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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正好告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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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琛抬头瞟了老爷子一眼,伸长手臂把筷子戳到他面前:“我不死心又能怎样,生杀大权攥在您手里,大不了您再一票否决一次呗。”
语气挑衅,话里服软,实则字字句句都长着一身打不弯的骨头。明老爷子犀利的眼睛眯起来,但不想当着白瑞雨的面聊这些事,生硬地岔开话题:“我们都在等你。”
明琛夹了一筷黑椒牛柳扔进嘴里:“我也没让你们等啊。”
“瑞雨给你打了很多电话。”明老爷子语气更沉,“你都不知道要回一个?”
明琛掏出手机瞥了眼,顺手放在一边:“机车上声音太大了,没听见。”
明老爷子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自从前年夏天祖孙俩一度闹翻、明琛父亲逝世真相浮出水面,这两个字在明家便是绝对的禁忌。明琛一石激起千层浪,白瑞雨猛吃一惊,筷子险些没拿稳,直直看向身侧的明琛,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明琛说漏了嘴,不过他向来懒得掩饰,老爷子铁青的脸色更让他有种发泄般的快感,索性破罐破摔,干脆承认道:“没错,那小公子最近迷上了机车,听说我们这儿有个挺出名的俱乐部,啊,就是我高中去的那个,现在发展得还很不错,我下去陪他去跑了几圈,好久没骑还真挺过瘾,把时间给忘——”
“明琛!”明老爷子一声厉喝,“你这是什么毛病?这才老实了几天又要折腾?我还以为你这段时间终于有点人样了!”
明琛火了,饭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双手撑住桌沿:“怎么这东西跟鸦片一样吗?碰一下就不算人了?实话跟你说,去年我在欧洲就骑过,怎么我从那之后就不是人了?”
老人的眼神在明琛提到“欧洲”这两个字时重重一顿,尽管他丝毫没看白瑞雨,白瑞雨脸上还是瞬间褪去了一层血色,虽然老人训斥的是明琛,可他觉得犯错的分明是他自己。
明琛还在继续:“人家为我们推了那么多机会,我陪他跑几圈车能怎么着?您老人家还是省省心吧,等我真回去比赛,您再发脾气也不迟!”
他站起身来,又夹了筷牛肉放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嚼了两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点味儿都没有,你们爱吃你们继续吃吧,恕不奉陪!”
他撞开椅子,径自穿过客厅。拉开大门,清凉的夜风灌进衣领,沸腾的血液被凉风一激,他又开始怀念下午机车上惬意自在的感觉,他发动了汽车,在引擎声里听见有人喊他。
白瑞雨急匆匆追出来,堪堪赶上明琛的车亮起车灯。他扑到驾驶座边敲玻璃,车窗降下,明琛微微挑眉望着他,英俊的侧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愠怒。
白瑞雨跑得微微气喘,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他深吸了口气平复呼吸,说:“你能不能先回去?爷爷答应我了,刚才的事他不会再追究。”
“他不追究我?我还想追究他呢!”明琛一听就烦,正想踩油门,又瞥了白瑞雨一眼,“我要回去了,你跟不跟我走?”
白瑞雨咬了咬唇,欲言又止。他穿着件单薄的月白真丝对襟褂子,夜风摇曳里,清秀的面容如月光般皎白,轻薄的衣摆如水一般,从他纤瘦的身体上流淌过去,他站在夜风里,像棵被水流摇荡撕扯着,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水草。
明琛等了几秒钟,没等到白瑞雨上车,烦躁里更添委屈:“你想一直站在老爷子那边是吧?”
白瑞雨被他一句话问懵,刚想解释,明琛“啪”一声砸在车门锁上:“那你就呆这儿吧,我自己走。”
他升上车窗,不再理会白瑞雨,一脚踩下油门,把后者晾在空荡荡的门廊上。
这次矛盾跟以往都不同,没有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发不出来的火都憋在心里,渐渐烂成了溃疡,连以往最管用的和解方式也失了灵:明琛似乎不屑于与他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同床共枕,借口有工作,干脆住在了公司。
这段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是白瑞雨的博士录取结果出来了。今年竞争很激烈,白瑞雨赢得不容易,师长同学纷纷道贺,连正在国外深造的温溪都听说了,顶着时差给他打来贺电,问他之后怎么安排,是不是要跟明琛好好庆祝庆祝。
客厅里没有开灯,白瑞雨拿着手机站在窗边,远眺窗外万家灯火,明琛的名字让他心中一阵刺痛,他想了想,跟温溪确认他最新的邮箱地址。
“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明琛冲进公寓时,白瑞雨正在落地灯下看书。明琛不在家时,白瑞雨不喜欢开顶灯,灯火通明会让房子显得空旷,小小一片灯光反而能带来安全温暖的感觉,或者说是错觉,但他并不在乎。
指纹解锁声在黑暗里传来,白瑞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熟悉的高大身影风风火火出现,他才确定是明琛回来了,而且不是来取什么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
明琛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电脑,金属外壳色泽冰冷,他把屏幕推到白瑞雨眼前,质问道:“白瑞雨,你这是想干什么?”
白瑞雨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之前用明琛的电脑登陆过自己的邮箱,忘记退出了,之后温溪回复他的邮件进来,明琛便看到了消息提醒。
温溪在国外的主攻方向就是产科,白瑞雨把自己检查报告发给了温溪,向他请教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想要孩子有什么办法。
看明琛现在的脸色,他一定是把温溪的回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可能还去翻了发件箱,看到了白瑞雨发给温溪的体检报告。
白瑞雨强作镇静,合上手中的书,努力不在语气里暴露出自己的不安:“你看到了,我想要个孩子。”
灯光柔和,描摹他清润眉眼,沉静面容如同一尊白玉雕塑。明琛眉眼抽动,声音在空气中发抖,被怒气切割成一段一段:“你怎么想的——你这不是去医院检查过了嘛,你身体不行——而且人温溪也说了——”
“你看了就知道,医生和温溪都说可以尝试。”白瑞雨解释,“只是要稍微麻烦些……”
“什么叫稍微麻烦点?”明琛把电脑怼到他面前,“你仔细看看温溪怎么说的?中间要做多少检查,打多少针,吃多少药,你不是最谨慎的吗?这会儿胆子又这么大了?”
温溪在邮件里把各种风险罗列得客观清楚,明琛觉得白瑞雨简直在发疯。白瑞雨上次流产掉了半条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就算白瑞雨不记得了,他明琛还记得清清楚楚,温溪列的每条潜在风险,他脑子里都有具象,万一孩子怀上又掉了呢?万一有什么并发症呢?
再说他之前就做过功课,生孩子比流产可要疼太多了,白瑞雨这把小身子骨,一次流产就险些没折进去,生孩子要遭的那千难万险,他确定自己能受得住?
白瑞雨望着他,辨认不出明琛眉眼间的怒气是因为他的自作主张,还是在为他的身体担心,他顿了顿,说:“这些我比你清楚。”
明琛气得直瞪眼睛,他说服不了白瑞雨,只好另辟蹊径:“而且你不是刚申上博士吗?学校会允许你毕业前就生孩子?”
白瑞雨显然早有准备,流利道:“很多人都会在博士期间生孩子,不耽误学业的话,也不会影响之后找工作,因为不用在岗休产假,还会更受用人单位欢迎。”
明琛见他如此深思熟虑,心里愈发乱成一团,挥手把电脑丢在沙发上:“不行,就是不行!就算你能生出来,生出来了谁负责养?”
从小不曾见过父母的明琛,对养育孩子有种天生的恐惧。他没有与父母相处的经历,不知如何能做一名合格的父亲,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怯懦,不想把这一点暴露给白瑞雨,更不希望孩子像自己一样稀里糊涂地长大,再把同样的恐惧传递给无辜的下一辈。
白瑞雨敏感地觉察到明琛的恐慌,他走过去,捡起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小心地合上。
之前他一直瞒着明琛,诚然是因为他想先弄明白自己的身体情况,也是因为他没有想好该如何跟明琛摊牌。明琛的反对并不出乎意料,他和明琛是一样的,明琛的顾虑他都明白,本想深思熟虑之后,慢慢解开明琛的心结,但变故突如其来,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于情于理,现在都不是坦白的好时机,明琛之前还在跟他冷战,他也没想出该如何说服明琛,只想着明琛不愿揽的由他做便好,于是吐出三个字:“我来养。”
话落在明琛耳中,听起来就像在跟他划清界限,他火气更旺,质问道:“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你拿什么养?再说你怎么知道怎么养,你亲爹妈教过你?”
最后一句实在太伤人,白瑞雨气得凝噎:“明琛,谁告诉你没见过父母就一定当不好父母?”
明琛反问:“你还要上课写论文,你难道要抱着孩子去教室?”
“我肯定会安排好!”白瑞雨口不择言,“再说,爷爷说他也可以帮忙——”
“好啊,我就知道是他!”
明琛气得把手一甩:“我说他这两天没什么动静,原来又想出这种损招来了,就是他撺掇你要孩子的对不对?他想要抱孙子让他做梦去,我不答应!”
明琛彻底破案了,他之前就想不通,自从他了解过生孩子有多痛,他就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自愿做这种事,只能认为都是被骗上了贼船,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就纳闷白瑞雨这么聪明,明明吃过一次亏,怎么还能上赶着往火坑里跳,原来又是老爷子的奸计!
“你怎么能这么说?”明琛一提老爷子就原地爆炸,话里话外极不客气,白瑞雨实在听不下去,“爷爷没逼我,谁也没逼我,是我想要孩子!”
他睫毛颤抖,眼尾慢慢爬上薄红,眼底隐约闪着晶亮,明琛懵了,愣了半天,终于问出了他一进门就该问的问题:“为什么?”
“我……”
白瑞雨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跟明琛说,嘴唇颤了颤,反问道:“……为什么不行,我们结婚也有一年了,为什么不能要个孩子?”
明琛彻底怔住,不知是因为白瑞雨的反问,还是对方颤抖的话音里若隐若现的委屈。
失控的预感如同墨点,在心底砸下一滴,逐渐污浊了整个身心。白瑞雨说得对,他们是结婚了,他也曾发过誓,要一辈子对白瑞雨好,但他忘不了这婚姻的初衷。
在欧洲玫瑰小镇度过的蜜月里,他也曾心血来潮,把戒指放进喷泉水,向上苍祈求白头偕老。可现在回想,那举动实在太傻,以赎罪为目的的婚姻何来地久天长,他们能走多远,只在白瑞雨一念之间。
没有孩子的话,他们都有后路,随时可以好聚好散。可一旦有了孩子,他们就不能再随心所欲,想放手时就放手,他们会被永远捆绑在一起,谁都回不了头。
他都能明白的道理,难道白瑞雨不明白?还是说,这就是白瑞雨想要的结果?
思绪像囚笼里的困兽,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明琛绞尽脑汁,想为眼前的情形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觉得白瑞雨应该还是和明老爷子一条心,浑浑噩噩中道:“不行,白瑞雨,这样不对,你不能用孩子拴住我……”
白瑞雨没想到他的一腔剖白,居然让明琛又绕回到了他和明老爷子沆瀣一气的老路,隐秘的心事被戳中,又被否定,他脸上发热,口不择言地激烈自卫:“你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要用孩子拴住你?我要是有过这种想法,我当初为什么不留下那个孩子?我为什么要——”
话音被哽咽打断,陈年旧伤被他亲手揭开,胸腔被鲜血淋漓的痛楚胀满,白瑞雨浑身颤抖,在恍惚之中,甚至感到小腹又在隐隐作痛,他垂下眼帘,再说不出话来。
明琛猝不及防,看着眼前的人脸色苍白,泛红的眼眶瞬间湿透,当年血腥的场景涌进脑海,心疼之余,却也实在想不通白瑞雨为何要再遭一次罪:“那你到底是为什么?!你忘了我们是为什么结婚的吗?”
质问声穿透耳膜,白瑞雨忽然觉得,眼前一切何其荒谬。他情不自禁地想,是否还会有人跟他一样,明明领了证结了婚,却被亲手为自己戴上婚戒,同床共枕无数次的伴侣劈头盖脸地质问,自己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非要跟他生一个孩子。
这难道需要问吗?他爱明琛,爱到心甘情愿为他承受生育的折磨,爱到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孕育一个孩子。
他承认他有私心,想让孩子成为他们婚姻的压舱石,如果明琛能接受成为父亲,那也能完全接受这场婚姻,接受他,不仅是身体,还有心。
不管这过程要持续多久,哪怕十年八年,哪怕一辈子都没关系、白瑞雨愿意等。
可花园黄昏,满目白色玫瑰里单膝下跪的求婚也好;小镇黎明,潺潺喷泉水里洗过的戒指也好,甚至那些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时刻也算不了什么。那只是尽职尽责的明琛,慷慨地施舍给他的幻景,是他自欺欺人,在这场婚姻里演入了戏,忘了这场婚姻的初衷,忘了早在那年秋天,在冷雨淋漓的夜色大桥上,明琛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是他太天真了,明琛比他清醒太多。
明琛不是来爱他的,只是来赎罪的。
小腹的抽痛愈发明显,血腥气游走在四肢百骸,白瑞雨望着明琛,眼中是一片血色,他本能地想自卫,开口说出的,是他能想到的最伤人的话。
“因为你欠我的。”
他面色近乎透明,笑容美丽又惨然,宛如一朵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玫瑰。像传说里献祭自己的巫师,他放干自己的血,化作匕首扎进魔鬼的心脏。
“你看到我的检查报告了吧?我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那次你推了我,你让我失去了一个孩子,这都是你欠我的。”
白瑞雨下颌微扬,神色傲然,语气冷硬,这神态明琛很熟悉,一如从小居高临下有恃无恐,游刃有余地拿捏着自己的模样,可又有些陌生,仿佛镇定自若都是纸糊出来的灯笼,事实上的白瑞雨,正瑟瑟发抖地站在雨中,手中一无所有。
明琛道:“你要是真聪明,就该知道那孩子不可能回来了。”
“我当然知道那孩子不可能回来。”白瑞雨冷冷道,“他走了就是走了,什么都补偿不了。”
明琛瞳眸紧缩,定定凝视着他,忽然大笑出声:“对,你是聪明人,什么都补偿不了,我就是大傻子,才傻乎乎地补了你一年。”
白瑞雨一动不动,明琛的话仿佛把他的呼吸都带走了。
“白瑞雨,你太会算账了,你说我欠你,我就真欠你,我碰了你一次,就欠你一辈子。”明琛重重拍了几下手,刺耳的声响震颤在近乎凝固的空气里,“我认栽了,账本在你手里,算盘随便你敲,你说我欠你多少我就欠你多少,你说让我怎么补偿我就怎么补偿,但是……”
他敛去所有笑意,眼神冷酷如寒冰:“孩子不行,我不想欠了你,再去亏欠另一个无辜的人。”
明琛声音并不高,却仿佛一颗颗无形的子弹,呼啸着穿透白瑞雨的眉心。他眼睁睁地看着明琛,闯进他记忆的宫殿,把他们成婚一年以来那点美好的回忆粗暴地扯出来,贴上销毁品的标签,高举过头,重重摔碎,又狠狠地踏上一脚,再从碎片里拿起一片最尖锐的,用力扎在他的心上。
他站在一地狼藉里,全身都在发抖,心还在胸腔里跳,却又像是在血泊里挣扎抽搐,他拼命地摇着头,喃喃自语道:“你不欠我,明琛,你不欠我……”
明琛被他骤变的表情吓了一跳,不知道他的脸色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差,等他听清白瑞雨在说什么,心向下重重一坠,随即又有几分释然。
很好,现在白瑞雨也不需要他了。
“我不欠你就好。”
白瑞雨抬头,眼神空洞茫然,像只被夺走了一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巢穴被焚烧殆尽的小动物。
明琛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却还是狠下心来,一字一句底宣布:“正好告诉你,我要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