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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唯一一次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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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琛就这样走了,走得如飞鸟投林,放虎归山,连信息都很少发,暑假不回来说北方适合避暑,寒假不回来说暴雪延误航班,至多春节时能在明老爷子三令五申下回来待个几天,初七一过便又不见人影。
大学生活总是热烈和新鲜的,想也知道天高任鸟飞的明琛过得有多精彩。相比之下,白瑞雨的大学生活平淡如水,因为周教授的关系,他对江大非常熟悉,还是新生时就被安排去给新生指路,也由此认识了大路痴的医学院新生温溪,后者对他的指点迷津感激涕零,却怎么也不相信他和自己一样也是新生。
都经历过二次分化,白瑞雨和温溪很有共同语言,很快就成了朋友。知道白瑞雨对校园熟悉是因为他就是在家门口上大学,温溪很是羡慕,他的父母早年离异,他被判给母亲,现在母亲再婚后又有了孩子,他待在家里处境尴尬,便借着读大学的由头,选了离家最远的医学院。
温溪在食堂里跟白瑞雨说这些,语气轻快,眼底却难掩落寞。白瑞雨默默听完,没说什么,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给了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像明爷爷这样不肯放手的长辈,也有他和温溪这样不得不离开亲人的孩子。
中秋假期太短,温溪来不及回家,白瑞雨便邀请他来明宅过中秋。温溪大方开朗,明老爷子一见他便喜欢,待他也不见外,中秋宴上谈笑风生,一顿团圆饭吃得其乐融融。
温溪也很喜欢明宅的气氛,白瑞雨和明老爷子给了背井离乡的他莫大的慰藉,只有一点让他咋舌,之前他看白瑞雨三天两头就回家,着实没想到他家居然离学校这么远。
之后白瑞雨间或就会带温溪去明宅。渐渐熟悉之后,温溪又有了新的疑问,某次从明宅回学校的路上,他越想越好奇,忍不住问白瑞雨:“话说,你为什么不跟你爷爷姓明?你爸爸跟你奶奶姓?还是他其实是你外公?”
公交车摇摇晃晃,白瑞雨望着窗外,那双原本流映着窗外车河灯影的眼睛,无声地沉进了幽深的夜色里。
温溪顿觉自己唐突,手足无措起来,乱着说他不该问。
白瑞雨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温溪是无心的,这样的细节,温溪会留意到,别人也会。谁让他真正的家人早早弃他而去,他不愿孑然一身,要抓紧这世界留给他的所剩无几的联结,就得直面这样的疑惑,就得对温溪这样的疑问做出解答。
他不应该逃避,他能说的也是事实,只是每解释一次,都是在无比真切地提醒他,他并不属于明家,他只是一个有幸承蒙了明爷爷照拂的孤儿,一个在明宅住了很久的客人。
“都不是,我外公姓周。”他一字一顿,笑容缥缈又惆怅,告诉温溪,也告诉自己,“白是我母亲的姓,明爷爷他......”
“他不是我的亲爷爷。”
大多数时候,还是白瑞雨自己回去。只要明爷爷有时间,他便陪着老人,聊天,喝茶,侍弄花草,明爷爷珍爱的那几丛芍药,都是他帮着浇水施肥松土剪枝,大太阳底下一站小半天,半句怨言都没有。
晴日当空,一老一小忙着给芍药松土透气。暮春的阳光已经有些毒,白瑞雨的脸晒红了,薄汗顺着泛红的下颌线流进领口,鞋和裤脚上都沾了不少湿泥。
明爷爷看了心疼,让他去阴凉处歇一会儿。白瑞雨抹了把汗,笑着说他不累,还说温溪听说芍药叶片上长了些斑点,买了些药托他带过来,一会儿施上看看效果。
明爷爷满意地点头,深感这些孩子懂事贴心,不免又想起另一个不贴心的:“……还是你们懂事,不像那小子,一次忙都没帮过就不说了,就知道开花之后来糟蹋,真是……”
盛放的芍药如火殷红,迎风舒展的花瓣烫痛了白瑞雨的眼睛。他放下花锄,郑重地向老人鞠了个躬,道:“明爷爷,我向您道歉,之前我弄坏过您的芍药花,对不起。”
道歉突如其来,老人一头雾水:“啊?什么时候的事儿?”
白瑞雨垂眼:“就是我第一次来这里那天,我和明琛站在这里,我不小心用水瓶砸落了您的花,当时我还赖给了明琛,让他被您训斥了一顿。”
青年面容俊秀,表情坚持而认真,明老爷子皱了皱眉头,不得不努力在记忆中回溯。训斥明琛的次数太多了,模模糊糊里似乎有这么一茬,他懒得多想,一摆手道:“咳,多大点事儿,那浑小子就是该教训,不差这一次两次,他三天两头挨训,估计都不记得了。”
白瑞雨攥紧了衣襟,阳光在此刻似乎有了重量,无情地刮着他裸露的后颈,炙烤出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不,他记得的。”
都会记得的,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零零星星的误解和伤害,即便从记忆里淡忘了,也会根植在日积月累的失望中,堆积在越来越深的隔阂里,成为积累在骨子里的毒素,将彼此眼中的形象扭曲,滴水成渊汇聚成汪洋巨浪,将原本可以相向而行的亲人越推越远。
白瑞雨低着头,觉得自己就像此刻被自己踩在脚边的影子,深陷在无力与自责的淤泥里。局中之人浑然不觉,不知问题所在,而他在无意识间推波助澜,现在他看清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再次道歉,眼眶滚起酸涩:“……是我的错。”
声音艰涩哽咽,明老爷子既不忍又疑惑,眉头不觉拧成了川字。
从小到大,白瑞雨几乎没犯过错,因此绝少听他道歉,现下是怎么了,冷不丁翻出这十年前的旧事,还如此郑重其事,仿佛数年来,这件事一直是他的阴影,让他坐立难安,如鲠在喉。
日影里的青年低着头,清秀的面庞遮掩在发丝投下的阴影里。老人的目光落在白瑞雨身旁那丛艳丽的芍药花上,心想是这孩子觉得这花对自己很重要,还是他在乎的不是这花,而是明琛的清白?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明琛那小子皮糙肉厚,磕着碰着连块疤都不会留,挨两句训又能怎样,连明琛都没说过在意,白瑞雨又有什么必要替他耿耿于怀?
明老爷子觉得这实在小题大做,心中狐疑,当下却不好多问,白瑞雨黯淡的神色看得他很心疼,忙安慰道:“傻孩子,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快过来吧,换件衣服,咱们喝茶。”
白瑞雨答应着,回屋换了衣服,洗干净手为明爷爷泡茶,却忍不住在心里反驳。
不,都是他的错。
而且他现在又犯了错,他知道明琛在H市做什么,知道让明琛走便是放虎归山,却哄着明爷爷说明琛玩够了就会回来,怂恿明爷爷放走了他。
可他没有办法。他亏欠了明琛,在夏日午后初见之时,阳光灿烂的花园里,他欠了明琛一朵芍药花。
大学期间,白瑞雨去H市看过明琛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是偶然得到的机会,H市举办的研讨论坛邀请了他的导师,导师便想带得意门生同行。收到消息的时候,白瑞雨看着地点一栏的H市,片刻后才听到导师的声音,问他是不是觉得太远不愿去,不行的话就换人,他这才如梦初醒,连连摇头。
怎么会觉得远,又怎么会不愿去。他只是没想到上天会如此慷慨,非但没有嘲笑他的怯懦,反而施舍给他一个理由。
到H市是初秋时节,南国城市热气未退,北方业已秋高气爽,红叶梢头的天空清澈而明净,风里早早泛起了秋日的清寒。
白瑞雨在H市逗留几天,先陪导师参加论坛,得了空才联系明琛。明琛很惊喜,跟他约在大学附近的饭店,白瑞雨看到饭店的名字忍不住笑了,还真是家铁锅炖。
晚上是白瑞雨先到,一进饭店便暗吃一惊。店外秋意清冷,店内热气腾腾,颇具东北特色的装潢,明黄的大灯照出滚热的烟火气,每张桌正中都嵌着口黝黑锃亮的大铁锅,桌沿裸着红砖,在白瑞雨这个南方人眼里,分不清是桌子还是灶台。
服务员小妹曳着两条麻花辫,热情地招呼他落座。白瑞雨找了个位置坐了,服务员跟过来倒热水,他看了眼桌面,问服务员有没有水盆,他想烫一下碗筷。
服务员很少听到这种请求,愣了愣说有,给他拎来个花开富贵的搪瓷面盆。白瑞雨道了谢,小妹忙说不用,辫子一甩回了柜台后面,笑嘻嘻地和姐儿们偷瞧着他涮碗筷,说这南方人长得秀气,讲究也多,瞧这肤色白得发光,烫碗的动作也跟跳舞似的。
白瑞雨把烫完的碗筷摆好,隔壁桌开始上菜,服务员端了满满一不锈钢盆的排骨土豆,哗啦啦倒进大铁锅,偌大的锅居然给盛了个半满,锅壁上也没空着,贴了一圈手掌大小的玉米面饼,黄澄澄的分外喜人。
南方餐点精致,虾饺烧麦小笼包恨不能做成将将能入口的小小一只,餐桌上从没见过如此豪放的场景,白瑞雨看得人都呆住,直到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笑声。
明琛到了却不进来,抱着手肘倚在门口,扬着眉毛看着他笑。
他似乎又长高了一截,发顶几乎要擦到门框,鲜艳的红色机车外套披在身上,裹出宽阔的肩膀和窄韧的腰,英俊的面孔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清晰和利落,笑容里却泛着白瑞雨很熟悉的孩子气,是从小到大每次恶作剧得逞,或是撞见白瑞雨尴尬时,那种小动物一般的得意和狡黠。
看见明琛的一瞬,白瑞雨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身上走了个来回,没看见什么新的伤疤,微微松了口气,继而又想起明琛的体质,受了伤也是不留疤的,释然里便又多了几分惆怅。
不能朝夕相处便是这样,无论多疼多凶险多严重的伤,只要明琛不说,他就永远发现不了。
迎上白瑞雨的目光,明琛笑得更灿烂,眼睛在喧嚣的热气里分外明亮:“有意思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了半天。”
白瑞雨从久别重逢的震动里回过神,道:“约在这里,就是为了欣赏我这副表情?”
明琛走到他身边,曲起两条长腿在对面一坐:“哪能啊,当时我不就说过要请你吃铁锅炖吗。”
白瑞雨眼底泛起些微波澜,道:“可以啊,好几年前的事你都记得。”
明琛挑眉道:“这有什么不记得的,我的话我当然记得。”他看看白瑞雨,皱起眉道,“倒是你记性很差啊,我当时不还说了这里冷,让你多穿点,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为了节省时间,白瑞雨是从会场直接过来的,身上还是出席讲座时的衬衫西裤,藏青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满屋穿着随意的食客们相比,活像是个走错了片场的清冷公子哥儿。
白瑞雨刚想说什么,明琛一摆手道:“算了,一会儿吃起来就热了。”他招呼服务员拿菜单,“想吃什么?我请客。”
菜单就是一张封着塑胶的卡片,大马金刀地写着炖鸡炖鹅炖鱼,白瑞雨刚看了个开头,门口忽然又有人喊:“学长!”