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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因确认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段衍照例来敲梁述的门。梁述已经醒了,坐在桌前翻笔记本。昨晚肖凯没有出现,也可能出现了但是他睡着了,他没有在房间里留下任何讯息。
      段衍毫不意外,她拿起密封袋装进包里。
      “我今天再去一趟港务局,找一个叫周德胜的人。他是货运部的老员工,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什么事都知道。之前帮我处理事情的那个港务局朋友介绍过他,说这个人嘴松,给两条烟就能聊一下午。”
      “我跟你一起去。”
      “你今天有别的事。”段衍给梁述发了一张照片,他点开,照片是偷拍的视角,一个短发圆脸的中年女人穿着超市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她手上正拿着东西,把商品背后的条码对准扫描枪。段衍拉了拉包带,解释道,“肖凯的母亲,李秀芳。在南城东边一家超市上班。你去跟她谈谈。”
      “我去了应该说什么,”梁述把照片存到手机里,摁灭屏幕,“说我是肖凯的朋友,想了解一下情况?”
      “对,不要说鬼魂的事,先听她说。”
      “好。”
      两个人一起走出巷子,他们在巷口分开,段衍往南走去公交站,梁述往东走去地铁站。
      分开前,段衍转身对着在十一月清晨里试图把自己整张脸都塞进围巾里的梁述举起手机晃了晃,“有事打电话,发消息也行。”
      梁述点点头,围巾里飘出一阵白雾。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换了一趟公交车,到了南城东边的一个住宅区。超市在住宅区的底商,门头上的灯箱有几个字不亮了,白天看不太出来。
      超市八点半开门,他是九点钟到的。里面没多少人,只有一个收银员和两个在货架间走动的顾客。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不是李秀芳。梁述在超市里转了一圈,假装自己也是顾客的一员。
      超市极其袖珍,四排仅有的货架上摆着日用品和食品。在最后一排货架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在整理纸箱。
      短发圆脸,穿着超市的蓝色工服,袖口挽到了手肘,跟照片上的人大差不差。
      梁述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走过去开口问:“李秀芳阿姨?”
      女人抬起头,目光里全是疲惫,眼睛还有些肿,整个人看起来比照片里要憔悴。
      “我是。你是?”
      “我是肖凯的朋友。之前在外地,刚回来,听说了他的事,想来看看您。”
      李秀芳手里的纸箱掉在了地上。纸箱里的几包方便面散落出来,她没顾上捡,看着梁述的视线霎时从疲惫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她低下头,蹲下来捡方便面,她的手太抖了,梁述见状立马蹲下来帮忙,他把几包方便面码好,放进纸箱。
      “你是小凯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们是在外面认识的,不是港务局的同事。”梁述观察着李秀芳的神色,追问道,“阿姨,我想问一下,肖凯出事的时候,港务局跟您是怎么说的?”
      李秀芳正要往货架上放方便面,闻言停下动作,她手里的那包方便面被她攥得太紧,塑料袋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说是事故。货物倒了,砸到他头上,当场去世。港务局那边赔了一笔钱,说是工伤抚恤金。”
      “您信吗?”
      李秀芳眨眼,她看着货架,把方便面放上去,那一排被填的满满当当,没有空缺。
      梁述想到段衍发过来的资料,肖凯算单亲家庭,他的父亲常年赌博酗酒,李秀芳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肖凯拉扯大。平时李秀芳没什么朋友,可能也没什么人能跟她说这些。
      就像陈国英一样。
      他在一旁一边等一边帮李秀芳布置货架,纸箱里的方便面放到一半的时候,李秀芳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
      梁述没动,他环顾四周,用余光瞄了眼监控,用身体和货架营造出一个监控死角。而后他掏出密封袋,让李秀芳看清工牌上的照片和姓名。
      他压低声音讲:“肖凯是被人杀害的,您知道这件事吗?”
      李秀芳看着梁述,放下手中的方便面,“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超市的贮藏室,李秀芳绷紧的神经才缓缓放松,她侧对着梁述,手指在身侧蜷缩。
      “小凯出事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抬眼望着梁述,目光闪烁,“晚上十一点多。他平时上夜班,十一点正是忙的时候,不会打电话的。那天他打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听听我的声音。我说你忙你的,下了班再打。他说好,然后就挂了。”
      “第二天早上,港务局的人打电话来,说小凯出事了。我赶到那边的时候,货场已经封了,港务局的人不让我进去。我在外边等了四个小时,有个人出来跟我说,货架倒塌,小凯被货架砸中了,让我节哀。”
      梁述轻声问,“您没看到他的遗体?”
      “看到了。在殡仪馆,他们说是事故,但遗体上……”
      她捂住嘴,眼睛闭得很紧,整个人在发抖。梁述站在旁边掏兜,很迅速地递过纸巾,李秀芳接过来擦了擦眼泪,抽泣着继续。
      “遗体上有好几处伤,他们说是货物倒下的时候划的,但是那种伤不可能是划伤,我见过……我见过划伤是什么样,而且货物倒塌怎么可能划的全是肚子?我告诉他们要报警,让法医来验尸。他们一下变了脸色,说报警可以,但工伤抚恤金就没有了,而且调查起码要一个月,遗体也不能马上火化。”
      梁述咬紧牙关,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我签了字,”李秀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他们把钱打到了卡上。我拿着那些钱,把小凯火化了。”
      “我没有办法……我对不起小凯……”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直撑着全身的骨头猛地被抽走,只剩下一张摇摇欲坠的皮,浑身发软,靠在墙边低声抽泣。
      在一个母亲之前,她首先是一个普通人。
      等李秀芳的情绪稍微缓和后,梁述继续问,“肖凯打电话给您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有没有提到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这么一问,李秀芳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她用袖子糊了一把眼睛,说:“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什么话?”
      “‘妈,我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梁述的瞳孔有一瞬间放大了,隔着口袋,他握紧密封袋里的工牌。
      “我说你不会做不该做的事,妈信你。”
      李秀芳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工服的领口上。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他打电话给我,是在跟我告别,他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告别李秀芳,梁述从超市出来,站在门口给段衍发消息,跟段衍同步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消息发出去,段衍没有立刻回复,他将手机收进口袋。李秀芳说的话在他脑子里晃,梁述虽然知道这世上并不都是善人,但当自己真正亲耳听到,还是太过难受。
      梁述走到自动售卖机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完。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又厚又密,风从北边吹过来,一股干燥的冷意直扑面门。
      他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完水,闭着眼让风吹了会。
      手机响了,段衍的回复跃然屏幕上:“回来再说。我这边有东西。”

      梁述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回到汲水巷。段衍家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段衍双手支着下巴,表情严肃地坐在椅子里,视线聚焦于餐桌上摆着的档案袋。
      听见脚步声,段衍微微偏头,说:“周德胜自己留的复印件。他说肖凯出事以后,他觉得不对,就把能复印的都复印了一份。”
      梁述走过去打开档案袋,里边的东西不多。几张A4纸的复印件和两张照片,就是这份档案袋里全部的东西了。
      他拿起其中一份复印件,标题印着“事故报告”四个大字,应该是港务局内部通知。报告只占了上半页纸,短得像肖凯戛然而止的一生。
      “20xx年10月15日凌晨2时许,货运部理货员肖凯在货场7号区进行夜间理货作业时,货物堆垛发生坍塌,肖凯被砸中,当场死亡。特此报告。”
      第二张纸印的是港务局的排班表。10月15日当天的夜班人员名单上,除了肖凯,还有三个名字,分别是方远、刘斌、赵强。方远的名字被圆珠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此人第二天辞职,不接电话”。
      梁述念出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方远?”
      “周德胜说这个人跟肖凯关系不好。肖凯来港务局之前,方远是理货组的组长。肖凯入职不久他就被调去了别的组,一直不服气,总是明里暗里地说肖凯坏话。但周德胜说方远胆子小,不敢跟人起冲突,肖凯出事以后他那几天脸色发白,手一直在抖,像是被吓的。”
      “周德胜觉得方远知道内情?”
      “他觉得方远看到了什么。方远第二天就辞职了,没跟任何人说过话。”段衍放下撑着下巴的手,指腹点着木桌。
      梁述放下那张排班表,转而看向照片。一张拍的是白天的货场,能看到一排一排的货物,码得整整齐齐。7号区的标识牌在画面的左上角。
      另一张照片比较糊,角度也偏。画面上是一个水泥地面的特写,梁述头一回见一个货场的水泥地这么干净,连地面上细小的裂缝都能看的一清二楚。裂缝旁边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偏暗褐色。
      他喃喃道:“渗进裂缝里的血。”
      “周德胜说那是冲洗以后剩下的痕迹。”
      梁述捏着照片的一角仔细观察,残留的血迹并不多,这一块地面都被洗得很干净。
      他说:“肖凯的母亲说他的遗体上有好几道伤口,集中在腹部。”
      货物倒塌砸到人,通常是大面积的钝器伤,而且能达到致人死亡的地步,货物倒塌造成的伤害一定在头部。
      光线透过照片,梁述看着那堆货物,肯定了昨天的推测——肖凯是被捅死的。凶手捅了他很多刀,他倒在货场的地上,流的血渗进了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方远现在在哪里?”梁述问。
      段衍摇头,今天下午收获颇丰,但对案子的进展毫无成效。
      “周德胜说他辞职以后就消失了。手机号换了,租的房子退了,港务局的人没人知道他去哪。”
      “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一个鬼魂告诉我们他是被杀的?”段衍面无表情地望着梁述。
      “李秀芳可以作证,”梁述拧着眉头,指甲搭在桌沿,“遗体上的伤不止一处,医院的记录、法医的记录,只要调出来就能对得上。”
      “如果港务局压了呢?他们在事故报告上写了‘货物坍塌’,如果医院的记录被改了呢?”段衍步步紧逼,“肖凯和李秀芳都只是个普通人,既然港务局能做出威胁李秀芳的事,你觉得他们在警局会没有内线?”
      很明显,不是所有人都能投个好胎。大多数人都没有跟“官老爷”硬碰硬的本事,除非你家里也有个“官老爷”。
      梁述攥紧了桌沿,他瞥开视线,眼睫盖住大半瞳孔。南城的天晴一阵雨一阵,刚才两人出门的时候还是大太阳,转眼间就下起了雨,豆子似的雨一粒粒接连往窗户上拍,噼里啪啦地响。
      屋子里,暖白色的光自梁述的手腕往上舔,从覆盖着微薄肌肉的小臂没入袖口。梁述靠着桌沿,短袖的布料贴着腰,在身体和桌子的缝隙里挤压着。段衍的目光扫过,她食指在脸颊边点了点,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梁述,你有腹肌吗?”
      被点到名的人一愣,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撩起了短袖下摆,精壮的腰腹上赫然排列着六块腹肌。衣服掀得太过,往上能看见梁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胸肌,往下是梁述的肚脐,他浑身白得发光,身上有一点颜色就尤其明显,那块粉色的肚脐在一片晃眼的白中格外醒目。
      “有。”梁述仿佛自己也是第一天认识自己的腹肌,更有可能的是他还没从那句话的余波里走出来。
      “健身房练的?”
      段衍伸手按在他的腹部,块垒分明的肌肉加上细腻的肌肤,手感不是一般的好,她爱不释手地婆娑着那块比丝绸还顺滑的地方,不太想把手拿下来。
      “嗯。”
      “练了多久?这样至少得练一年吧?练得真漂亮。”
      听到段衍这样讲,梁述像条得意的金毛寻回犬,尾巴在后边摇,“没多久,几个月而已。”
      “肚子借我摸一下。”她点点头,面上极为正经地把话题拉回原位,似乎刚刚那句话非常无关紧要,“我们需要找到方远,他是关键。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怎么找?”
      “肖凯。”段衍的手指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摸到肚脐眼,大拇指按着周围的皮肤,“他能留下工牌,能在地板上留下手印,能在窗台上留下痕迹,他可能还能做更多的事。”
      梁述的单线程大脑让他对于自身的情况进行了一些屏蔽,他疑惑道:“更多的事?肖凯能直接给我们带来更多的线索吗?”
      “不是直接,”段衍观察着他的神色,手指按的地方慢慢往里靠,在拇指完全陷进肚脐的时候,手掌底下的半截腰颤了颤,不自觉地往她手里撞,力度很轻,连梁述自己都没发现这个本能反应。段衍意犹未尽,往上蹭了蹭,慢慢收回手,“是靠镜子。镜子是鬼魂最熟悉的介质,如果肖凯愿意,他可以在镜子里‘再现’一部分他死前的记忆。”
      她从他口袋里掏出密封袋和工牌。肖凯的照片在塑料下面因为反光而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很清楚。
      “再现?”梁述自然地放下衣服,看着段衍又拿出一面镜子。
      “嗯。他死前看到的最后几个画面,可能会在镜子里显现出来。”
      梁述看着那面镜子。镜面灰蒙蒙的,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一圈昏黄色的光晕在镜面中央微微晃动。
      “今晚试?”
      段衍点头,“你在房间里等他。他来了以后,你把这面镜子放在他面前。不要说话,不要做任何事,就是把镜子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如果他想让你看到什么,他会做的。我在隔壁,如果有什么不对,你叫我。”
      梁述点点头,眼睛盯着段衍往外走的身影,脑子缓慢地复盘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段衍,”他叫住她,“你刚刚……”
      每一寸抚摸的力度,甚至于按下去的凹陷都变得无比清晰,那对耳朵红得相当彻底,他手掌盖着下半张脸,半天没说出来下文。
      段衍看他反应过来,走到他面前,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往后摸到他的下颌,在他下巴那用挠狗的方式挠了下,淡淡笑了笑:“练的不错。”
      说完,段衍施施然离去。
      梁述反刍半晌,得出了一个不太正确的结论——也许段衍的行为只是健身方面的友好交流。
      反正这个结论正确与否,现在的梁述是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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