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写论文卡壳穿六朝了 辛蘅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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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蘅刚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就又亮了，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导师”，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辛蘅，你自己看看你的这篇论文，答辩能通过就见鬼了！”
电话那头导师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辛蘅下意识挺直了背，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导儿，我已经把图书馆的相关资料都看过一遍了，就差穿到六朝去了！”
其实她没说谎，这一年她翻遍了学校馆藏里所有与六朝礼制相关的古籍和论文，笔记做了厚厚一本，可一到落笔就总觉得隔了一层。
对方冷哼一声：“你要看完了还能写成这样，那我建议你延毕。”
辛蘅知道导师从不开玩笑，连忙开口，声音带着恳求：“不是，导儿，您再给我一周——”
“嘟嘟嘟……”
电话再一次被无情挂断，辛蘅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顺手把备注名从“导师”改成了“延毕催命鬼”。
“延毕……真让我延毕我就从文学院三楼跳下去。”她瘫在电脑椅上对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接着又想到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三楼摔不死，还得瘸着写论文，更惨。”
在她的正前方是一台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着Word界面，入目是一个加粗的标题：
《死亡的诗学：六朝丧葬文学研究（最终版最终版最终版——真的最终版）》。
光标停在摘要的最后一句话：“六朝丧葬文学在生死之际建构了一套独特的诗学话语体系，本文将从……”
从哪儿到哪儿？
辛蘅卡在这里整整三天。
她面无表情地将“六朝丧葬”这四个字改成“智障丧葬”，然后关闭文档，拿起睡衣准备去洗漱。
“每次都凌晨给我打电话……研究生真命苦啊，到底是谁发明的论文！”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电脑屏幕发出一道不起眼的白光。下一秒，辛蘅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她连叫都没叫出声就直接倒在了地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我还没活够”，而是“我还没写完那句摘要”。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以至于她再次睁眼时脑子里想的还是这句话。
从哪儿到哪儿？
然后她看见了一线天光，那是从青瓦缝隙里漏进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气味，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散发出陈年霉味的薄被。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被那股味道呛得咳了两声，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块硬物，“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龇牙咧嘴。
“哎哟，我去！”
她定眼一看，发现自己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具棺材。
黑漆白茬，有新有旧。最上面那具还没盖盖儿，里头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双手交叠在胸前，指甲盖里还嵌着黑泥。
辛蘅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三秒，然后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一定是还在做梦，对，做梦！梦里出现棺材很正常。”
她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结果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了，瘦了，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眼镜，鼻梁的骨感也不一样了。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又细又长，明显不是她原来那头烫染过两次，分叉到不忍直视的枯发。
她想起了那些穿越小说。
“不会吧。”她小声吐槽，声音是陌生的，还带着一丝沙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儿探进头来。他满脸褶子，眼睛浑浊，见她坐着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醒啦？”他口音很重，“俺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辛蘅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脑子里有太多问题在打架，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老头儿倒是不着急，慢悠悠地走进来，在棺材板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具没盖盖儿的老人尸体的手背，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还硬着，没烂，今儿个能抬出去。”
辛蘅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有些犯怵，但学术本能还是压过了心底的恐惧。
那三具棺材的形制、漆色、棺钉的数量和排列方式，跟她论文里翻烂了的六朝墓葬发掘报告几乎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今年是什么年？”
老头儿被她问得一愣：“元嘉……十二年？”
“宋文帝刘义隆的元嘉？”辛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老头儿挠了挠头：“什么刘义隆，皇帝的名讳哪能直呼？你这丫头，脑子烧坏了？”
“我是说……”辛蘅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法，“现在是哪位皇帝的年号？”
“当然是咱们大宋的皇上。”老头儿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这你都不知道？你爹当年给你起名字的时候，可是翻了好些书的。”
辛蘅闭上了眼睛。
刘宋，元嘉十二年，公元435年。
她的论文写的就是这个时期。
她太熟悉这个时代了。这一年谢灵运已流放广州，范晔正修《后汉书》，北方拓跋焘厉兵秣马，只待十余年后饮马长江。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大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谁？”
老头儿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下来：“真烧糊涂了？你叫辛蘅，你爹以前是读书人，叫辛延昭，六年前病死了，欠了一身债。你娘姓陈，你三岁的时候她就改嫁到隔壁县，再也没回来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这是你的文牒，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张身份文牒，用的是粗麻纸，墨迹有些洇开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辛蘅，女，年十七，建康人氏。父辛延昭，元嘉六年病故。母陈氏，元嘉九年改嫁。本人于元嘉十年入籍“晦人”，隶于江宁县义庄。
辛蘅盯着“晦人”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晦人……”她重复了一遍。
“对，晦人。”老头儿点头，“你爹死了没人收尸，是俺帮你埋的。你没去处，俺就收了你当徒弟。干咱们这行的没人愿意，但总得有人干不是？你当时才十一岁，瘦得跟猴儿似的，哭了两天，后来就不哭了。”
“她……我没反抗？”辛蘅问。
老头儿嗤了一声：“反抗啥？你一个没爹没娘的小丫头，不干这个，要么去当乞丐，要么去那种地方。”他没说“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但眼神往城里的方向瞥了一下。
辛蘅懂了。
“所以，你是我的师父？”
老头儿被她这声“师父”叫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头：“叫什么师父，俺就是个收尸的，你叫俺赵伯就行。”
“赵伯。”
“哎。”他应了一声，又觉得哪里不对，嘟囔道，“以前你都是‘老头儿老头儿’地叫，这一病倒叫得客气了。”
辛蘅没接话，她还在消化这些信息。
赵伯又开口了：“城东有个老乞婆死了，没人收，你看看能不能去？要是不想去，□□行。”
“我去。”辛蘅几乎没有犹豫。
赵伯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以前不是最不爱去城东吗？说那边路远，来回一趟太累。”
“以前是以前。”辛蘅从床上爬起来，穿上了那件搭在床尾的麻布短褐。
这衣服上全是补丁，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尸气混合后的怪味。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利落地用草绳把腰系紧，将头发随便一绾，塞进一顶破斗笠里。
赵伯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好像不太怕了。”
“怕什么？”
“死人。”
辛蘅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来的辛蘅可能真的怕，但现在的她是那个读了三年六朝丧葬文献，见过无数墓葬发掘照片，还在博物馆里对着人骨标本写笔记的辛蘅。
“现在不怕了。”她说。
赵伯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吧。老乞婆在城东破庙后面的墙根下，盖了张草席的就是。你背回来，给她烧张纸，念几句，之后埋到西坡就行了。”
“不用棺材？”
“用啥棺材？她一个要饭的，连草席都是别人施舍的。”赵伯语气依然平淡，“咱们给她收尸，已经是积德了。”
辛蘅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具棺材。
从哪儿到哪儿？
她现在知道了——从活人的世界到死人的世界。
她迈出了义庄的门槛。
建康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声、牛车驶过的辘辘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她却觉得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看见她从义庄出来，连忙快步走开，嘴里还嘟囔着：“大清早的，真晦气。”
辛蘅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
走了几步，又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哎哎哎，那个晦人往这边来了，快把娃抱进去，别冲撞了孩子！”
小孩的哭声刺耳，接着是“砰”的一声关门。
辛蘅脚步没停。
她忽然想起赵伯那句“没人愿意，但总得有人干”。以前读史料的时候，她觉得“晦人”只是一个社会史的研究对象，一个可以用“边缘群体”“身份歧视”“阶层固化”这些学术词汇来分析的标签。
现在她走在建康城的街道上，被人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才知道那些词汇有多轻，又有多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写论文卡壳穿六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