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星云诀》幺马云兔

5、排队

　　自蟠桃盛会筹备大幕拉开，织造司门前便从无一刻清静。从晨曦织就第一道霞彩，到夜幕缀满千万星子，此地始终仙影不绝，却再无往日长队如龙的景象——寻常仙官皆遣随从递帖登记，不必亲自久候，唯有身负盛典要务、需亲自核对灵脉与规制的仙家，才会亲身到场。
　　低阶仙官素来谨守天规，依序静候，步履轻谨，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这一日，云端之上忽然涌来一阵浮夸张扬的云气，金光璀璨，瑞气横生，伴着珠玉琳琅的脆响，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富贵，直直撞向织造司门前。众仙随从见状下意识避让，心头已然知晓，来者不善。
　　只见禄星一身绣满九重金纹的华贵仙袍，腰缠玲珑玉带，头戴嵌珠金冠，面相富态饱满，周身缀满各式仙家珍宝，走路时身姿慵懒，眉眼间尽是摆阔的傲慢与不屑。他视蜿蜒队伍如无物，衣袖轻摆，慢悠悠穿过人群，径直挤开数位等候的仙官随从，旁若无人地走到队伍最前方。
　　负责登记接引的小仙娥见此情景，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上前屈膝相迎，声音轻细带着怯意：
　　“禄星上仙，今日织造司事务繁杂，各府仙官皆遣随从按序登记，还望上仙将帖文交予小仙，依序等候即可。”
　　禄星低头瞥了她一眼，目光轻蔑，语气强势而理所当然：
　　“小仙子，本仙就不必走这些寻常流程了。”
　　他晃了晃绣满金线祥云的袖口，淡淡开口：
　　“本仙的云驾历经数百年，灵气耗损殆尽，早已不堪大用。蟠桃盛会乃是三界头等盛事，我身负三界福禄统筹要务，若是因云驾破旧延误行程，耽误了大典，这个罪责，可不是你们这些微末小仙能够担待得起的。”
　　他顿了顿，脖颈微扬，语气愈发倨傲：
　　“即刻入内通传，让织女仙官亲自出来，优先为本仙重织一副最上等、最气派的云驾。要速度最快、御风最稳、外观最拉风，缀星辰碎光、镶云霞纹路、聚祥瑞灵气，一刻也不能拖延，我有瑶池要务在身，误了本仙的事，唯你是问！”
　　小仙娥被他厉声一喝，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微微发颤，却依旧牢记织女严令，强撑着低声劝阻：
　　“禄星上仙，万万不可……织女仙官早有严令，无论仙阶高低、身份贵贱，一概依先来后到处理，绝无破例之说。若是今日为上仙您开了先例，其他仙长见了定然不服，纷纷效仿插队，到时候织造司秩序大乱，各项事务停滞，怕是会耽误整个蟠桃盛会的筹备……”
　　“不服？”
　　禄星猛地挑眉，一把将小仙娥推开，声音陡然抬高，盛气凌人的怒意扑面而来，周身金光都随之躁乱。
　　“整个天界，有几位仙长比本仙更重要？本仙若是驾着破旧云驾赶赴盛会，失了威仪，丢的可不是我一人的脸面，而是整个天庭的体面！我执掌三界福禄，一身威仪排场，怎能与普通仙官随从同列等候？你们担得起轻慢上仙、扰乱天界威仪的罪责吗？”
　　他摆明了要以势压人，凌厉目光扫过周围众仙，浑厚仙威四散开来，压得周遭仙官随从呼吸一滞。
　　气氛一时凝滞如冰，仿佛有厚重乌云压顶，一场冲突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此时，一道清浅却沉稳无比的声音，从织造司内缓缓飘出，不高不低，却清越入耳，清晰落入每一位仙神心中，瞬间抚平了周遭的躁乱之气。
　　“禄星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织女自主织机前缓缓起身，步履轻盈却端庄沉稳，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出殿外。
　　她一袭素色云裙，纤尘不染，周身无半点金玉装饰，只凭一身清雅出尘的气质，便压过了禄星满身的珠光宝气。身姿纤细柔弱，立在身形肥硕的禄星面前，却如九天青玉屹立，不卑不亢，不见半分怯意，亦无半分骄矜之气。
　　织女来到门外，心中却暗自一沉。
　　随即织女双手展开，手心向上，顿时有星丝从手心缓缓升起，螺旋上升，化成古老符号隐隐闪着银光，忽然转向禄星的云驾，围着云驾飞转，一股黑雾从云驾中被逼了出来。
　　这时云锦儿突然现身，“嗖”的一声飞了过去，绕黑雾飞转，一会功夫黑雾消失无踪，云锦儿却是一副享受的样子。
　　“天界之所以万古安定，贵在秩序；诸神之所以心悦诚服，贵在公平。”织女不漏声色，收起星符阵，语气平和温润，却字字清晰，句句入理，掷地有声，“云珠，把禄星的云驾送往库房温养。”
　　“今日我为您破例优先织造新的云驾，明日其他大仙便要插队修补法器，后日各府星君也会抢先申领礼服。天规一破，秩序必乱；秩序一乱，天庭威仪何在？蟠桃盛会的体面，又从何谈起？”
　　禄星已被眼前一幕惊呆了，他虽然知道织女的织造大道云主境修为，却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景象，当即一滞，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本要再搬出身份、资历、权责继续施压，就在这时云阶之上传来一丝震动，禄星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周身的嚣张气焰如同被冷水当头浇下，灭得无影无踪。
　　只见织造司外，云阶之上，金甲披身的金牛大仙静静伫立。
　　那是一道如山如岳、沉稳不动的身影，金甲亮泽不染尘埃，身形魁梧挺拔，面容憨厚质朴，神色平静无波，不言不动，不怒不威，可那股历经千年沙场、沉淀万古沧桑的凛然气场，却如昆仑仙山压顶，沉沉落在禄星心头，让他瞬间戾气顿失。
　　禄星脸上的骄横与强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窘态与深深的忌惮，再无半分此前的傲慢跋扈。
　　他干笑两声，连连拱手作揖，语气陡然软了下来，满是歉意：
　　“呃……织女仙官所言极是，所言极是。本仙不过是一时心急盛会筹备，失了分寸，还望仙官莫怪，莫怪……”
　　他再不敢多言半句，也绝口不提插队、优先之事，只能悻悻地缩着身子，让随从递上帖文，静静退到一旁等候，再无半分上仙的架子。
　　一场看似即将掀起的轩然大波，不觉间化为无形。
　　众仙齐齐松了口气，望向织女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与信赖。
　　织女只是轻轻颔首，躬身扶起小仙娥，目光温和扫过众仙，语气平静叮嘱道
　　“按序办理，不可怠慢，不可疏漏，各司其职即可。”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回织造司，重新坐回主织机之前。
　　她指尖轻握灵丝，心底却愈发沉重。
　　连禄星的云驾都已被侵染，足以说明魔气扩散之快，远超她的预料。
　　这绝不是小范围异动，而是一场笼罩整个天庭的危机。
　　她抬眸时，透过雕花云窗，静静望向门外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
　　她在殿内，织天织云织万象，执掌天界大半气象与体面；
　　他在殿外，挡风挡雨挡纷争，护她一世安稳无扰，岁月静好。
　　机杼声声轻响，清脆婉转，与天边流云清风相融，重回往日的宁静有序。
　　织女正独自发呆，突然一团流光溢彩星丝流苏伴随着扑鼻而来的桂花香气飘进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