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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奈何桥边 此时投胎, ...

  •   生死簿上,索连的这一页很空,两行黑漆漆的字之后,剩下的寥寥几笔泛着金光,一个“毙”字亮得刺眼。

      橙衣感觉一股气从喉头慢慢飘起、聚拢,想要一股劲往外冲开,她咬牙死死挡住,可那股气不肯罢休,升腾到鼻头,到眼睛,泪水渐渐在眼眶漫开。

      她迅速闭上眼睛,深呼吸着,将眼泪逼回去。

      她忽然想到初见时,他的兜帽落下,她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时,那一刻她是多么希望他是南天,她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期盼,最后才说服自己:他不是。
      可是现在这本生死簿上清晰明了地写着他就南天,她心里却只有一个声音:救活索连。

      再睁开眼,她又低头沉默许久,才伸手轻轻摸上那几行字:

      索连,天庭南天第十世,天启元年生,京城人氏。
      父母早亡,流落街头,食不果腹,苦遭欺凌。

      偶得宝剑,身怀绝技,生逢贵人,奔于恩命,刀口度日,衣食无忧。
      正宣十年,暴毙郊外。

      轻飘飘两个字,就宣告了索连生命的终结。
      短短几行字,就将他的命运排成说尽,将他的苦楚轻易书写。

      阎王唉声叹气,估摸着她大抵看完了,才急慌慌上前要去抢回那生死簿,“哎呀,二公主,你放过我吧?”

      橙衣将生死簿高高举起,冷眼看他,问道:“为什么最后两行字会泛光?”

      阎王无奈,撇了撇嘴,收了手,揣在袖子里,朝龙神玉努了努嘴,“喏,那位仙子给他神剑,改了他的命呗,上面可交代了,南天要受罚十世,每一世都不得出头,而且要活够一百岁,一天苦都不能少受。”

      橙衣眉头微蹙,举着的手也收了回去,警惕地盯着生死簿上的字一言不发。

      阎王见状,也不多说,上前大手一挥,原先的字便显出来了:

      力弱难敌,更遭毒打凌辱,心苦怨愤,怨天尤人,郁郁终生,百岁而亡。

      橙衣当场愣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灰蒙蒙的字,最后落在了郁郁终生四个字上。

      因为战败,所以天庭惩罚他,每一世都苦痛缠身,足足一千年,一千年。

      她不知不觉仰头往上看,地府看不到天,天也看不到地府。
      她想问一问,为何要如此对南天,可竟然不知道要去问谁?
      父皇吗?母后吗?还是大仙?

      她转头去看呆坐着的龙神玉,她忽然懂了,懂了她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力量冲破太晨宫了。
      她与龙神剑本是一体,神剑落在魔族手里,易生怨气,也激起了她千年等待的寂寞和千年关押的怨愤。
      她忽然懂了她对索连的恨和怨,因为驰骋于天地间的神将,就这么陨落在泥潭里,拉也拉不起来,拽也拽不回去,叫她怎能不恨?不怨?

      泪水再度打转,她的手一把抓住那页纸,用力地将那张纸捏成一团,转瞬间便想撕下来。
      撕下来,索连便活了。
      撕下来,索连脱离六界,不再受天庭折磨了。

      “二公主!住手啊!不能撕!”阎王忙上前去抓她的手,却见她手上用力,一道光立时将他振倒在地。

      阎王不料一个幽居蟠桃林的天庭公主竟有如此大的仙力,摔下地后,久久无法反应过来。
      再抬头,便见橙衣冷冷地低头睥睨着自己。

      “为什么不能撕?”橙衣轻轻扫了两下那页纸,又抬眼继续道,“怕天庭怪罪你?”

      阎王这才回过神来,“不不不,不,我怎么会担心这个?”他笑得谄媚,“二公主,你现在撕了,你把神剑,把那位仙子都带走,都带走,他恢复原样,活到一百岁,你就满意了吗?”

      橙衣的眉头紧紧挤着,“你什么意思?”

      阎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一百年,那位仙子不出现,这是他受罚的最后一世。”他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探出手从橙衣手里抢过生死簿,“看看!六亲缘薄!最后一世了!又是天上下来投胎的,本来到下一世,会有一个不错的命数。”

      他握着生死簿的手软绵绵垂下,叹了口气,往身后奈何桥边瞥了一眼,“此时投胎,也算是解脱了,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回过头,手上快速翻着生死簿,然后朝橙衣扬扬头,递了过去,“瞧瞧这一页,你不闹了,我马上放他过去,马上就到这一页了,看看,平安,快乐,上等命了。”

      橙衣听着他喋喋不休着,并没有去接生死簿,只是闭上了眼睛,紧握着拳头,浑身不停抖动着。

      阎王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将生死簿收到怀里,却见她一把夺过生死簿,朝奈何桥奔去。

      龙神玉本坐在一旁,见橙衣往外奔去,如梦初醒,也不加以分辨,快步跟上了。

      阎王本要伸手去拦,手伸出去,她已经跑远,也就懒得追了,手一甩,口一叹,边摇头边走回书案,又撑着头发呆起来,继而见周围鬼差还躺着,撇了撇嘴,手指攥成拳,在案上敲了敲,又清了清嗓子,一旁站着的黑白无常开始轻笑起来,白无常甚至还趁机踹了躺在自己脚边的鬼差一脚,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一旁的鬼差见状,也都站起身来,老实站岗了。

      橙衣站在近处,看着索连的魂魄排在孟婆汤前的一列魂魄之中,低着头,泪流满面。

      橙衣回想并行的几日,竟然只有短短几日。
      她从没见过他落泪,可是此刻,他的眼泪漫上面庞,他在为自己的命运悲伤。
      不知道轮回路上,他是否还记得天上的日子,会不会更加苦不堪言?

      她想上前去叫住他,双腿却像灌满了铅,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去阻止他去过更幸福安宁的生活。

      戏假情真,纵使他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可是他看王珍的眼神,他端着烛台走出来的样子,他说要一起去救人,他飞扑上来替自己挡住致命一击的身影,都是真的,她永远都忘不了。
      他真狡猾,就用这短短几天,用这轻轻一挡,就换她此后千万年的惦念。

      明明他才要自己不要忘记他,可他就这样离开了,她记得他又有什么用?

      她的泪珠滑落脸颊,滴在手上的生死簿上,纸张上的字忽然闪了一下。

      索连的魂魄像是得到某种感应,打了一激灵,竟然朝橙衣的方向看过来。

      橙衣还在吸着鼻子,抬眼却见他向自己望过来,面颊上的泪痕一点点风干,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笑容。他很少笑。他也笑不出来。

      橙衣的手软软垂着,看着他的笑容,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她不得不别过头,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抽泣起来。

      她活了千万年,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太痛了。
      人间的生离死别,太痛了。

      这个念头一出,她忽而楞住了,泪水静静淌着,她又转头看了一眼索连,强扯出一抹笑容。

      是啊,人间的苦太痛了。
      常听月老说,人间有八苦,而如今只是别离,就已经让她痛不欲生,可他已经这样过了几百年了,就这样苦了几百年。

      他那样骄傲,不肯服输的神仙,如果知道有一天会被人踩在泥地里,如果他还记得自己的辉煌过往,会是怎样的生不如死,会不会情愿当时死在那场大战里?
      幽禁天真浪漫的剑灵,叫不可一世的将军无能为力,天庭,真是太懂如何惩罚神仙了。

      索连还在微笑着望向橙衣。
      橙衣低头瞥了一眼手上的生死簿,轻笑一声,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也留给索连一个笑容。

      笑容。解脱。

      她注视着索连。
      他的头偏了回去,两只手接过孟婆舀来的汤水。手心的汤水映照出他此时的笑容。

      他低头呷了一口,将手心的孟婆汤饮尽,甩了甩手,转身上了奈何桥。

      橙衣背过身去,她不敢去看他是如何一步步过桥,如何一点点忘记自己,她只是回忆着他和索连的点点滴滴。

      在天庭读月老的话本,伏在姻缘镜前看月老给那些凡人牵线,她总觉得那些人的情感过于莫名其妙了,为何墙头马上一相顾就有情了?为何英雄救美,美人便就此倾心了?为何日夜相伴,便生出情欲来了?
      若这般,天上地下得有多少人爱慕南天,他常出去打仗,得回头多少回?救多少美人?和他日夜打仗的那些神仙都这样吗?

      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可笑。
      哪里是什么相顾生情、日久生情、英雄救美?分明是阴差阳错之下,二人献出了自己在陌生环境中兴奋着的一颗真心。

      她看见阎王歪着头看着自己,回首又看见孟婆已经将盛汤的锅盖上,转眼间,她仿佛看见初见时,索连凶巴巴将长剑收回,不顾王爷劝阻地、头也不回地往外去那个决绝的背影。

      此刻,这个背影正慢悠悠地,下半身随着步伐一点点隐去,最后整个人,消失在奈何桥下。
      这一次,他也没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奈何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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