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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他说他要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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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气森然,在明琛周围激起无数漩涡。伫立在阴雨之中的这座老宅一如既往,孤单冷寂、死气沉沉,在这里嗅不到任何温情关爱和憧憬期待的味道,有的只有谎言和欺瞒的痕迹。
理智和冲动厮杀博弈,本就不清晰的心绪交织成一团乱麻。这是白瑞雨的家事,轮不到他这个前夫插手,他更没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判别人,如果让白瑞雨评判,他说不定觉得明琛对自己更差。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平心而论,他是看白瑞雨不顺眼,也承认白瑞雨不适合他,但这都不影响他心里白瑞雨的形象,像高中时他忍不了别人背后揶揄白瑞雨,他现在也受不了白瑞雨的现任这样对待他。
白瑞雨觉得失败的婚姻是自酿的苦果,明琛则觉得是自己配不上他。这场婚姻开始得阴差阳错,结束得狼狈仓促,但白瑞雨在他心里,始终如月高悬,他自认是只妄想水中捞月的猴子,没这个福分也就罢了,但不意味着他能容忍别人摘下这轮月亮,然后把它踩进污泥里。
他知道他不该问,可如果继续忍气吞声,他可能会被活活憋死。
“你吃这么多药,跟以前那件事有关系吗?”
即便经历过二次分化,男子的身体也与女子不同,孕期需要持续服用各种补剂保障父子安全,因为明琛口中的“那件事”,白瑞雨的情况比普通人又要复杂。
这么一想,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但细细想来,又不全对,毕竟那件事带来的影响不是吃药,而是在孕早期打过的无数次保胎针,直到现在,白瑞雨腰腹处的某块皮肤都是麻木的,触感像坚硬的玉石,摁下去一点知觉都没有。
于是白瑞雨干脆地回答:“没有。”
明琛将信将疑,但白瑞雨眼中一片沉静笃定,他五指攥在掌心松了又紧,又问:“那你现任知道吗?”
白瑞雨没能立刻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摁在玻璃杯上的手下意识收紧,刚刚匆匆吞下去的药似乎划伤了喉咙,异物感明显得让他想吐,他不顾胃里又隐隐开始翻涌,仰头把杯里残留的水全部灌下去。
明琛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作,目光炯炯有神:“你不会一直瞒着所有人吧?”
白瑞雨险些被呛到,他咬牙忍住咳嗽,却没忍住在一瞬涌上来的泪水,睫毛顿时被润湿,视线颤抖模糊,低头想咽下眼泪,明琛却还在喋喋不休。
“那个,你不告诉你老公可以,但你得跟医生说啊!你该不会是完全没跟医生说就怀了吧?不行你得说啊,这太危险了,你老公也得知道才行,毕竟他得给你签字是不是?你是不是怕他为难你,没关系,我可以替你跟他解释……”
明琛越说越语无伦次,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话已经有多不着调,最后甚至不知该怎么说,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坐视白瑞雨冒这种险,当年不行,现在也不行。
白瑞雨承受着明琛的滔滔不绝,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似乎该有很多反应,该气,该笑,该喝止明琛,让他停止这无礼的揣测和诽谤,或者干脆拂袖而去。可却他如同搁浅在沙漠里的鱼,调动不起任何情绪,唯一清晰的感受只是无奈和无力,以及越来越明显的心如刀割。
如果他真的要生气,气的也不该是明琛,如果真的要笑,该被嘲笑的也不是他。该被千夫所指,万箭穿心的,都应该是白瑞雨自己,是他用一连串的谎言把明琛拖进这场荒诞剧,让明琛落入虚伪的陷阱,让他在欺骗的迷雾中盲人摸象,脑补出最荒谬的情节,让自己和他都撞得头破血流。
就算是划开这经年的旧疮,让彼此最不愿面对的回忆血淋淋地暴露于人前,那也是他先动的手。
“……你等等。”
不知过了多久,白瑞雨才艰难地攒足力气出声,自己都能感觉出自己有多外强中干。
他嗓音很轻,明琛却真的住了口。白瑞雨吞了一口唾液,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事到如今,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个谎言的控制力,明琛溢于言表的担心和关切让他无所适从,他只能用这样拙劣的方式,一次次试图和明琛划清界限,虚张声势地威胁着,叫嚣着,要求对方离开他的世界,退回到他本该待的地方。
只要能激怒明琛就好,被激怒的明琛会口不择言,他就能轻易地找到借口,重新竖起防线。他几乎是在期待,希望明琛能大动肝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拽着他在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道路上狂奔下去。
他看得出明琛受伤的神情,能感受到对方濒临失控的体气,他能笃定明琛被他激怒了,于是屏息等待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但好歹我也叫过你一声哥哥啊。”
话尾两个轻飘飘的字如云飘过,在白瑞雨心上降下一场铺天盖地的雨。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高大的男人躬身低头,神情黯淡,垂落的眸子里没有愠怒,唯有无力和悲伤,是心怀满腔热意,却被深深关切的人狠狠推出了自己的世界的悲伤。
他从未妄想过他还能从明琛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曾几何时,他要靠这两个字来安慰自己,来谋求明琛心里的一席之地的时候,明琛不肯开口;之后明琛给了他更多,之后又将一切剥夺,如今他一无所有,明琛却又把这个称呼还给了他。
物是人非,他们什么都不是了,不再是夫妇,不再是爱人,但至少还能是兄弟,是家人,是朋友。像当年白瑞雨自称是明琛哥哥,把俱乐部的所有人都支走,明琛一样能以弟弟的身份,照顾他,帮助他,把他从辜负他真心的丈夫手里拯救出来。
眼眶湿润,猝不及防,重温一段少年旧梦,让他享受到心酸。
他恍惚之间,明琛又说了一句:“而且周教授当年,也说过让我照顾你啊。”
过去能被遗忘,可以褪色,唯独不能推翻。回忆是蛰伏在黑暗里的困兽,随时随地趁虚而入,无论成年后的他们如何分道扬镳,如何另起楼台,这栋房子都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固执地守护着他们的过去,尘封着最初的争执与和好,最初的失去与得到,还有尚不知嘱托份量之时,便懵懂许下的承诺和誓言。
明琛小友,谢谢你照顾我家瑞雨。
白瑞雨不能走,这里就是你的家。
听到“周教授”三个字,白瑞雨目光颤抖,泪盈于睫。
明琛还是懂他的,知道谁是他的软肋,知道谁最有可能阻止他冒险,知道无论他表现得多么专行独断、多么不吝惜自己,这个人的名字是最灵验的咒语,永远能把他从自暴自弃的边缘拉回来。
他抱紧肚子,静静呆了一阵,从人间他最在乎的存在之一身上,平复被提及彼岸他最在乎的存在之一时掀起的波澜,说:“你想多了。”
“这种事就算我不说,医生也能查得出来,所以我不可能瞒住医生,而且我老公也知道。”
明琛怔住,浴室和厨房里的蛛丝马迹一一闪过眼前,那个一直在心里蠢蠢欲动的可能,此刻被赋予了一个更坚实、亦更让他无法直面的解释,心像是没进了冰冷浑浊的污水里,连呼吸都被冻结。
是他的错,是他把白瑞雨害成这样的,白瑞雨的现任这样对待白瑞雨,都是因为他。
多不公平啊,自己少不经事时犯下的错,让白瑞雨从天上摔下来,和自己走进一场错误的婚姻,至今都在承受委屈,明明是他犯下的罪孽,他可以高枕无忧,白瑞雨却要承受一辈子。
他几乎不忍开口,可若不知道他到底伤害了多少,他就无法给予补偿。
“那他……那他是什么反应啊?”
白瑞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家伙的重量压得他腰骶酸痛,却也让他安心。他抬了头,眼里有泪,笑容却很灿烂,仿佛这是他冰冷潮湿的前半生里唯一拥有过的暖意,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谎言,却也是真实。
“我们结婚之前,他就知道了。他说……他说他要跟我结婚。”
他们本科毕业的那个夏天,是江海有史以来雨水最多的夏天。飞机落地的瞬间,潮湿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明琛一上车就开始嚷嚷,说这里实在太潮太热,简直不是人待的。
阿姨笑着说他这是在H市呆习惯了,需要时间适应。明老爷子则轻叱一声,说才在外面呆了几年就忘本。白瑞雨在前排开车,听了便把空调开大了些,却也觉得有些难以呼吸,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后座上明琛过于强烈的气息。
在这辆车上,除了明琛自己,大概只有他知道明琛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明老爷子可能以为明琛回来是要工作定居,训话和叙旧都不急在一时,于是第一天相安无事。第二天的午饭是最后的安闲时光,明琛大概是有预感,大夸阿姨手艺又好了,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明老爷子也若有所思,饭后把孙子叫进书房。
白瑞雨没能目睹那图穷匕见的时刻,但他亲耳听到争吵声穿透厚重的书房门,越来越响,越来越高,连天际滚动的闷雷都遮掩不住。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在一瞬爆发,书房成了角斗场,祖孙俩成了两头困兽,怒张了发,殷红了眼,咆哮着,厮打着,谁也不能让谁低头。
白瑞雨立在门边,黄铜把手深深硌进掌心,整栋房子似乎都在瑟瑟发抖。这是白瑞雨的家,是世上他最在乎的两个人,他们挥向彼此的利爪,无论落在谁身上,都同等地在把他的心撕裂。
突然一声锐响惊天动地,白瑞雨不顾一切地拉开门,冲进去,迎面撞上明老爷子铁青的脸,背后落地窗阴云弥漫如铁幕降下,闪电如裂缝蜿蜒伸展,将天空切割得四分五裂。
明琛站在明老爷子面前,像一柄剑一样直直戳在地毯上,破碎的瓷片零落在脚边。气氛沉重如凝固,未及白瑞雨反应,明老爷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如同一道沉闷的雷声。
“瑞雨,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老人嗓音微哑,内里渗出的威压却让白瑞雨身体一震,他没有走,下意识看向明琛,明琛没有看他,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桌之隔外的老人,下颌绷紧,微微抖动的手臂筋肉犹如铁铸。
见白瑞雨不动,明老爷子的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明家的事用不着你插手,出去!”
白瑞雨只得遵从,脚步挪动时似有千斤重。
骤雨降下帷幕,粗壮雨柱如鞭,凶猛地抽打着玻璃,留下一道道斑驳的水痕。阿姨买菜回来,进门发现一盏灯都没开,以为楼下没人,路过楼梯口时却被幽暗处的人影吓了一跳,险些尖叫出声。
最爱干净的白少爷,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抖着单薄的肩膀,像是正坐在房外的倾盆暴雨里。
这次争吵是高考后那次的延续和升级,彼时没能挑明的此时通通挑明,彼此手持的是在这四年间磨砺得锐不可当的利器,在蛰伏等待中反复预演过的攻击套路,在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宅里四下充斥着火药味,整栋房子都在被架在火上。祖孙俩闹到这种程度,其他人也同样煎熬。阿姨急得天天掉眼泪,拉着白瑞雨让他劝劝明琛,说明琛就算不想去公司接班,也不能玩这么危险的东西,老爷子上了年纪,这样动气太伤身体,万一闹出个三长两短,可要怎么收场。
温溪见白瑞雨魂不守舍,问了半天才问出原委。听完他沉默良久,同情地拍拍白瑞雨的肩膀,说这情况确实棘手,老的小的都没错,但也没什么好办法。但他劝白瑞雨别去掺和,亲人之间不谈是非对错,闹得再僵都能尽弃前嫌,但外人不一样,贸然插手,一步行差踏错,都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白瑞雨只是苦笑,温溪有所不知,他大概早就已经里外不是人了。
本科毕业后白瑞雨留在江大读研究生,暑期要跟导师做课题,白天都得待在学校。某天傍晚他从学校回来,明爷爷不在家,他路过明琛房间,意外发现明琛正在收拾行李。
明琛这次回来只背了个包,现在那个包摊在床上,他正把几件贴身衣服团起来丢进去。他心情似乎不错,边忙活边哼着歌,抬头瞥见白瑞雨僵在门口,还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白瑞雨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一幕,直愣愣地问:“明爷爷同意了?”
这么问明琛肯定会不高兴,但他顾不上这许多。明琛厌恶地蹙了蹙眉,拉上书包的拉链,道:“没有啊。”
白瑞雨更疑惑:“那你这是……”
“看不出来吗?我要走了。”
迎着白瑞雨震惊的目光,明琛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是你说的,如果我要走这条路,至少回来跟老爷子说一声,我就回来了,不是为了征求他的同意,是通知,现在通知完了,那我当然要走了。”
他步履轻快,擦过白瑞雨身侧,轻简至极的行囊在肩上啪嗒作响,仿佛不是在将自己从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连根拔起,反而像是还在学生时代,清晨出门上学,傍晚就会放学回家,一如他们在这里度过的数千个平淡至极的晨昏。
明琛是个简单纯粹的人,二十二岁的他,在某些事情上仍保留着十二岁般的天真。四年前的成功给了他勇气和信心,让他想当然地觉得,自己一走了之就能让这场闹剧落幕,只要他先斩后奏,明老爷子便鞭长莫及。
但白瑞雨不这么认为。他有不祥的预感,明琛这样会酿成大祸,那天下午明老爷子把他轰出书房时的脸色他记忆犹新,不同于祖孙俩之间的任何一次争执,这是关于人生之路的分歧,明老爷子不会坐视明琛胡闹,也不会因为明琛的一走了之而善罢甘休。
他应该拦住明琛,双腿却像生根一样钉在原地,明琛的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明琛在楼梯口处回头,一痕流光溢彩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他身上,白瑞雨站在门口,低垂的脸隐在暗影里,于是明琛没能看清对方黯淡失神的眼睛,也没能辨清此刻涌上自己心头的,是不舍还是遗憾。
“再见了,白瑞雨。”他挥了挥手,像当年在机场道别一样轻快,“有机会的话,要来看我比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