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这里有鬼！》ous

1、重逢 六月的

　　六月的南城闷热得像一口蒸笼，空气里黏糊糊地裹着水汽，连蝉鸣都被泡软了，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公交站牌老旧得看不太清，汲水巷三个字写在最上边，已经斑驳了。段衍站在公交站台上，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法棍的柄。她今天穿得随便，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底下是条黑色的阔腿裤，帆布鞋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她在等车。
　　汲水巷原本是老城区深处一条窄得只容一辆轿车过的巷子。后来老城区翻修，巷口的路修完以后，汲水巷这个名字就直接套用在了这条路上，不过这儿的老人还是用来称呼那条巷子。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捂得阴凉。段衍躲在公交站台的阴影下，一手在脸颊边扇风。
　　巷口处，一个老太太站在那。她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脚上是双手工做的布鞋。她站在梧桐树旁，半边身子被树影吞掉，半透明的，边缘洇开模糊的光。
　　这样的场景对段衍而言并不陌生，她看了老太太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不是现在。法棍快凉了，她今天买的是蒜香黄油味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公交车的报站声传来，被热浪扭曲得有些失真。段衍打开手机公交软件，上边显示九路公交车还有五分钟到站，她把手上提的袋子往后挪了挪，让它挂在手腕上，低头翻包找公交卡。
　　“段衍？”
　　这个声音从她右手边传来，声线带着被南方的潮气浸透过的清朗，尾音微微上扬。语气意外又不确定，还有种自来熟的、仿佛跟全世界都沾亲带故的笑意。
　　段衍的手指顿在公交卡上。这声音并不陌生，甚至非常熟悉，毕竟她从小听到大。
　　她抬起头，右边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荧光橙的速干T恤，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脖子上挂着一只运动水壶，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图，嘴里嘟囔着“梁述你确定是这条路吗导航说高铁站往左拐啊”。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没背包，只挎了一只黑色的单肩邮差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亨利衫，胸前扣子解开了两粒，能看见白皙的锁骨。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
　　说话的是后面这个。
　　他正看着她，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脸上写满了“居然是你”四个字，但惊讶里没有半分疏离，好像昨天才见过她，而不是——段衍心里默数了一下——六年零三个月又四天。
　　“梁述。”段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开口道。
　　“真是你！”梁述笑起来，眼睛一下亮了。他从人行道上跨下台阶，也不管路上有没有车，三步并作两步就蹿了过来，到了段衍面前才刹住脚，低头看她。
　　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高中的时候还没有。那时候他们差不多高，排座位的时候还因为谁坐前面石头剪刀布，她出了剪刀，他出了石头。就因为这个，梁述得意了整整一星期。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住这儿。”段衍简短地答了两个字，下巴朝巷子里扬了扬，“汲水巷里面，巷口附近。”
　　梁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巷口，又转回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的线条比高中时候更分明，但眼睛没变。她扎着低马尾，没扎进去的刘海垂在脸颊边，很招人视线。
　　“你又搬家了？我记得你家——”
　　“嗯，搬了。”段衍打断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那个穿荧光橙速干T恤的朋友终于从手机地图上抬起头，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发现同伴已经蹿到了公交站台上，连忙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吭哧吭哧地跑过来，嘴里喊：“梁述你跑公交站台去干嘛？”
　　因为装备太重，跑起来的时候包里的东西叮铃哐啷地响。
　　他气喘吁吁地站定，看看梁述，又看看段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两轮，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这是你朋友？”
　　“高中同学。”梁述说，同时段衍说：“同学。”
　　两人同时开口，措辞大差不差，但梁述那个“高中同学”听起来有种微妙的亲昵，而段衍的“同学”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荧光橙男孩很自然地伸出手，“我叫林远。”
　　指节粗大，虎口有茧，看来他经常进行户外运动。
　　段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动作迅速。
　　“段衍。”
　　“段衍？”林远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他转头看梁述，发现梁述的表情有点奇怪。
　　虽然以往梁述脸上也总是带笑，但是今天的似乎格外明媚啊？
　　林远不是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看着这微妙但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微妙的气氛，他当即提议道：“要不找个地方坐坐？我们本来打算买杯咖啡就去高铁站，不过现在时间还早。”
　　“不用。”段衍说，“我车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公交车的报站声就响了：“开往南城火车站方向的9路公交车即将进站，请有序上车。”
　　段衍拿出公交卡，朝梁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往公交站台的边缘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远了一步。
　　梁述站在原地，无数往事在他心头回荡。
　　他第一次见段衍是在六岁，那天天气很好。他亲爱的妈妈梁明舟女士拉着他出去玩，快到家门口时碰见隔壁那栋一个女人带着小女孩在搬东西，热情似火的梁明舟女士当即放下梁述撸起袖子帮忙去了。那时段衍还很小，脸颊肉嘟嘟的。段沉玉叫她打招呼，她脆生生地喊了。梁明舟高兴得不行，晚上在餐桌上问白至川要不要再生个女儿。
　　两人上了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一起上学放学。段衍总看没人的地方，一次梁述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了，段衍说那里有个人。后来梁述查了资料知道那是阴阳眼，就没问过这种话。
　　高二下学期，她突然转学了。没有任何预兆，头一天还坐在他后面，用笔杆戳他后背问他有没有橡皮擦，两人放学一起走回家，路上段衍依旧时不时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第二天座位就空了。桌洞里还留着她没带走的半包纸巾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给她发过消息，她回得很简短，说家里有事，搬去了别的城市。再后来，消息就越回越慢，越回越短，最后变成了一个“嗯”字，然后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沉默。
　　他不是没有找过她。他去了她家搬家之后的地址，小区的保安说她家半年前就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
　　而现在，六年零三个月又四天之后，她站在南城老城区一条叫汲水巷的公交站台上，手里拎着一袋蒜香黄油法棍，帆布鞋的鞋带快要散了，在等一辆9路公交车。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梁述？”林远的声音把他拽回来，“走啊，咖啡还买不买了？再磨蹭赶不上高铁了。”
　　梁述没动。
　　他看着段衍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比高中时候长了，发尾搭在后颈上，被汗濡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梁述掏出手机，打开购票App，找到那张一个小时后发车的高铁票，看了一眼，然后按下了“退票”。
　　林远看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瞪大了眼睛。
　　“你先回去。”梁述往肩膀上拽了拽单肩邮差包的带子，“我在南城多待几天，有点事。”
　　“什么事啊？”林远一脸懵，“你不是今晚……”
　　“再说，那个不急。”他说，目光落回段衍的背影上，声音低了一些。
　　9路公交车进站了，气刹声嘶嘶地响，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空调冷气和皮革座椅味道的风从车厢里涌出来。段衍迈上车的瞬间，梁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段衍。”
　　她停住，半只脚踩在车门踏板上，回头看他。
　　梁述站在梧桐树的阴影边缘，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肩膀上镶了一道金边。他把手机揣进裤袋里，朝她走了两步，笑容明朗，语气轻快。
　　“明天见。”
　　段衍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梁述身旁，林远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嘴巴张成一个O形，表情介于“你疯了吧”和“兄弟我懂你”之间。
　　“随你。”段衍转身上了车。
　　公交卡在刷卡机上“滴”了一声。她往车厢中段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法棍纸袋抱着放到腿上。
　　梁述透过车窗看到她坐下来的样子，她把马尾往后拨了一下，侧过头看窗外。
　　车门关上了。9路公交车喷出一股热烘烘的尾气，摇摇晃晃地驶出站台，沿着梧桐树荫覆盖的老街往前开。
　　林远还站在那儿，表情已经从“你疯了吧”过渡到了“算了习惯了”的阶段。
　　“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在这边做田野调查。”
　　“你一个gap期在家躺了两个月的人做什么田野调查，你要跳槽？这也跳的太远了。”
　　“民俗学爱好者。”梁述拍了拍邮差包，笑了一下，“我包里还带着一本《中国地方志集成·南城卷》呢。”
　　林远无语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吧。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远背着登山包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梁述已经转身朝着汲水巷的方向走了，步伐轻快，背影在梧桐树荫下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小子”，然后打开手机导航，往高铁站的方向走去。

　　汲水巷巷口往南走二十米，一栋两层的旧式砖楼，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涂料。房子是一室一厅，带一个很小的厨房和一个更小的卫生间。卧室的窗户对着巷子，窗外是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枝伸到窗玻璃前。
　　房东姓赵，七十多岁，说话中气十足，一口南城方言掺着塑料普通话，噼里啪啦地介绍房子的情况：“巷口就有超市，买菜方便得很，往里面走有菜市场。房子押一付三，水电费自理，表都在门口……”
　　梁述边听边点头，目光越过赵太太的肩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汲水巷巷口的一部分。
　　“我租了。”他说。
　　赵太太还在滔滔不绝，听到他的话愣了愣：“那好，我正好带着合同，你看看。”
　　梁述没怎么细看，他粗略地过了遍，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赵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眼，她今天突然接到电话来问出租的房子，急急忙忙就赶过来了，没想到租客这么爽快。
　　小伙子二十出头，长得精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喜欢，正好小段还是单身，要不……她心下一动，问：“小伙子，你长这么俊，谈没谈女朋友啊？”
　　“还没，家里人给介绍了。”他签好合同，付完租金和押金，“您这儿今晚能入住吗？”
　　赵太太有些可惜，毕竟小段跟这小伙看着就配，那姑娘自己一个人也没个照顾的，唉！
　　她暂且抛下说媒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把递给他：“能住能住，东西都收拾好了。”
　　梁述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质感贴在掌心，顶部硌着皮肉，带来些微刺痛感。
　　“那你收拾东西，我就不打扰了。哦对了小伙子，十点之后不要搞太大动静，这边都是老房子隔音不好。”赵太太嘱咐几句，拎着布袋子走了。
　　梁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渍，卫生间的镜子裂了一道缝，照出来的人脸被劈成两半。
　　房间里只剩梁述，他东西没带多少，浑身上下只有一个邮差包。梁述放下包，想着等会去商场买点衣服和日用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者说，但他不愿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愿意把那个理由拆开来一个个审视。他怕一旦认真看了，就会发现这个理由太单薄、太冲动、太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该做的事。
　　他打开邮差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中国地方志集成·南城卷》、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中国鬼信仰》、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字迹工整。
　　“阴阳眼，民间传说中的一种特殊能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灵体。多见于地方志记载，通常与生辰、体质或某种特殊经历有关。”
　　梧桐树的叶子探进来，油亮的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蝉鸣和某个院子里收音机播放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声音传遍整条巷子。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梁述想找个阴凉地方坐一会儿，结果看到她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面前放着一小碟饼干。
　　“你在干嘛？”他问。
　　“喂猫。”她说。
　　花坛底下空空如也，至少梁述什么也没看见。没有猫，没有狗，连一只蚂蚁都没有。
　　他蹲下来，跟段衍并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空气，说：“猫喜欢吃饼干吗？”
　　“这只喜欢。”她说，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它在吃吗？”梁述问。
　　“在吃。”
　　梁述点点头，继续蹲着。期间有人路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蹲在花坛前面，面前放着一碟饼干，对着空气发呆，这个场景确实诡异。
　　现在，五年之后，他站在南城老城区一间出租屋的窗前，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忽然觉得，也许这里也还会有“猫”。
　　而这一次，他想蹲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