她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
也许有一天会知道。
也许有一天,她会遇到另一个人,一个甘愿为之挡枪的人。
她会把金币放在那个人的手心。
Fortis Fortuna Adiuvat.
命运眷顾无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